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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一劍》13、我志在萬裡,何懼草鞋破
  大殿裡,隻雲定與陸有卿兩人,這兩人心裡愁悶,拿了些酒喝,當年老友之子如今被人害成這般模樣,對於他們這樣有情有義之人來說,肯定是無比自責與內疚的,要不是毫無防備,怎麽也沒想到會發生如此離譜之事,憑他們的速度,怎會救不下這麽一劍?

  “他好像,情緒並未表現得特別激動。”雲定開口。

  “嗯?這倒是讓人意外。”陸有卿一碗酒下肚,眉頭緊皺,憂心忡忡。

  “年紀雖小,但經歷的也不少了,自小無父無母,顛沛流離,幾乎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最後唯一的親人也離他而去,能這樣已經是不錯了。”

  “唉。”雲定仰頭飲盡一碗酒。

  “小小年紀經歷這麽多,原本我以為會受些影響,但當時聽你說這孩子耍貧嘴沒正形嘻嘻哈哈,不管內心怎樣,至少這孩子表面樂觀,我也算松了口氣。”

  雲定頓了頓,站起身,轉頭望向大殿之外。

  “那死士…屍體,可曾發現什麽?”

  “只在他體內發現一種藥物殘留,其他,倒並未有什麽異常之處。”

  “藥物?來自何處?”

  “不知。”

  “莫非還是那些畜牲?”

  “十中有九。”

  “如今小安這般模樣,他們也該消停些了吧,蟄伏這許多年,本以為將小安培養起來,讓他親手奪回那一切……”

  “你是那舊門元老,現在他們很有可能將矛頭指向你們剩下的幾個人,多加小心吧。”

  雲定呵呵一笑:“我這把老骨頭,要不是當年同門之人所剩無幾,老頭子我早去掀了那山去,現在看來,這責任也還是輪到我老頭子身上了。”

  “莫急,切不可大意,實力懸殊太大,已隱忍了十幾年,不可因一時衝動讓整盤棋前功盡棄。若真到那時,桃花山全門上下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哈哈哈,感動,感動得都流鼻涕了,不過……這以後,他該走何道路才好呢?”

  “只能醫者和政道,選一路了……”

  門外空氣明淨清新,大雨洗刷的整個桃花山溢滿生機,兩人喝了很久,聊了很久,足足八壇酒擺在地上,二人卻僅僅只是有些微醺。

  大殿側房內。

  陸子安兩眼圓睜,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李小三兒也沒什麽事,一直陪著陸子安油嘴滑舌耍貧嘴。

  陸子安突然問道:“小子,可還惦念我的秀雪?”

  李小三兒顯然是未曾想到陸子安會問這個問題,來到桃花山之後,他還真的沒再想去拿那柄劍。

  “惦記,你給嗎?”

  “不給。”

  “那你問這是吃飽了撐的?”

  陸子安微笑,隨後表情又沉靜下來。

  “你可知我多久才可下床活動?”

  “薛長老說至少半月,不知何故,你恢復的比別人快些。”

  陸子安沉默一會兒,又道:“可否麻煩你件事?”

  “講。”

  “幫我去書樓取些功法劍譜來,越多越好。”

  “你不是沒辦法再……好,等著。”李小三兒顧慮未講出,轉身便走出了門去。

  很快,陸子安床邊的書便越來越多,五天,八天,十天,各種劍法典籍已經擺滿了半個屋子,這些天李小三兒也是寸步不離地陪著這快要成書呆子的人,毫無怨言的跑著腿兒,慢慢地通過陸子安也識了不少字,這小子腦筋還是挺靈光的。

  起初陸子安只是側眼觀書,只能躺在床上,轉個頭都要費些力氣,慢慢地陸子安便可以用手翻頁了,後來整個胳膊都可以活動起來,陸子安嘴裡念念有詞,兩根手指緊並不斷在空中擺弄著,這一幕讓李小三兒覺得陸子安已經快成一個瘋子了,時不時罵一句“快傻了”,隨後繼續低下頭,用拳頭握著的筆杆子在宣紙上按下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像字也像畫。

  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裡,陸子安到底讀了多少書沒人去數,誰也不是吃飽了撐的,但李小三兒隱約記得差不多三千有余。

  自此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李小三兒都稱之為怪物。

  一月之後,陸子安痊愈,回到東山腳下房間之時,房間並未如想象中一般布滿灰塵,好像有誰定時來打掃一番似的,這讓陸有卿心暖。雲定找薛鳳兒借了些醫書來讓陸子安研讀,陸子安也都虛心收下。

  此時他什麽都會讀的,也什麽都記得快,看過之後全都印在了心裡。

  平時走在路上,眾弟子的態度兩極分化,有些人會很熱情地向他打招呼,與他結伴而行,而另一些人,則似看不起這一廢物一般,覺得陸子安在桃花山毫無用處,隻頂了個關系戶讓長老和門主寵愛有加。

  對這些陸子安也都看淡,他只是每天看書,上山采藥,跑步練體,研習醫術和百草,一日一日從朝陽到余暉,從細雨綿綿到大雪紛飛,陸子安的身影奔波在山宇之間來來回回,從未懈怠。就這樣又半年時間,書樓內所有藏書,包括竹簡卷宗已讓陸子安盡數讀完,一本不落。

  那冷若冰霜的藍衣女子倒是逐漸對陸子安改變了些態度,偶遇之時還會問候幾句,聊些花草藥理之事,可能青睞於陸子安的勤奮好學吧,也或許是可憐他經脈盡廢,起了惻隱之心,陸子安猜想,但終歸是好了許多。

  “你叫什麽?”

