故宮博物院的沈副院長住在一個外表不起眼的四合院子裡,裡面收拾的倒是很整齊,尤其是會客的地方,有好大的一整面書架和一個博古架,仿佛主人唯恐別人不知道他通古博今,上面塞滿了東西,頗有些駁雜混亂。
沈太太雖然與夏鳳池頭回見面,倒好像已經是老熟人了,她拉著夏鳳池的手絮叨說:生女兒真沒意思,小時候怕她長太醜嫁不出去,長大出落成花朵一樣,更要擔驚受怕,我們家又是講體面的人,在官場上也有幾分薄面,要是荻華真出了什麽事兒,你說沈家還怎麽抬得起頭做人?這次幸虧姚少商跑前跑後,否則我們真是愁也要給愁死了。
沈太太隻說自己如何苦,對女兒的現狀隻字不提。提到未來的女婿,更是洋洋自得。夏鳳池不由替沈荻華感到了些微的難過。好在沈家二小姐看上去狀態還不錯,她對夏鳳池的來訪既意外,又有些難為情,低聲道:怎麽好意思請你來拜訪這個狗窩。
夏鳳池道:早就該來了,怕影響你恢復。
沈荻華笑道:什麽恢復不恢復的,我沒那麽嬌氣,頂多是受了點驚嚇而已。
她既這麽說,夏鳳池便不由仔細打量起眼前的美人:沈荻華和她前陣看到的有點不一樣,尤其是她的眼睛,那麽的流光溢彩!那是一雙被人愛著,同時也愛著人的眼睛。美到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甚至不敢直視的雙眼。
可見姚公子進展神速啊!這段姻緣還是有愛情成份存在的!
雖然夏鳳池知道青鳳對姚少商有意,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姚公子和沈小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真是一樁郎才女貌的佳緣!
總之,沈荻華比她意料中的要健康很多,甚至比之前更為健談,令夏鳳池注意的是她胸前掛著的吊墜,那是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葫蘆,非常罕見。她和夏鳳池說話時,不時用手去摩挲著它,好像在輕撫著心口,那裡駐扎著她愛人。
這東西她之前沒見過,可能是姚少商送的。
很快就到了三月,這天夏鳳池想幫父親買一隻上好的鼻煙壺,便一個人去逛潘家園,雖然是陽春三月,北平漫天的風沙直朝人眼睛和鼻子裡灌,她隻好帶著帽子和圍巾,把口鼻包裹得嚴嚴實實。
閑逛中,就見一個古玩鋪門口擺了個攤位,上面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其中一個鼻煙壺小巧潤澤,很有些意思。夏鳳池趨近一看,心中大驚,愣了片刻,便指著它低聲問道:這個鼻煙壺,哪裡來的!
興許是她的口吻有點焦慮,那擺攤的夥計有點意外的盯著她,半響沒有答話。這人個子不算高,頗為瘦削,但生得很精悍,黑硬的頭髮有點長,身上松松垮垮套件褂子,乍一看非常散漫,可一雙眼睛偶爾又閃過種獸類般的機警。
他與夏鳳池對峙片刻,眼中突然露出凶光,立即道:不賣了!
夏鳳池不依不饒道:不賣可以,告訴我,這東西哪裡來的?
那少年不理會,想把鼻煙壺撿走,夏鳳池欲拉住他手腕,他冷笑一聲,迅速擺脫她,撒丫子就朝後街跑去。
夏鳳池今天也是和他較上勁,立即緊追不舍。那人卻滑得如同泥鰍般,她幾乎要觸到衣袖了,又都被他躲開。
終於, 她追到了一個死胡同,看樣子又像是個破廟,因為通過半掩的木門可以看見,裡面有個碩大的石佛。那少年推開木門,左顧右盼,
並無路可走,轉身就見夏鳳池叉腰站在門前,氣喘如牛。 於是他輕輕一躍,半躺在石佛懷裡,狡黠的笑了起來。
夏鳳池沒聲好氣道:你是誰?
他道:江湖閑漢一個。
她問:鼻煙壺哪裡來的?
他“哼”了一聲,說:要不是我腿上有傷,今天你根本追不上。
她也“哼”了一聲,道:要不是這鼻煙壺,我也懶得追你。
那少年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個蘋果,咯吱咯吱的啃了起來。夏鳳池發現他眼角眉梢的弧度,唇峰唇谷的轉折,分明很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哪裡見過。
他有點好奇,又問:你認識鼻煙壺的主人?
夏鳳池不耐煩道:帶我去見這鼻煙壺的主人。
他攤手說:這玩意是鬼市上收的,哪裡找原主?
忽然,他又道:你再看看,就是這個鼻煙壺嗎?言罷就做勢把東西丟給她。夏鳳池趕緊去接,卻是個蘋果核。
她被耍了,正有些懊惱,那少年已從石佛上跳下來,徑直撲向她,口中道:我好不好看?你看的這麽過癮,讓我瞧瞧你也很應該吧!
說話間,她的帽子和圍巾已經被對方摘下來。那少年哈哈大笑,就聽見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別來無恙啊,夏小姐。
夏鳳池被這女聲嚇了一跳,隨即四下張望,卻並不見他人,她愣了一會,脫口道:是你,徐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