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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靈院》第66章 弑神
弑神。

 這個詞太過放肆而刺眼,混雜在一眾的文墨當中,也可以一眼看到。

 它帶著極致的放肆與殘忍,能夠將自己的信仰親手殺掉,該是怎樣的輕慢自傲又蠢不堪言。

 簡單兩個字中的意味,只能叫人細思極恐,越思量越是心驚。

 獻祭弑神的畫面,陡然襲來,是漫天映著的紅光。

 天地都是浩蕩的血色,屠龍的場面歷歷在目,鮮血如瀑而暴走的神龍,四處逃亡身著祭祀神服的誠心信眾們,怎麽也逃不掉那嗆人鼻喉的濃稠的腥甜。

 楚鱗不敢合眼,強睜著乾澀的雙目盯著那兩個毛骨悚然的文字,久久沒有反應。發著呆就像是魔怔了一樣。

 謝君修注意到她的不對,那一頁停留的時間太長,人也一動不動的。

 輕聲叫了兩句,“儲秋,儲秋……”

 見她還是沒有反應,才為她續上了杯中的水,彎著腰在她面前晃著手掌。

 楚鱗木然地接過杯子,看著謝君修的眼神依然失焦沒有光彩。

 “君修,你說弑神會是怎樣的感受。”

 她的語氣平淡而悠遠,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的聲音,歷經了亙古不變的歲月而變得淡然安靜。

 “弑神?”

 謝君修不知她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還是極認真地回答了。

 “神乃是人之精神所寄,情感所托,能行人之不能之事,予人以無盡的信念之力。若是弑神,只怕是不再相信,失去了信念才會如此。又或者,他們仰望著神的力量,妄想依次沾染神的鮮血而將其取代。”

 “不過徒勞。”楚鱗的眼眸中不帶有一絲溫度,半垂的眼瞼掩藏著眼中疏離淡漠的神色,如同睥睨的神。眼中有著眾生,卻又是空無一物。

 芻狗而已。

 楚鱗緩慢地合上了眼,靜默了半晌,才又睜開了眼,眼裡恢復了往日的光彩

 “是讀書入了迷嗎?同裡面所載的人事共了情?我以往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那樣的感覺總是奇妙得無法言說。”謝君修說道。

 楚鱗含著笑衝他點了點頭,他約莫說的是對的。

 這滋味確實無法言明。明知曉那不過是過去很久的事情,同自己也沒有關系,讀上去卻總是能夠調動自己的情緒。

 憤怒、淒涼、詫異、哀慟……

 她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這份心情,但最終都化作了時間的一聲歎息。往事已逝,翻看青史的人總會為那些作古的事情而感傷,不過徒勞。

 ……

 月山齊,音譯成九州文字的名字,中間是否有著音變的成分,楚鱗不得而知。

 那個國家早已覆滅,剩下的子民也都淪作了奴仆,便是今日的玄奴。

 修庫山明總是回避著同她講述自己亡國的過去,他們雖亡國多年,但一代代口口相傳下來的故事,總是比這書上寥寥數語的大事來得真切。

 他們之所以會在欣欣向榮的時候得到覆滅的天災,《月山齊志》上面給出的說法是,他們犯了最深的忌諱,妄圖弑神以獲得其力量,卻不料得到了天罰。

 他們從始祖開始便侍奉著修庫山明,傳聞中的神龍,這是他們給它的至高的榮耀的稱呼。誠心真意,將修庫山明奉作他們的主神,而自己則是以神仆的身份而自豪。

 史書有載,“……神悅而時和年豐,國昌民鼎,西戎諸國無能出其右……”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終是得隴望蜀,欲壑難填。

 他們在最鼎盛的時候,選擇了殺掉自己崇敬到了骨子裡的主神,也選擇殺掉生生不息在他們血脈中流淌的信仰。

 選擇弑神,才能造神,方能成神。

 在最後一次為修庫山明獻祭的慶典之上,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祭祀都要盛大都要莊嚴隆重。

