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種態度令人相當不快,夏鳳池隻好道:“我不能立即答應你,但會考慮你的建議。”
他道:“這不是建議。”夏鳳池反問:“難道是命令?”
他臉上顯出與年齡不符合的嚴厲。這種尷尬的沉默簡直令人窒息,最後連司機都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
終於,竇良卓有點不情願的承認了,眼前的年輕女孩子,並非那種言聽計從毫無主見的小女孩,更不是個愚蠢的人。現在,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她。
他開口道:“德齡前天在酒店裡被人殺死了,今天曾先生請你,應該和這件事有關。”他說得很簡潔,看上去不想再多做解釋。夏鳳池既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表示驚訝。
是的,她有種直覺,一種被稱為命運齒輪的東西,開始緩緩轉動了,至於這齒輪除了連接曾四海、德齡、花豔秋以外,還有哪些人的命運,不得而知;這齒輪究竟是何時啟動,她猜應該就在那天的酒宴上吧?
她的安靜令車廂再度陷入寂靜,而竇良卓就好像一面鑼鼓,你不主動敲的話,他是不會有聲音的。
兩次大門落鎖以及門衛招呼的聲音後,汽車終於停下了。
下車前,竇良卓從身邊拎出一隻小巧的藥箱道:“你是曾府請來的大夫,這是你行醫的藥箱,我先幫你拿著。”夏鳳池懷著疑問踏入了曾府大門。進門時,有人隨口問:又請了個大夫?就有人輕聲道:“終歸要多試試啊,日本大夫不行就看西醫,西醫不行就看中醫。”
大門在她身後“砰”的關上,頓時有種與世隔絕的孤寂,她不由抬眼四望:整間樓都燈光晦暗,雖然有人,也都是人影憧憧;估計這棟樓有直達地下的天井,雨聲通過天井又傳到一樓,又通過空曠深邃的一樓客廳傳到走廊,刷刷地敲打著路人的耳膜。而地上則全都鋪著厚厚的地毯,她深一腳淺一腳踩著,跟在竇良卓身後。
他們走過昏暗的走廊,來到明亮的小客廳,現在回想起來,那間客廳似乎是整棟樓裡面唯一明亮的地方。夏鳳池一眼就認出來曾夫人,哪怕她正背對著他們。曾夫人好像在研究牆上的一幅畫,那是日本有名的浮世繪《神奈川衝浪裡》:乍一看是純白的浪花和深藍的海水,細看就能窺見畫面深處隱藏著的富士山,而在滔天巨浪裡,漁民們雖然深陷危險,表情卻很平靜。這幅畫夏鳳池以前見過,並沒有覺得有什麽特別,現在看起來卻覺得很不舒服,她發現上面的浪花就好像鷹爪般從天而降,令人不安。
曾夫人好像背後有眼,人還沒有轉身就道:“這麽晚才來?”竇良卓立即恭敬說:“雨太大路不好走。”這時曾夫人才轉身,室內光線不好,愈發映襯著她宛如深譚的雙眸,就見她朝夏鳳池微微頷首,飛快的一撇猶如閃電。
三個人陸續走進間臥室,這屋裡空氣流通太不好,藥味很衝,夏鳳池聳了下鼻子,想要確定是否還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而臥室病榻上那個幾乎奄奄一息的人,更多激發的是她的內心的震驚和憐憫。竇良卓小心翼翼的過去,附身彎腰與病榻上的人低語幾句,那個半倚半躺的曾四海抬眼看看眼前的人,小聲嘀咕幾句。竇良卓這才轉身對曾夫人畢恭畢敬道:“先生想請太太出去。”曾夫人悻悻離去,竇良卓儼然成為曾四海唯一的代言,這個變故令夏鳳池吃驚。
曾四海看上去很虛弱,然而他見了她,仍然掙扎著非要起身,好像躺下來說話會成為交流的屏障,
竇良卓連忙上前扶他倚靠在床頭,就這一番折騰,曾四海已經累得直喘氣,可他的神態仍然透露出一種頑強的傾訴欲望,同時又含著一點警覺,因為他不停地上下打量夏鳳池,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他喜歡她身上那股果敢的利索勁兒,而她那黑色的長辮子,發梢就像一隻蓬松的松鼠尾巴,這是個爽利的女孩子,他想。 於是,曾四海唇邊露出笑意,他說:“按說病人就該待在醫院,但是我才不要死在醫院那種冷冰冰的地方。”不等她回答,他先是指指床頭櫃上的報紙,竇良卓連忙遞給他,就見他指著上面的標題,用微弱的氣息對她說:“東北的消息,一天壞似一天,你們家有南下避禍的打算嗎?”夏鳳池苦笑道:“哪裡又是樂土呢?”隨即她又問:“這仗一定會打嗎?”
