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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念空間》第2章 回憶
一秒記住【】

 葉黎睡著了,在玄奇的夢境裡,又看到了何思語。

 她梳了一頭古時妃子常頂著的流雲髻,烏黑發絲被繞成一圈圈的波浪旋渦,高高盤起,旋渦兩側別滿各種金銀飾品,還有不知名的花蕾。她化了濃妝,原本習慣素顏淡抹的她,兩頰蒙上一層厚厚的脂粉,卻越加驚豔,兩眉彎彎似皎月,雙目明亮似珍珠,瓊鼻微挺似河川,兩耳靜謐如星牖月窗,兩唇含情如紅潤櫻桃,五官精致,白皙若雪,靈氣氤氳,不似人間。一襲月白長裙旖旎垂落,纖塵不染,皎如星河,似羽化天仙,踏月逐風,垂憫蒼生而來,普渡俗世而去。

 她站得遠遠地,亭亭玉立,嫋嫋婷婷,分明含笑不動,卻有仿佛在對他招手。

 於是他竭盡全力向她跑去。

 他靠近她,她卻宛如騰雲一般,雙腳不動,倏地後退。他便只能再次向前跑,努力抓住她。

 每當他快要抓住她時,便好像抓住了一抔水,分明切實抓到了,又從狹隘的指縫裡流失了。

 忽近忽遠,忽得忽失,周而複始,無休無止。

 某一刻,葉黎忽然累了,坐臥在一碧萬頃的草原上,重重喘息。

 天很藍,雲很白,風聲溫潤,草原遼闊。

 碧於藍的交織中,葉黎感覺自己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何思語卻仿佛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盤古。

 他又看到了她的笑。

 她的笑是那麽的溫柔迷人,仿佛在鼓勵他,快點站起來。

 葉黎咬牙,再次站起來,用盡全身力量,向她奔跑而去。

 這一次,他終於抓到了她。

 他把她抱在懷裡,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淺淡香氣,張大嘴努力想說話。他想對她說,再也不會放開她。可是無論他怎樣努力,也說不出一個字節。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緊她,害怕她在下一刻又如流水一般流逝在他懷裡。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無比幸福,至少終於再見了夢裡的她。

 然而“夢裡不知身是客”,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夢裡,所以腦中的幻想無限放大,仿佛看到了兩人的未來十年、二十年、乃至全部余生。

 如果他真能伴著她這樣安靜地走完一生,該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啊?

 可惜這只是夢。

 夢裡的她,終究只是觸不到的泡影。

 葉黎被沉重的呼喚聲喚醒。

 夢裡的她頓時煙消雲散,變成了空白與混沌。

 他睜開眼,看到了懷裡的女孩。

 徐小娟橫著眉,正絮絮叨叨地抱怨,說他發了羊癲瘋,一整晚不好好睡覺,把她死死抱著,一直喘不過氣。

 葉黎怔怔地盯著她,喉結滾動,卻又久久不語。

 天光穿過窗戶,在房間裡映出數條斑駁的晨昏線。徐小娟的臉變得光暗相間,難辨顏容。正是這看不清的依稀感,給了他一瞬間的錯覺,她的臉好像和何思語的臉重合在了一起,他分不清她們到底誰是誰。

 徐小娟不再抱怨,坐起身子,粗略地順了順粘在兩頰和額上的頭髮,轉過身換衣服。

 葉黎躺著不動,安靜看著上空紋路錯亂的天花板。

 衣服穿了一半,徐小娟忽然問:“做噩夢了?”

 葉黎道:“現在連惡念空間都無法讓我感到恐懼,還有什麽夢能稱得上噩夢?”

 徐小娟的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接著快速穿好衣服,捂著嘴打了一個呵欠,含笑道:“是的,別人會做噩夢,但你不會。所以你肯定夢到何思語了,不然你不會這麽倉皇驚恐。”

 葉黎的心裡忽然傳來一陣絞痛。他感覺自己很對不起徐小娟,縱然他從未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但他的的確確著了魔,因她以外的另一個女人——何思語著魔。

 徐小娟道:“在我面前,你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葉黎坐起身,小聲道:“小娟,對不起。”

 徐小娟問:“為什麽道歉?”

