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吟再也沒去看過水晶棺裡那條被釘住、又被蛇酒折磨的原身一眼。

　　他白色的身影一閃，揚著頭吹了聲奇異的調子。

　　電光火石摩擦著，幻化出一條全身雪白如玉的大蛇，盤立在山頂。

　　他衝著底下吼道:“遲霄，別自不量力了！今天他們都得死！白沁她本來就屬於我，你不該把她帶出來！你以為你阻止了一次，就能阻止第二次嗎?”

　　“蛇精！蛇成精了！”見了這場景，村民嚇得色如白紙，不自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個勁兒地往後面退。

　　遲霄淡淡地回首望著我，淚珠滾在眼睛裡恍若一池星河搖曳，風吹過發梢拂過他的臉，落在他慘淡而心有不甘，緊抿著的唇。

　　雖然他看著那些村民時帶著睥睨眾生的厭惡，但仍舊一言不發地迎上了葉白吟召喚出的真身，玄衣墨發漸漸散了形態，化作了虛無，而空中雨絲飄搖著墜落。

　　他慢慢從人形的桎梏中掙脫而出，顯露出本來面貌，黑如沉墨的蛇鱗一寸寸被閃電照得鋥亮，如穿戰甲戴銀盔，一下子扎進了山頂和那條白蛇纏鬥在了一起。

　　蛇鳴電閃，遲霄還不忘在我腦海裡幽幽提醒了一聲:“白沁，沿著河帶他們走吧。”

　　黑白分明的顏色翻滾在一起，像永遠無法融合的對立陰陽，觸山而震，入水而湧。

　　他們一路打得難舍難分，一甩尾山脊背上的樹木倒了一大片，發出地動山搖般的聲響。

　　我擔憂地看了眼遲霄，輕輕摩挲著手上的那一枚戒指，拿起在地上的竹竿，帶著這些村民往河岸邊順流而下。

　　傾盆大雨一瀉而下，烏雲黑沉沉的像壓在了頭頂上，閃電穿梭其中，化出蛇的形狀，好像張了血盆大口，一低頭就能一口咬掉人的腦袋。

　　一路上，村民的慘叫聲三三兩兩，我手裡握著竹竿，看見那些蛇就扎下去，但是那蛇很執著，會順著竹竿向上爬。

　　但是快到我手邊，見了那枚戒指又簌地縮回了腦袋，扭著身子飛快地遊走了。

　　雨水積聚快得驚人，不多時沿著山脊竟然形成了一條涓涓細流，蜿蜒著一路下垂。

　　我心裡記著遲霄的話，順著河水往下遊走，但是之前攔路的大蛇又一次出現擋住了，而我戒指上的蛇頭也飛快地鑽了出來，化作龐大的黑蛇形狀昂起頭，衝它怒吼了一聲。

　　見了這黑蛇，那條大蛇縮了縮腦袋，灰溜溜地垂下了身，從旁邊隱去了。

　　“沿著河邊走！快！”我手裡拿著竹竿，將那些蛇都撥開，向他們喝道，“還不趕緊跑！跑呀！”

　　山頂上那兩條一黑一白的大蛇還在鬥法，驚雷速速落下，樹木也跟著不偏不倚成片成片地倒下。

　　即便怒雷滾滾，山吼風鳴，但是這其中我依然能清晰地聽到葉白吟發了狂似的嘶叫聲。

　　這會兒，也沒人再去理會什麽蛇柩了，村民們站起來，互相扶著、拉扯著，靠著帶來的竹竿，支撐著受傷的身體，一撅一拐地沿著河流往外面走。

　　剛才將我綁起來推進蛇坑的那兩個白家族人，步履蹣跚地朝我跑了過來:“白沁，你快去看看你堂伯吧。蛇坑裡，是白薇！”

　　我怔在了原地，拿著竹竿往回跑了。

　　盡管趕跑了很多蛇，可是蛇坑附近還是密密麻麻的。

　　所幸天降大雨，衝刷著地面，那些蛇也都紛紛找了地方躲避大雨。

　　我又抬頭看了眼，黑白兩道身影不見了，只能看到山陰的樹木還在不知疲倦地應聲倒下。

　　迎著傾盆大雨我跑回了蛇坑，往下一看——數以萬計的蛇糾纏在一起，慢慢盤成了一條巨蛇的形狀。

　　而那條巨蛇的最中間，靜靜地躺著一具屍體，看樣子已經沒了溫度。

　　慘白如紙的人臉孤零零地對著滿地腥臭的蛇圍，愈發顯得刺目。

　　這張臉我今天早上還見過，在我手機的朋友圈裡。

　　她和朋友一起沐浴在藍天白雲之下，臉上露出燦爛的微笑，伸出手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是那麽的鮮活生動，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悅……

　　而現在，雨越下越大，那些蛇開始往她屍體下鑽進去。

　　堂伯還跪在蛇坑旁，嘴裡喃喃自語:“蛇柩?這就是我要找的蛇柩?哈哈哈哈……蛇柩！”

　　他如此神智失常的樣子，我不敢靠近他，只是用竹竿輕輕敲了敲:“快跑吧！葉白吟快追來了。”

　　“白沁！這明明是你的歸宿！”堂伯騰地一下子站起來。

　　他對我怒喊道:“他答應過我，把你獻祭給他，獻祭給蛇柩！他就會放過我的女兒，為什麽現在他要這麽對我的白薇！為什麽！明明你才是他要找的人！”

　　“他是誰?”我往後退了一步， 可還是很疑慮，沉聲問道，“到底是誰決定了讓我躺進蛇柩獻祭！”

　　難道這一切不是堂伯為了自己的女兒，而從中作梗陷害了我嗎?

　　堂伯又冷笑了一聲道:“遲霄擋在你身前，你就以為你安全了嗎?白沁，你還不明白嗎?蛇柩既不是一副棺槨，也不是一條蛇。它在等你去找他，而不是葉白吟在找你。你躲不掉的，你躲不掉的！”

　　他發出猙獰地笑聲，對著蛇坑張開雙臂毫無眷戀地跳了下去:“白薇，我的女兒，別怕，爸爸在這裡。”

　　“不要！”我剛才退得離遠了，想去拉他但是根本夠不到。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堂伯掉進了蛇坑裡，瞬間就被密密麻麻的蛇吞噬淹沒，沒了蹤影。

　　我知道堂伯已經回天乏術，救不回來了。

　　於是又朝著水晶棺走過去，那水晶棺建得十分闊氣，又沉又重，我根本搬不動。

　　我放棄了這個想法，用竹竿伸進那水晶棺裡，點了點裡面那條白蛇:“葉白吟?葉白吟?葉白吟你快出來！”

　　不管遲霄是為了什麽失去了肉身，又是因為什麽而死，但他今天是為了我和那些村民才去迎戰葉白吟，為我們爭取機會。

　　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我鍥而不舍地撥弄著那條蛇，直到雷聲落了一道，直直劈在了我身後，葉白吟一襲白衣站在了我身後，一如初見時不染塵埃。

　　他笑意吟吟道:“你找我?”

　　而跟著他一起出現的還有遲霄，他剛一落地，就一把拉過我:“白沁，先走，蛇柩要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