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齡看看她,笑著反問:”夏小姐認為呢?”夏鳳池搖頭說:”我猜她們關系很一般,否則德齡的書裡面不會鮮有提及姐妹之情。”勳齡歎口氣說:“如果你想更進一步了解這個問題,我建議還是由你親自問問容齡吧。“沒想到不用她開口,勳齡就主動告知了她有關容齡的聯系方式,告別時,夏鳳池問他在春節前夕,是否見過德齡。他搖頭道:“我們都有十幾年沒見面了,如果不是前天老太妃喪事上聽到人提,我還不知道她曾經回過北平呢。”
可見,裕家子女們的情誼,真是淡如白水。
至於容齡,夏鳳池並沒有立即上門拜訪,思慮再三後,她先是派人送張帖子,留的是父親名片。帖子送出去後沒有回音,一切都石沉大海,就在她幾乎覺得沒有希望時,容齡回信邀請她登門。
裕容齡住在鐵錨胡同裡的一個小小四合院內,院子收拾得乾淨妥帖,門廊下還掛著元宵節時的燈籠。女仆將她引入正屋客廳時,容齡剛好從窗前轉身回望,夏鳳池頓時被她所震驚:那是一種極度的纖細精致之美,雪白的皮膚沒有一點皺紋,細長明亮的丹鳳眼閃閃發光,她雖穿著寬大的老式旗袍,仍然隱藏不了柔韌有力的腰肢,總而言之,她一點不像四十余歲的中年婦人,這也這和她的身份契合:一個專業的舞者,一個曾經的宮廷舞蹈家。
相比而言,容齡如果是做工精細的骨瓷娃娃,德齡則是粗獷的泥人大阿福,除了眉眼間有幾分相似,根本難以想象這會是一對親姊妹。至於她的家,並不像裕齡那樣全然西化,也不盡然全是老式家具,樣式上一點新一點舊,都是閃著潤澤光芒的舊物,唯一能說明主人偏好的則是背面的一隻壁爐,爐架上還擺著一排相框,既有結婚照,也有親友合影,還有一張夏鳳池很熟悉,這張照片她在德齡的書裡面也見過,上面的舞者身穿希臘式寬袍大袖,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握,側面輪廓立體而生動,德齡說這是自己在巴黎演出時的劇照,她和妹妹容齡都曾在那裡學舞並登台演出,只是妹妹後來將之當成職業悉心鑽研,她則早早放棄了雲雲。
德齡的照片,被容齡擺在客廳,令人疑心她們姐妹的關系,是否真如自己揣測的那樣壞?
容齡非常客氣,招呼夏鳳池坐下來用茶吃點心,她的一舉一動都很有韻律,雙眸傳達出的溫柔和嫵媚令夏鳳池相信,只要她願意,她就會變得非常迷人,然而此刻她明顯沒有心情施展魅力。她在言談中極少摻雜著個人的情感成汾,自有一種冷淡不可接觸的氣質。夏鳳池發現窗台下面擺著一張織布機,好奇詢問女主人是否親自上陣。容齡笑道:“織布是老式女子謀生的不二法門,我後來發現它也是磨煉心緒的好東西,因為如果一個人情緒焦躁,是織不好布的,線之間的縫隙不均勻,布料會失去彈性。”夏鳳池這才注意到,房間的窗簾布、沙發墊布,都是那種花色傳統的平紋細布,可見是出自家用織機之手。
容齡把它當成了操練控制情緒的機器,難道她有那麽多難以掌控的思緒?
夏鳳池說:“裕女士,此番我前來,主要想了解下你的姐姐德齡。”
容齡微笑道:“我所知道的,夏小姐估計也都知道,因為德齡把它們都寫在自己的書裡了。”眼前這位女士說話時,笑容和藹可親,以至於夏鳳池要努力思索這句話是否有諷刺意味,她問:“那,那就沒有別的了嗎?”容齡仍然從容不迫,她說:“沒有。
” 夏鳳池問:“春節前她來找過您嗎?”容齡為客人的茶杯新添了熱水,她輕聲道:“沒有,我們很久沒有來往了。”夏鳳池說:“南京的警局在她入住的酒店發現了一個信封,信皮上寫的是您的名字,她臨終前也沒給您寄過別的信?”
容齡搖搖頭,她太過於心平氣和。這究竟是她向來的個性,還是早有準備?夏鳳池不由看眼窗台下的織布機,或許是它的功勞。
夏鳳池決定賭一把,於是把德齡和花豔秋的合影從隨身的提包裡拿出來遞給她,說:“這張照片就在那封信裡,德齡女士應該生前有打算把它寄給你。”
容齡猶疑片刻才伸手去接那照片,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容齡看完後把照片就還給了她,既沒有說認識花豔秋,也沒有索要這照片作為紀念。夏鳳池故意道:“德齡女士對人說,她最近要寫一部清宮秘史呢?”容齡肩膀聳動一下, 不鹹不淡道:“秘史?就算是真有,也都老黃歷了,又有是什麽內幕能夠影響到當下呢,大清都滅亡二十多年啦。”
有關德齡的消息,在這就被堵住了。
夏鳳池當然不肯善罷甘休,她說:“您知道德齡女士和什麽日本人走得很近嗎?”
終於,這句話在她身上引起了一點點漣漪,容齡的表情突然變得放松了一些,她輕聲道:“夏小姐說是山下芳子嗎?”夏鳳池解釋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位東洋女士的芳名,只知道她不久前和德齡一起出現在老太妃家中,說是要買翡翠。”
“哦,那就不是她,山下女士很早就過世了,她比德齡大不了幾歲。”終於說起了點舊事,容齡眼中出現一種淡淡的霧靄,看上去並不介意多講幾句。
原來山下芳子早先是日本駐華大使館參讚的千金,隨同父親旅華後,愛上了一位中國年輕人,這位年輕人出自尚武世家,在國內政局中亦有一定地位。芳子為他舍棄日本人的身份留在中國,兩口子伉儷情深,倒也稱得上琴瑟和鳴。誰知丈夫突然早逝,芳子在艱難中撫育幼子,卻還被人厚誣,說她是日本派至中國的特務,目的就是加害那位中國軍事界的天才。芳子當時身體健康不佳,經濟上捉襟見肘,再加上親友們都懷疑她間諜身份,終於不堪重負終於自殺離世,留下稚子無人照看。
簡短幾句,勾勒出一個女人不幸的一生,夏鳳池驚道:“這位芳子女士,就是曾四海的母親吧?”容齡點頭承認,說:“夏小姐認識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