曾四海沉默以對,過了一會,她才理解這沉默的含義,他比自己更清楚戰爭的到來,因為就他身置其中。於是她笑了,說:“曾先生不會是為了國事來找我吧?”
曾四海聽罷也笑了,低聲道:“我想委托六小姐查下德齡的案子,你在這方面很有些名氣。”盡管竇良卓已經提醒過自己,可一旦這句話從曾四海嘴裡出來,還是令她感到詫異,他遭遇刺殺、生死或許未卜,卻對別人的意外這麽重視,德齡之死和他有關系嗎?
想到這裡,夏鳳池不由脫口道:“為什麽?”
曾四海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緩慢道:“我的偶像是謝靈運,像他那樣玩一輩子,哪怕死得早也值了,所以我不適合做官,但是,但是。”他一連說了好幾個“但是”,終於才緩緩道:“我有仇必報,有恩必謝,是個快意恩仇的人,德齡是我的故人。”
夏鳳池對這句話的理解就是他要幫故人找到真凶。
曾四海看著她,欣慰的一笑。
作為政客,本該是在感情上有著超強的自控力,永遠不要流露感情才好,而曾四海卻是愛憎分明的。控制感情對他而言是件艱難的任務。
曾四海望著她,輕聲道:“我不喜歡和容易激動、流淚的女孩子一起,曾夫人雖然是藝術家,但她超級冷靜,遇事從來都不慌不忙。這也是為什麽我想請六小姐接手的緣故,因為我希望找到一位有智慧有頭腦的女士。”
雖然明知對方是客套話,夏鳳池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她道:“我經常被人恭維聰明,但很少被恭維漂亮,唉,真不知道該失落還是該高興。”
曾四海不假思索道:“當然是值得高興啊,好看的女人到處有,聰明的卻沒幾個,對不對?不過,六小姐請你放心,德齡這樁案子,即使你發現不了真相,也不要泄氣,畢竟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他狡黠的說著上面的話,閃閃發光的雙眸一點不像病人。這個巧言如簧的男人,有一種不言自明的魅力。
夏鳳池看了眼邊上猶如雕像的竇良卓。
曾四海敏銳的捕捉到這個細節,他對助理道:“幫我燒一杯熱巧克力,放很多牛奶的那種,別人都做不好,你親自來吧。”竇良卓稍微點頭,立即推門出去。
夏鳳池正想曾四海是不是有什麽保密的話要單獨告訴自己,哪知他卻小聲道:“你有火柴嗎,他們把我的火柴都沒收了,但我還有一根香煙藏在枕頭下面,不能抽煙太難受了。”夏鳳池本欲拒絕,然而他那種頑皮猶如少年的神態令人難以抵禦,她笑道:“我沒有火柴,但我有打火機呢!”說完她就從手提袋裡摸出一只打火機,曾四海接過打火機,迅速塞到枕頭下面,興高采烈道:“啊,太愛你了!我會在你的酬勞裡算上這玩意的。”
夏鳳池“啊”了一聲,道:“等等,曾先生那你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同意了?”
曾四海看上去很吃驚,反問:“難道你要拒絕我?”
他的樣子好像在說,沒有人能夠拒絕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曾四海。
可是她不甘心,嚴肅道:“我不喜歡管閑事,尤其是那種暴力的、齷齪的案子,弄髒了我的手。”曾四海淡然道:“六小姐是閨閣偵探,有這樣的標準我很理解,為了令你安心,我會派人保護你姑父姑母全家。”一個念頭電流般穿過夏鳳池大腦:難道春節那天晚宴上的人,都會受到死亡涉及,她的親人會有危險嗎?曾四海忽然衝她曖昧一笑,這個笑容洞穿了她所有的思索,令她終於明白今晚發生的一切,這個老奸巨猾的政客,終於打出一張很有殺傷力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