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鱗感受著龍隕落的哀戚與憤怒,想不通為何他們要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
親手殺死自己信奉的神,甚至想要變成神,這便是信仰的最終嗎?
楚鱗想不明白,她現在只是一陣無牽無掛的風,不該有這樣世俗的煩惱。
她看著天邊的太陽,它是那樣的亮那樣的紅。
一股強大的推力推著她朝太陽飛去,一陣清風想到觸碰太陽。
白,湧滿了她的眼睛,白得刺眼,扎得生疼。
隨即而來的是無窮盡的黑,是在直視強光後形成的短暫眩暈,分辨不出其他的顏色。
楚鱗本能地閉上了雙眼,那一團晝亮的光怎麽也揮之不去,形成了她眸中的底暈。
她頻繁地眨動著眼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點。
風,哪裡擁有眼睛?
這一次她變作了什麽?
什麽也不是,她回到了作為人的楚鱗的樣子。卻比人要輕盈,要更加純粹。
這裡是哪裡?
楚鱗環望著周圍,是不熟悉的場景。
這裡什麽都沒有,虛無一片,只有入目不可望見頭的紅。
紅得濃鬱而深沉,代表著生命悅動,代表著熾熱毀滅。
這難道是太陽?
楚鱗想到剛剛作為一陣風追尋太陽的自己,難道自己到達了太陽的內部?
不,看來並不是這樣。
三團格外明豔跳動的火,勃發著生機與力量。將一切都排斥在外,不得靠近。
這一幕似曾相識,楚鱗想起了第一次感靈的時候,她也看見了這樣的場景,可是它們代表著什麽呢?
龍吟聲陣陣襲來,三團悅動的火焰跳得更加歡快,像是受到了鼓舞。
楚鱗似乎從它們裡面見到了神龍的蹤影。
她的胸口愈發滾燙,灼熱的感覺蔓延至全身,牽扯著經脈關聯著五髒六腑。
一個聲音自她的心底傳來,我是龍。
……
“我是龍!”
楚鱗叫出了聲,從床上彈起,兩頰和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什麽?”
謝君修他們都圍在楚鱗的床前,剛才的動靜不小,都是驚動了過來。
封煦陽用手背貼著她冷汗浸濕的額頭,喃喃道,“也不燙啊,說什麽胡話。”
楚鱗撥開了他的手臂,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濡濕貼在額間的頭髮也更加地凌亂。
看清楚了周圍的情況,楚鱗歎了口氣,又沉沉地倒了回去,手臂遮著眼睛,光線有些晃亮。
她剛剛做了一個很悠長很奇異的夢,在夢中她好像成了風,成了龍,成了脫離身體束縛的自己。
真是太過荒誕了。
“感覺怎麽樣了?有不舒服的地方嗎?”謝君修拉過的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另一條手臂,三指搭在了她的脈搏上面,關切地詢問道。
楚鱗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讓它們適應這裡的明亮,隨即又坐起了身子。
謝君修也放下了她的手,幫她將枕頭靠在身後,這樣會舒服很多。
楚鱗在頭腦中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經歷,她現在腦子有點混沌,睡懵了不太清醒。
啊對,他們是在萬靈境中試煉,然後遇見了神龍,她記得自己跟從著內心的指示,去到了它的身邊。當時她隻覺得很安心,在它的身邊非常放松,再之後的事情,便不記得了。
記憶便是從那個時候消失的,之後進入了一個怪誕的夢境。
難道那龍也有蠱惑人心,製造幻境的能力?
“之後發生了什麽?”楚鱗的聲音有些沙啞,看著周圍的景象,他們現在肯定是從萬靈境中出來了,至於試煉的結果如何,她也想知道。
“唉,快別提了。”顧藺夏擺擺手,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這段經歷不堪回首。
“說起來我們全是被你給團滅出來的,要不是這簽牌護了我們最後一擊,還不知道現在該躺在哪呢!”
