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她又回望了下夏鳳池,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壓低嗓門小聲道:夏小姐你要勸勸陸先生啊,出門哪裡能帶這麽多現金啊,雖然法租界治安好,可眼下時局不行的,小偷小摸還是不少。
夏鳳池嗯哈了幾句,望著二樓的花地磚,和陽台上的鐵藝雕花欄杆,心想這裡確實是個不錯的好房子,雖然價格辣手一點。她隨口道:二樓那家是什麽人?何太太臉上忽然浮現一個頗有些曖昧的笑容,隨即就輕聲道:哎呀,就很普通的一家人啦,老公、太太還有兩個小囡。
夏鳳池對這個笑容印象深刻,以至於對那戶人家竟然產生了幾分好奇。
他們出門的時候,房東何太太特意將他們送出弄堂口,和一個年輕女郎撞了個正著,這女郎生就的明豔美貌,從打扮上看卻是學生。何太太親親熱熱的和對方打招呼說“放學啦,今朝蔡小姐的洋裝真漂亮,但都不及儂人好看!”
女郎嬌笑一聲便走,等她消失在拐角出,何太太飛快瞥眼夏鳳池,這才撇嘴道:這也是我家房客,單獨住隔壁那套小院子。
夏鳳池發現陸遜一對那種毫無意義的拉家常毫無興趣,隻好接話道:哦,真是有錢。何太太笑道:她可不是一般的學生!說完了她又在那裡偷笑,還不停的拿眼去瞟他們,似乎在等待對方打聽,她好再繼續八卦下去。可夏鳳池很不喜歡她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於是就用沉默來表示對這類話題的抗議。
陸遜一忽然說:有錢人!說的就是儂啊!何太太有這麽多房子,絕對是租界首富。
何太太被殺的措手不及,忙撇清道:啊呀,我哪裡算房多啦,不多的不多的!陸遜一笑道:何太太不僅房多,而且是二郎神,額頭上神眼如炬,什麽人是什麽身份都騙不過你。
夏鳳池了解陸遜一,知道他的陰陽怪氣就在於喜歡裝傻,讓人分不清什麽時候是認真的,什麽時候開玩笑,這賦予他一種獨特的幽默感,有時候又會變得刻薄。
而何太太吃不準這句話究竟是讚美還是諷刺,有點不敢亂接口,只是嘻嘻笑道:弄堂裡人來人往,什麽人沒見過。
他們這時已經走到霞飛坊門口,何太太對陸遜一的態度已經非常的恭維,她帶著試探的語氣道:夏小姐一看就是大家閨秀,陸先生一看就是名門公子,郎才又女貌。夏鳳池剛要糾正,就見陸遜一大笑說:哎呀,她就是個黃毛丫頭,能配得上我的女人還不知道哪裡呢!
夏鳳池不客氣回敬道:是是是,她還在月亮上抱著兔子數桂花呢。
第二天夏鳳池搬進霞飛坊幾乎是傍晚了,她東西本來不多,哪知道租房子畢竟和住酒店不同,很多東西都要自己準備,幸虧陸遜一跑前跑後的幫忙,她要請他吃晚飯,陸遜一不屑道,與其請我吃頓小的,不如攢起來吃頓大的,改天吧!
在國外待那麽久,陸遜一好像並沒有浸染多少國外的紳士思想,對女人有種天然的蔑視,覺得她們超級麻煩,可他身上同時又有種中國老派男人的擔當,在這個墮落的時代屬於非常少見的品質。
而且,夏鳳池發現這個人簡直比她還講究,你看他的房間,各類日用品都務必要最好的,絕對不肯將就,更有意思的是她還看到一幅油畫肖像,落款是位留法的知名畫家,陸遜一望著自己的肖像,得意道:外表漂亮和聰明的頭腦向來不矛盾,有的人優點就是這麽明顯!
夏鳳池對他這幅德行早就習以為常,打趣笑道:呦,
陸大夫真是冰雪,就算將來你沒有功成名就,有了這幅畫,也能夠流芳百世了。陸遜一連連點頭,說,哎呀想不到女孩子裡也有你這麽聰明的,不愧是夏荃的妹妹。 她“呸”了一聲,說,你還真是瞧不起女人。
夏鳳池回屋後,想今天太晚了,不如休息好,明天早上去隔壁鄰居家打個招呼。可能今天太累了,她反而失眠,半夜又從睡夢中醒來,隻覺得四下裡仿佛落霜一樣明亮,原來自己剛才正身披皎潔的月光入眠。夏鳳池起身來到後窗,這才看到房東太太所說的“河”就在不遠處,那是條寬不過丈余的水道。
哪裡想到天還不亮,她就被吵醒了。這房子不遠處是一個公用天井,自來水龍頭和大水池子從早到晚,總是嘩嘩地響個不停,而且這樓房離弄堂口又近,那裡有個看門人極其勤勞,一大早便起身從井裡打上水來,把弄堂門口那片空地衝洗得一塵不染。今天早上,把她從夢中喚醒的便是那水桶在井中碰撞的聲音和將水倒在水門汀地上的衝激聲,還有拴水桶的鐵鏈子在井沿上磨擦的嘩啦聲。
這時她聽見樓道裡腳步聲響,有人躡手躡腳下樓,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叮囑,然後就是一個男人“嗯”的聲音,接下來就是樓梯的腳步聲響,很快就聽見何太太說“傅先生上班啦,阿德快去開門呀”,傅先生含糊的一聲“嗯”,隨即就是大門“嘎吱嘎吱”,大概是房東的兒子阿德把門開了。
夏鳳池看了下表,還不到六點半,看來她這位鄰居倒是上班蠻早。
不一會,陸遜一在樓下喊她吃早飯,夏鳳池這才下樓。何太太仿佛看懂她的心事,說:夏小姐要是想給家裡寫信,附近煙草店的信封和信紙都可以拆開單買,便宜!這年頭鈔票太不經花了,啊呀,你不曉得,樓上傅太太都是買一打,財大氣粗!
何太太自說自話,根本無需別人應答就能把各類閑話串聯起來,很有種神婆氣質。陸遜一丟給夏鳳池個眼色,好像在說:這麽晚才下樓,害得我聽了半天閑話!
早飯是豆漿和粢飯糕,都是小吃店買來的,何太太說樓上那戶人家從來不在她這裡吃早飯,有時自己做,有時買著吃,她幾乎咬著耳朵和夏鳳池說,講他們是山東人,愛吃麵食,倒是不吃大蔥大蒜,她最受不了那個味道。
她兒子阿德是個腿有點不方便的年輕人,對母親這種舉止露出厭惡神情,反駁道:人家好歹也是留過洋的,很講究。
何太太道,哎呦,留洋很了不起了,陸大夫也是留過洋的啊,對嗎?
阿德就問陸先生你在美國讀什麽專業,陸遜一頭也不抬,說讀神經外科。阿德母子一臉茫然,陸遜一看上去也不像是想要解釋的意思。
何太太見他今天話很少,一幅不好惹的樣子,就轉向夏鳳池道,哎呀,聽說北平已經很危險了,日本人很快就要進城了對吧?她的口吻裡好像北平是遙遠的他國,和上海關系不大,夏鳳池覺得生氣,又不得不承認她說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