  “歐陽倩。”

  “好聽啊,不過一直忘了問你,我昏迷之時,你為何也在門口守著我?難道你對我……”

  “割了你舌頭!我為薛長老親傳弟子,我幫師傅打完下手,站在那處休息而已,腦子裡裝的什麽!哎?昏迷之中,你怎得知道我站在門邊?”

  ……

  李小三兒也在雲定的督促下認了不少的字,有時候還會顯擺,拉著陸子安聽他作一篇無比老土的白話詩詞,陸子安憋笑拍手叫好,心中笑得打滾兒,但李小三兒卻被這敷衍逗的上了天上去。

  “你好像,半年沒有偷過東西了啊,小妙手?”

  “本少爺我的神般技藝得用到該用之地,亂偷可不是我清風妙手的作風!”李小三兒一臉正經:“你的劍我不要了,但你以後得給我尋一把更好的劍才行,尋到不必你動手,告訴我,我去拿來,不然好不容易識了字,我這從天山門尋來的上好劍法可就瞎了。”

  陸子安好幾次都跟李小三兒要這被他吹上天際的帛卷,想要一睹尊容,但李小三兒小氣的要命,陸子安連這帛卷的毛也沒見到過一絲。

  轉眼,一年之後,陸子安又長高了許多,此時他已二十歲了。

  這天早晨,陸子安照常早早起身,還是去溪邊洗了把臉,盤腿坐在溪邊巨石之上閉眼冥想了一會兒,便起身回屋了。

  但今天,他並未像往常一樣背起昨日上山采藥的背簍,也沒去碰那零散在屋子裡的幾個藥杵和砂鍋,更沒有去拿起書本翻開書頁開始嘟嘟囔囔,而是徑直走到了裡屋內,手伸進床下,自床下拿出了一物,此物正是那被粗布包裹的嚴嚴實實,布滿灰塵,已是一年未見天日的黑色寬重斷刀——秀雪。

  “老朋友,委屈你了,以後,繼續跟著小爺我,咱還是吃香的喝辣的!走!”

  於是不大不小的門前空地上,翠綠清新的繁茂密林間,一個身影,手執一劍,艱難地抬起又艱難地甩出,就這樣重複,重複,重複,隻此一動作,一遍又一遍,朝陽穿過林葉射在陸子安狼狽的身影上,他咬緊牙關,大汗淋漓,跌倒爬起,又繼續,又跌倒,又爬起,又繼續,像是執著,又像是傻了一般,汗水順著劍揮出的方向落在塵土之上,又不斷蒸發滲入,消失殆盡了。

  林外,溪邊,歐陽倩亭亭玉立,兩手相交抱於胸前,微風吹起長發,在陽光下身影清麗,她兩眼專注,看著不遠處執著又癡傻的少年,眉間微皺,眼中光芒閃爍,似是驚異,又好像心疼。

  她忍不住輕輕地走近,

  “重嗎?”歐陽倩聲音清脆。

  “重。”陸子安抬眼,手微微顫動,繼續揮著,毫無停下的意思。

  “你已武修經脈全無,全身氣力不足常人一成,就算劍術套路你了然於胸,但想要踏入內功范疇卻無比艱難, 而假使你真的踏入了內修,但要想一步一步精進,更是難於登天痛苦無比,自古以來,斷了經脈之人,窮其一生內勁也不過可以打斷一棵竹竿而已,何必要勉強自己呢?”

  陸子安看了如此多的書,當然不是白看的,這些他知曉,如今陸子安腦中知識幾乎囊括了醫學、藥草、毒藥、農經、天時、命法、武學、劍術、內功、經脈等等眾多領域,雖暫時無所感悟,但內容印在腦中,也算是將書本搬在身上一般,隨時可學,也隨時可悟,當然也包括雲定提到的寒脈,以及其他異脈。

  “你來就是我給我泄氣的嗎?”

  “並不,只是告訴你現實,讓你想清楚,再決定是否走這條路。”

  陸子安揮舞的劍停了下來,直直插進土中,激起一陣飛塵。他目光看向歐陽倩,溫暖一笑,盯得歐陽倩一陣臉紅,趕快避開了他的目光。

  此時,陸子安滿眼憧憬,淡淡開口。

  “小爺我啊,夢想有一天,手執一劍,身騎一馬,以劍俠之名,歷盡人間事,看盡百花香,到那時啊,我便可以以我手中之劍,護我心念之人,你可知,小爺我志在萬裡,心懷執念,那麽,又怎懼足下破草鞋?”

  歐陽倩聽得入了神,怔了一會兒方才搖搖頭開口。

  “行了行了,肉麻死,快練你的吧。”

  隨後轉身踩雲而去,自山間甩來一句話。

  “廢柴,以後本小姐助你······”久久回蕩,心曠神怡。

  陸子安會心一笑,眉間舒展,提劍而起,揮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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