楚鱗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來是在自己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攻擊了他們,看樣子下手還不輕。
怪不得,這副身子現在處於一種靈竭脫力的狀態,疲憊得不行。
“啊?那豈不是相當於我打敗了你們所有人?那分數都算在了我一個人的頭上?”楚鱗不知怎麽從這個角度問了個問題。
封煦陽朝著她的頭,毫不留情地彈了個腦瓜崩,“做夢呢!可把你給美壞了!你的簽牌也碎了,咱們兩組直接零分淘汰。”沒好氣地說道。
“唔,別碰我頭,剛醒這麽大力會傻掉的!”她揉了揉剛剛被彈過的地方,有些微微發紅,“不對啊,宋波和梁傑他們不是還有獵象的分數嗎?他們應該是我們兩組的最高分了吧?”
處在人群外圍的兩人,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誒,好像確實是這麽個道理。他們本來還因為提前出場而有些羞愧,沒想到現在竟成了兩組中唯一有分數的人。
“那這次試煉的魁首是誰啊?”楚鱗捂著頭,看著自己對面的謝君修,眼睛亮晶晶的。
“白虎組。”
“是他們啊,我還以為是蘇曜他們呢。”這個結果讓她有些驚訝,畢竟單論天賦和實力的話,蘇曜是比他們強的。
“本來應是如此,但是他們遇上了白虎組的偷襲,組員的分數被逐個搶去。最後只剩下他一人,而評判的標準看的是小組的成績。”謝君修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蘇曜,他神色如常,並沒有對已發生的這事有什麽不平的埋怨。
蘇曜無奈地扯出個笑容,“是我沒能護好我的同伴們,一開始沒有將戰略制定得當。”
這其實並不是他的問題,蘇曜向來隨和謙遜,白虎組也是看中了他不會與人發生爭執這點,才會針對他們製訂了逐個擊破的戰術。
要不然,光是蘇曜一人,他們就算聯合起來也僅是能戰個平手。
這是蘇曜脾性好,若是換了楚鱗來,只怕是當他們剛動手的時候便會被全滅。
……
一隻象牙白的小紙鳶撲棱著兩隻小小的翅膀,從窗外飛了進來,準確地停留在楚鱗的面前。
“儲秋啊,已經醒了吧?身體好些了就來我這裡一趟吧。”
紙鳶的小嘴一張一合,說出的卻是列老的聲音。
這是列老控風靈用來傳信的小玩意,它將話帶到後,便失了神氣,成了一隻普通的紙鳶,搖搖晃晃地掉在了楚鱗跟前的被褥上面。
楚鱗拿起將它展開,上面書寫剛剛傳話的內容,確實是列老如風般灑脫的字跡。
封煦陽也湊過頭來,端詳著紙條上的內容,“列老叫你去幹嘛啊?”
楚鱗將封煦陽的臉推到了一邊,把紙條塞在了他的手裡,示意他讓一下。隨即掀開被子,坐著將鞋穿好後,便從床上下來。
“不知道,可能是找我秋後算帳吧。”楚鱗拿過一旁衣架上的外袍,還是試煉時穿的那一件,上面帶著明顯的火燒痕跡,已經非常殘破了。
楚鱗盯著它停留了一會兒,這般襤褸的衣服,她屬實是不想穿。
唉,算了吧,別讓列老等急了。穿上這件衣服去,說不定列老看著我也受了傷,會不會好說話些呢?
“哦豁!”
楚鱗穿上後才發現上面的腰帶燒壞了,現在整件衣服束不了腰,顯得整個人更加地邋遢了。
“要不你用我這根?”謝君修說著便將自己的腰帶卸下,裡面的衣服還有一根大帶系著,所以也沒有太過礙事。
“多謝了。”楚鱗順手便將這根麒麟白玉帶絝的玉帶系在了腰上,上面還掛著自己上次送給他的岫玉玉佩。
玉帶是上乘的品質,可這衣服卻是乞兒風格的衣服,兩者配在一起委實不搭。
楚鱗也沒有時間去想這麽多了,穿戴好後,便匆匆出了這藥靈堂的門。
她也很想問問列老,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關於她自己似乎還藏著不少秘密。
……
楚鱗來到長飆小築的時候,只有列老一人在。面前還剩下半局殘棋沒有下完,對弈之人卻不知跑哪去了。
“來了,坐。”
列老笑眯眯地指著對面的蒲團,示意她就坐,沒有一點師長端著的架子。
楚鱗當然也不客氣,她自進伏靈院以來,同列老是最為熟悉的。這同她遇見修行的門檻時,總來找他有關。列老也算得上她在這裡實打實的師父。若非如此,上回去納傈,怎麽可能會得到列老那般多碧靈液的支持。
“列老您找我什麽事啊?”楚鱗揣著明白裝糊塗,在蒲團上坐好後,十分不客氣地為自己倒了杯茶。列老這裡的錦裡春,可是有名的好茶,在其他地方可嘗不到。
“我找你來,你當真不知道為何?”列老同自己下著剩余的棋局,反問道。
楚鱗嘿嘿訕笑兩聲,拈了枚黑子下了下去,“學生真不知道。”
列老看著她下的位置,抬眼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又拿了枚白子下到。
“你當真不知的話,我便來開導開導。”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本該絕境的棋局,竟也逐漸枯木逢春,有了起死回生之態。
“你身上有龍血你可知道?”
