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鳳池點點頭,跌跌撞撞的朝樓上摸了過去。樓道裡的燈壞了,整個二樓黑洞洞的,沒有半點亮光,只有一些雜音。那個瞬間,她感覺就好像是站在一個巨人張大的嘴巴前,嘴裡的黑暗深不可測。
玉琉璃很早就來了,他一撬開門,就看到了她。
屋裡很暗,還點著蠟燭,盡管那窗戶幾乎被木條封死,外面的陽光還是掙扎著漏了一些,她就坐在窗邊,光線在她的臉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界線。
於是她的一半的臉閃著光澤,一半的臉浸沒在陰影中。
她聽到腳步聲,很久才轉動下頭,有點遲鈍,他這才發現她化了妝:漆黑的雙眸在雪白面頰的映襯下,顯得越發閃亮,在她的頸子上,戴的正是他之前要賣給姚家的紅寶石項鏈,只是少了一塊寶石而已。
她驚喜道:你來了?
他站在門口,並沒有立即進來。
她想起上次他們分別,也是這樣,獨自站在門口,冷冷的,淡淡的。
那時她尚癡心一片,只是問:明天能見到你嗎?
他說:明天太遠了,我從來不去想。
如果他真的傷害了她,她倒可以理直氣壯的恨他、怨他。然而他並沒有,他只是愛過她,又決絕的拒絕了她。
如何與一個如此鎮靜,如此冷淡的男人談私奔呢?
那時候,她哭得多麽傷心,一點不加掩飾,她問:你為什麽拒絕我,你從外面回來,我就推掉了婚約,你卻變卦了。
他說:我完全可以對你撒謊,但是我不想費事兒了,總之一切都結束了。
說那句話時,他臉上的泰然自若在刹那間隱去,好像窗簾猛然間被風吹開,外人可以一窺室內真容,那是暴風驟雨式的極端痛苦。
然而窗簾很快就又拉下來,他冷靜超然的態度擊中了她,令人痛不欲生。
當時,她雙手掩面,既傷心落淚,又羞愧難當,幾乎透不過氣來,這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等待她情緒平靜下來。
她有時候真希望他從來不曾出現過,盡管在遇見他之前,她也並不算快樂。
然而今天,他終於來了。
她笑道:我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否則不會來救我!
玉琉璃走了進來,說:你不肯結婚,他就把你關在這裡嗎?走,我帶你出去!
她一動不動,抬起一隻手等他來握,就聽她笑道:我們可以一起去美國。咱們保準接下來過得比姚少商還好!
玉琉璃冷冷道:我隻想把你從這裡救出來,你想回北平還是想出國,都是你自己的事兒。
她愣了一下,道:我和他已經辦理了登記,等他手裡那批貨物一過境,我就有權利分一半兒,你明白嗎,那意味著多少錢?你不用再顛簸勞累了,我也不用看人眼色!
玉琉璃堅定道:我不要那些東西,也不需要人把我拉起來,我願意躺在泥潭裡。
於是,她又感受到了和上次同樣的絕望、不甘。
你不感興趣?那這個,你感興趣嗎?她問。
一條大蛇盤上了他,冰冷細膩的皮膚,溫柔軟的的嘴唇。他有點恍惚,想推開她,呵斥道:這可是教堂,這裡有神佛!
她咬著他的耳朵,小聲道:佛觀得了水月,就觀不了風月?何況這望海樓裡還是外國菩薩。
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漸漸從肌膚傳遞到了他的心窩,他有點有氣無力,竟然不能推得動她,就聽她喃喃低語道:凡是我看中的男人,
沒有可以說不的。 就是這句話,令他終於一把推開了她,質問道:你並沒有危險?姚少商沒有要對付你?
她點點頭,得意的笑了。他憤怒道:那你為什麽騙夏小姐?我還誤殺了傅青鳳!
她撇嘴說:我從來不和女人交朋友,庸脂俗粉都嫉妒我!
他頓時明白了真相,痛心道:夏小姐是真的關心你。可你隻想利用她的友誼借刀殺人,你還想讓我殺掉姚少商!是不是?
她用一隻手托著腮,歪著頭打量他,道:為什麽你總在說她,為什麽你會有她的紅寶石耳環?難道她不是在和我搶男人?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凌厲起來,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到牆上,看上去好像一條大蛇奮起昂首,連尾巴也豎了起來。
緊接著,整個望海樓突然開始抖動和搖擺。那一刻,整間房子的五髒六腑仿佛都活了過來,牆壁、天花板、窗框都在呼呼喘息著,四周牆壁猛然出現一條條左右遊走的黑蛇,帶著石灰味兒的、嗆人的水泥灰四處彌漫開來。
玉琉璃進教堂大廳時就發現地面有很多裂縫,上樓的時候樓道牆壁也有類似的縫隙,他知道這樓恐怕是修複過程中出了岔子,有點危險,但沒想到這麽快就這棟危樓就開始還人以顏色。驚慌中,他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先下樓再說!
就在這刹那間,只見她緊閉著雙唇,右手從背後拿出一柄尖刀,惡狠狠的朝著他的前胸刺了過去,饒是他躲得飛快,鋒利的刀刃也從他肩膀沿著胸口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玉琉璃疼得立即松開手, 朝後緊退幾步,傷口很快噴湧出大量的鮮血,如果不是他奮力倚靠住了牆,恐怕早就倒下了。
四周傳來磚石瓦塊掉落的聲音,然而這些都比不上她臉色的猙獰。
就在這個節骨眼,夏鳳池已經來到了門口,她顧不得理會沈荻華,也來不及詢問他的傷口,只是一把拉住玉琉璃的手,驚恐道:快走,快走!
玉琉璃仍在艱難的扶牆而立,他大口喘著粗氣,努力想朝她伸出一隻手,就見她嘴角浮現出一個輕蔑的笑意,轉身拿起蠟燭,用它點燃了窗簾的一角。
那天的火,真的好大,在淤積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那熊熊的火焰洶湧爆裂,噴湧著無法言語的恨!
遠遠望去,望海樓就像一艘飄搖在火焰裡的船,
很多人都說那天夜裡,看見一條大蛇的被火焰夾裹著,在望海樓塔尖盤旋,遲遲不肯離去。
民國政府很快就查到了國寶被劫持的真相,據說要不是被日本人牽製了兵力,早就把涉案的土匪一舉剿滅。
於是,玉琉璃的傷還沒痊愈,他就走了,他說:六小姐,易老夫子就交給你,我先回白鷺山救人,那裡有我的鄉親父老,你要相信,只要我還活著,肯定會回來投案自首,傅青鳳不會白死!
臨行前,他送了她一對新的紅寶石耳環,比之前的那對還要漂亮,夏鳳池見他手上還帶著沈荻華的那枚翡翠戒指,就沒再多說一句話:
何必再去殺死他心目中的沈荻華?
既然他忘不掉,就讓他永遠惦記著那個美麗的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