 葉黎道:“因為你說對了。”

 徐小娟道:“人都會做夢,而且夢境不可控,你沒必要為這種事情向我道歉。而且——”

 她忽然頓住,眼中有了淡淡的憂傷,抿著嘴不再說話。

 葉黎追問道:“而且什麽?”

 徐小娟道:“你吃過我的血,對我發過誓。反正不管何思語是死是活,你都是我的。我為什麽要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葉黎看著她,她卻別開頭躲避他的眼光。

 葉黎篤定,她剛才想說的不是這句話,只是臨時改口,說了一段仿佛說得通的話。

 徐小娟道:“我要下樓去店裡幫忙了,你再睡會吧,我待會幫你端早餐上來。”

 葉黎點點頭,小聲道:“小娟,謝謝你。”

 徐小娟走後,葉黎抓起枕邊的手機,再次翻看沈星暮發來的短信。

 沈星暮的文筆很不好,幾句話便能說清楚的事情,他卻用了大量筆墨描述。一共九條短信,其中八條短信都是沒用的廢話。

 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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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逐一看完短信,再次回想何思語的音容,便驚訝發現,回憶中的她,好像變得更美了。

 男人就是這麽奇怪。當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時,他隻覺得她還不錯,挺好看,當他長時間看不到她,偶一回想,便感覺她是驚為天人的美。

 葉黎忽然想到,如果某一天,他再也看不到徐小娟了,回憶中的她,會不會更加驚豔迷人?

 他坐在床上沉思片刻,猶豫著打開手機信箱,想編輯短信,詢問沈星暮是怎麽知道何思語的事情的。

 他的指尖觸到手機屏幕,卻又莫名僵住。

 沈星暮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又有什麽關系?

 葉黎可以肯定,沈星暮或許會在夏恬的事情上欺騙他,但絕不會在何思語的事情上撒謊。

 既然知道這些短信信息都是真的,他和沈星暮又不再是昔日針芥之投的朋友、同伴,他何必再聯系沈星暮,讓彼此都尷尬不快。

 葉黎收好手機,閉上眼慢慢回想中學時代的何思語。

 他相信她說的話,她說只要他認真回想,一定能想起一個不一樣的她。

 他照著她的話做,將自己還能記得的、整個高中時代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他想不起何思語的更多信息,隻記得他和她有過一次短促的見面,雙方連一番正常的談話都沒有。後來校內又瘋傳許多關於她的流言,原本在眾人眼中冰清玉潔的她,忽然變成了人人唾棄的婊子。因為她從不拒絕男生的好,任何人對她好,她都照單全收,卻又從不給予對等的回應。而直接導致她身敗名裂,臭名遠揚的事件是有人親眼目睹她去婦科醫院做流產,目擊者大肆宣揚這件事,致使她在高二以後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幾乎沒有人正眼看她。

 一個人人稱讚,人人愛慕的美少女,忽然變成所有人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婊子,原因僅僅是空穴來風的流言。

 這件事似乎有點奇怪。

 葉黎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在這個時代,私人生活不檢點的高中生並不罕見,而在大學生群體中,這種現象更是屢見不鮮。

 女生一時衝動,壞了小孩,又被人得知,的確會在校內校外掀起一番不小的風浪。

 可是哪有這種事情一直持續一兩年之久的?

 他還記得,當初自己在十五中,除了他本人,幾乎身邊的每個人,無論男生女生,都對何思語口誅筆伐,聲討浪潮日益高漲,從未有過消退跡象。

 直到高考結束,同級學生高考或成功、或失敗,除了少部分留下複讀的學生,其余學生要麽步入社會,要麽走進大學。

 葉黎的高考成績不好不壞,去了蟄城管理學院,何思語則去了蟄城內比肩北科大的蟄城財大。

 關於何思語的不堪言論,也隨著她的離去終於擱淺消退。

 ——太奇怪了。思語又不是全校學生的公敵,為什麽會遭受長達近兩年之久的言論暴力?莫非僅僅是因為她最初在學生們心中的形象太完美,當這個形象完全崩塌,出現了高落差效應,所有喜歡她的人都變成了她的仇敵?