“什麽?”
列老語不驚人死不休,一開口便將楚鱗徹底驚呆,連棋子都忘記落下了。
“嘿,呆住了?該你了。”列老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哦哦……”楚鱗慌忙落子,並不是個最佳的位置,“列老這話從何說起?”
“楚憲以前沒有同你談起過?”
“啊?”楚鱗又是一滯,看著列老有些發愣,怎麽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啊,那她在這費盡心思地隱瞞,瞞了個啥出來啊!
“您都知道啊。”
楚鱗這一刻覺得自己蠢爆了,自以為天衣無縫,偽裝高明,殊不知很多人早就發現了,只不過心照不宣地不說。
她十分尷尬地捂著臉,透過指縫觀察,將棋子落在了想要的地方。
列老滿意地點了點頭,撫摸著下巴上的白須,這次總算沒有亂落子。
“猜到了,你的身份也並不難猜。”
也對,對於像列老這樣的高人來說,多知道一些事情,多認識一些人,也不是什麽奇怪之事。
楚鱗坦然面對了,雖說還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吧,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愛怎地怎地。
“家父並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楚鱗搖了搖頭,身上有龍血,這事怎麽聽也覺得荒誕不經,不像真的。
“可能他覺得時機尚未到吧。但是經過剛剛萬靈境裡的事,這件事還是讓你早點知道比較好。對了,以前有過這種類似的事情發生嗎?”
“沒有。”楚鱗矢口否認,仔細想了想,又補充道,“這樣的情況是第一次,不過上一回去海邊的時候,我倒是也失去意識暈了過去,會是同樣的原因嗎?”
“海邊?是昱州東邊的那片海嗎?”
“對,沒錯。看上去同萬靈境的那片海很相似。”
“這就對了。”列老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又沒了下文,慢悠悠地將杯中茶吹涼喝著。
“那片海,以前便是那條神龍的居所。你上一次暈倒,應該是體內的龍血感受到了回家,躁動所致。而這一次,在萬靈境裡遇見了靈力模擬的龍,更是激動,想要回歸所致吧。”
“那為何我的體內會有龍血呢?”
“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估計天下只有你的母親最清楚這件事情,可惜……”列老歎了口氣,沒有說完。
楚鱗神色暗了下去,可惜母親早逝,已經離開她和父親好多年了。久到她已經快想不起母親的容貌了,只有家中的畫卷, 還依稀殘存著她存在過的痕跡。
“那這龍血在哪呢?我該如何去控制它,若是又被它控制,暴走了該怎麽辦,豈不是非常危險。”楚鱗追問道,這是一個定時的炸彈,說不定哪天就爆炸了,傷人又傷己。
列老拈起一枚白子,彈到了楚鱗的胸口,那裡是她跳動著的心臟。
“這兒,一共有三滴龍血,它們也是你的生命和力量的來源。”
楚鱗捂著剛剛棋子打過的地方,是一顆健碩滾燙的心。
原來感靈和剛才昏迷中,看到的三團火焰,便是那三滴龍血嗎,它們是我的心臟?
楚鱗隻覺得這感覺太過奇妙,難以言表,更加難以置信。傳說中的神物竟然是真的,還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真是一種奇妙的體會。
所以,剛剛看到的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那是,龍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