 祭品繁雜而精致,無一不是傾全國上下之力;儀式神聖而莊重,就連祭典上面角色最小的參拜童子,都是身著厚重的七層吉服。

 那一天的慶典聲勢浩大,修庫山明確實也同他們所想的那樣獻身。

 這樣的典禮它已見過數次,從最初的簡陋原始到現在的繁複講究,從始祖們的弱小落後,到現在月山齊的名震西域。

 它本來以為這不過是同之前的那些一樣,一群穿著奇奇怪怪的小人們,花花綠綠地吵鬧,看著它分外激動,而後供上那些香味蒸騰的東西。

 每次醒來總是會看到這樣的場景,早已見怪不怪。

 可是沒想到,等待它的卻是那樣的狼子野心。

 也許它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在這樣弱小的小人手中,它是否能夠理解發生的這一切。

 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他們將它當作神一樣崇拜,但它終不是神的,只是天生天養的神獸罷了,暢然於天地,無拘也無束。

 它到底有沒有靈智,楚鱗是不知道的,但她堅信在最後的那一刻,它感受到了背叛。靈生萬物,皆是有情。

 她撫摸著自己跳動起伏著的胸脯,在那裡維持自己生命的不是心臟,而是曾經流淌在修庫山明身上,也曾滾燙的鮮血。

 三滴龍血是她的生命之源,也是她能和上古神龍能夠共語的橋梁。

 她能夠感受到它的哀愴,能夠體會到最樸實的生命逝去的沉痛。

 她不願意再回想起那日在夢境中作為修庫山明而隕落的痛苦,身上是實質般烈焰焚燒的劇痛,各種功法法器的攻擊,讓傷口難以愈合,讓鮮血化出了復仇的烈焰。而真正更讓她窒息的,是從它身上帶來的那種能將人溺死的哀傷。

 隕落,本就不是輕松的事情,面對生命的消亡,誰又能真的滿不在乎。

 ……

 楚鱗揉了揉眼睛,將書頁合上,明明薄薄一本的書冊,讓她看得身心俱疲。

 修庫山明說了謊話,並不是他們的主神保不住他們,而是他們想要取而代之,親手獵殺了自己神明。

 他們毀了自己的神,反倒過來怪罪神的無能。

 似有什麽鬱結在心中,哽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楚鱗看著謝君修張了張嘴,想同他聊些什麽,卻發現他們的感受並不相通,更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謝君修二話不說,將她的書拿過在桌上放好,拉起她的另一隻手就往外面走去。

 “做什麽,君修?”

 楚鱗雖是問著,卻還是順從地起身跟上他。

 “跟我來就知道了。”

 ……

 看著兩匹毛亮盤順的駿馬,楚鱗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那匹淡金色的馬兒見到楚鱗的到來,親昵地用頭蹭著她的掌心,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我說謝少,你把我帶到這來幹嘛,待會可是還有體修的課。”楚鱗靠在淡金色馬的跟前,任由它的腦袋在自己的頸窩裡蹭著。呼出的熱氣,弄得她癢酥酥的。

 “我知道啊,上馬吧,咱們出去轉轉。”說著便率先跨上了他的那匹玄駒,馬兒一震,揚著前蹄,做出了隨時可以奔馳的準備。

 楚鱗也不含糊,一個轉身便躍上了鞍座。

 揚鞭策馬是她以往最愛的消遣,在學會輕功之前,那種勁馳飛躍的時候,總是給她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那種疾馳的速度,風一般的感覺,對於她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

 即便是在後來會了輕功,禦了風靈,能夠達到比縱馬更快的速度。騎馬對於她來說仍舊是一種很好的娛樂,她愛慘了在馬背上奔騰的滋味。

 “沒想到謝少也會曠課,這可不是想你這樣的好學生該做的事情。”楚鱗調侃著。

 “怎麽會是曠課呢,下午我們是在練靈室中閉關修習。”謝君修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楚鱗當下了然了他的意思,笑著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在你還在煩悶的時候。”

 “沒想到恪守禮法的謝家公子,有一天也會是說謊騙人。”楚鱗笑著揶揄。

 謝君修也是莞爾,“我只是將你我的玉牌給了蘇曜,怎麽能說是騙人呢?”