 葉黎覺得這個可能不切實際。就如同現在某個口碑遠揚的大明星,忽然被查出吸毒或其他違法犯罪行為,大明星的追捧者最多在當時生氣唾罵幾句抑或是難受一段時間,沒多久便會找到新的追捧對象,而之前的大明星也將被拋到九霄雲外,追捧者們除了偶爾在茶余飯後提及幾句,誰還會刻意提他罵他?

 何思語只是一個相貌清甜的美少女,可不是風靡全國的大明星,兩者的影響力不可同日而語。十五中的學生們憑什麽對她如此“念念不忘”?

 葉黎的思緒飄飛,一邊思考這個奇怪的問題,一邊又想起了漫長的大學時光。

 他的大學時代波瀾不驚,沒有特別深刻的事情,沒有特別深交的朋友。

 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一個東西一個人,分別是輪滑和章嫻。

 那時他可是校內玩輪滑的高手,學校宿舍區和教學樓的中間,有一個學生們日日都會路過的公共廣場。

 那個廣場既是供師生們活動的場所,也是學校輪滑社的根據地。

 每晚都會有輪滑社的社員在廣場上表演輪滑技術,有些愛看輪滑表演的男女生會在廣場外看一會,如果看到精彩的動作,還會拍手叫好。

 葉黎還記得,輪滑社的社長每次表演高難度的動作,都會引來大片女生的驚呼。

 公共廣場的焦點一直是輪滑社社長。

 葉黎的輪滑技術也很好,能做出許多高難度的動作,但願意看他表演輪滑的人並不多,因為他不但長得不如社長帥,穿著也不時尚,嘴巴也不甜,不討人喜歡。

 所以那時看他玩輪滑的人不多,這不多的人裡面,大多是男生。因為大多數男生也不願去看一個被女生簇擁的輪滑高手,那樣會看得眼睛裡全是酸味。

 看葉黎的女生少之又少,章嫻卻是其中一個常客。

 她很特別,如她的名字,長得嫻靜,言行舉止中也滿是嫻靜。

 時間久了,葉黎和章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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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越來越熟,後來經常一起上下課,還一起吃飯。

 葉黎比章嫻高一級,是學長,所以他經常讓著她,願意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兩人以朋友關系相處了好幾個月。

 葉黎認為,他們會保持這樣的關系,一直到畢業。

 可是他沒想過,異性朋友的關系,如果只是平平淡淡,那的確是普通的朋友關系,但這種朋友關系日積月累,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程度,朋友關系本身便會遭受莫大衝擊。

 葉黎察覺到自己和章嫻越來越近時,便好好考慮過與她交往的問題。

 只不過他心中的交往和她認為的交往完全不一樣。

 那一晚她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有些不知所措,最後把她背去了賓館,寫好房間,獨自離去了。

 那之後,他們不再是朋友,甚至連陌生人都算不上,只能算仇人。

 葉黎回想起肖淺裳的婚禮上,章嫻那滿腹抱怨,以及言語中無時無刻透露出的溫柔,背脊一寒,滿身激靈。

 章嫻說他欺負了她,還不想負責任。

 葉黎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欺負過她。

 他發現自己想不起的事情越來越多了,比如徐小娟第一次來他家時,看了他的大學畢業照,非要指著照片上的一個空白位置,詢問那個人是誰。

 空白的位置,當然不會有人,於是葉黎說沒有人。

 葉黎還記得徐小娟當時滿眼悲傷,好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卻連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隻悄悄哭泣。

 她到底看到了誰?

 為什麽會那麽悲傷?

 葉黎的雙目陡然一收,想到一個可能。

 時至今日,他已不想再找沈星暮幫忙,可是這件事,除了找沈星暮,他已想不出還能找誰。

 葉黎猶豫片刻, 咬牙撥通了沈星暮的電話。

 “嘟嘟嘟”的響鈴聲持續了很久,似乎電話另一頭的人也為這個突兀的來電驚訝,有些無所適從。

 片刻過去,電話終於接通。

 葉黎把手機附在耳邊,心中滿是複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星暮冷冰冰說道:“葉黎,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葉黎屏息,不說話。

 沈星暮又道:“如果你想問我是怎麽知道何思語的事情的,抱歉,我解釋不了。”

 葉黎咬著牙,依舊不說話。

 沈星暮道:“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葉黎捏緊拳,沉聲道:“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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