 楚鱗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詭辯,倒是更加了解了一些這位以君子德行修身立命之人,儒而不迂。

 她率先縱馬而去,胯下的馬兒也壓抑了許久,遼闊與速度才是它的天命。

 ……

 秋日的風是有些罡烈的,楚鱗又貪快,吹在臉上更是像小刀子割一樣。

 不過她在外遊歷了這幾個月也不是白費的,這點小小的疼痛還是不放在眼中。

 終於,她勒住韁繩,將這匹良駒停在了崖邊,算是真正的懸崖勒馬。

 謝君修也很快來到她的身邊停下,同她並肩看著落日的余暉。

 她不知怎麽就又來到了海邊,還是那一片海域。

 這其實是她第二次來到片海,卻像是回到了多年不見的故鄉。

 渾身的不適之感一掃而空,她能夠平靜地面對這片海,就像它這時候看起來一樣無風無浪。

 再次回到這裡,並沒有上一次的意識失控,更沒有在夢境中的壓抑窒息。

 也許是最近固靈丹的功效,幫助她鞏固了靈也穩定了她的心神,也許是來自心中的釋然。

 往事皆如潮汐,來往皆不留影。

 楚鱗回望著身旁的謝君修,他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邊,一句話也沒說,卻讓她感到比千言萬語的安慰還要有用。

 的確,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為什麽而苦惱,自己也說不明白。

 但人的情感是共通的,他能夠用其他的方式幫助自己排解,這便是友人的意義吧。

 謝君修同她相視一笑,明明兩人都沒有言語,卻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感謝和寬慰。

 楚鱗握拳伸出,同他的拳頭相撞,在心中默默說道:好兄弟,一輩子!

 放心吧,兄弟,你對我這麽好,以後你的幸福就包在兄弟我的身上了。若是你真的有喜歡的人,是那位花樓裡的姑娘,我一定幫你瞞好,所有的刁蠻壞名聲我一個人抗就好了。一定會成功地把這不合理的婚事給早點退乾淨,還你一個自由身!

 謝君修看著楚鱗臉上的表情變化,自己不過是拉她出來放松了一下心情,大可不必露出這樣義薄雲天的感動神色,是不是太過了些。

 謝君修當然是不知道楚鱗心中在想些什麽,要是知道的話,還指不定對她有多麽無語,不知道她那腦子裡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麽和正常人不一樣的東西。

 ……

 回去的時候兩人倒是閑庭信步,連馬蹄聲都輕快愉悅了很多,噠噠作響,像是有節奏的古樸器樂。

 一路上楚鱗好幾次想開口詢問,她覺得有些事情挑明了說會方便很多,但又摸不準謝君修的心思,這些都不過是她自己推測的,萬一不對的話,豈不是更加尷尬。

 謝君修則是享受著同楚鱗待在一塊的靜謐時光,兩人即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僅僅是能夠看見她,在她的身邊,就已經很高興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很簡單,簡單到從平常的小事中也能嘗出蜜糖的滋味。

 風月本無情,所樂為良人。

 兩人各懷著心思,行走在這林間的小徑中。

 只有清風明月,馬蹄枯葉,和年少時的心悸歡悅。

 ……

 謝君修去牽馬歸廄,楚鱗則是先回一步。

 各屋的燈零星亮著,算算時間剛好是他們對練結束,他們也是陸陸續續地朝回走著。

 “儲秋。”封煦陽的聲音有些嚴肅。

 楚鱗回頭,見他在身後,表情可謂是不好。

 “出什麽事了?”楚鱗看著他的樣子,心中頓時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修庫山明,她不見了。”

 “走,去我屋裡再說。”

 ……

 “什麽時候的事情?”楚鱗不免覺得有些頭疼。

 修庫山明,又是修庫山明。雖說兩者存在區別,但她現在一聽見這個名字便有些不舒服。畢竟今天的壓抑難受,正是這個名字所帶來的。

 “應該是下午。 ”封煦陽一臉嚴肅,“府中的仆人下午都被襲擊,暈了過去,晚上醒來的時候就發現她不見了。幸好萱兒不在家中,不然我還真不放心。”

 “有什麽痕跡留下嗎?是誰做的知道嗎?”

 無數的猜想在楚鱗的腦子裡湧現,又被她一一否定。在確鑿的證據出現之前,還是不要臆斷得好,不然會影響之後的判斷。

 封煦陽搖了搖頭,“我也是剛收到的消息,半點沒有頭緒。”

 楚鱗將衣架上剛剛掛好的鬥篷拿下,橫搭在手臂上。“走吧。”

 謝君修正好回來,“又要出去?”

 “嗯,有點事情。”

 說完便同封煦陽離開了。

 謝君修還沒問出的需不需要幫忙卡在了嗓子眼,不由得低頭啞笑。

 還是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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