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蟻津大學蟻文學院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三個月的時光之後,突然發現如果不做點什麽,可能會有無法畢業的危險。於是我找到了尊敬的艾薩克·蟻頓教授,想從他那裡得到些許幫助。蟻頓先生是一位偉大的學者,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甚至覺得他那黝黑的肢體能都散發出智慧的光芒。出乎我意料的是,教授並沒有因為我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子就隨便打發我。他很客氣地招待了我,在得知了我的來意之後,將一個寫滿文字的記事本交給了我。
“孩子,這上面列出的是我在做的所有研究了,你可以找一個喜歡的加入進來,足夠應付你畢業了。”
老實說,我雖然懶惰,但自認為並不是個笨蛋,但是這個本子上記錄的內容……我的上帝啊,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蟻穴建築學,覓食的路徑規劃,還有其他一些晦澀難懂的東西,我甚至不知道這些字能組合成這樣一個詞語。我有些尷尬,別說做出選擇了,我連看懂這些東西都沒法做到。
我極力地想從本子上找到任何我可以理解的詞匯,這時,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在本子的最後一頁,有一項名叫“人類的呼喚”的研究,而除了名字之外,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描述。
“人類”這個詞匯,我還是有些了解的,有傳言說,那是一種巨型的昆蟲,還有傳說,他們是世界的支配者,有的蟻穴甚至會將它作為圖騰來崇拜。不過在我看來,那更像是為了嘩眾取寵而製造出來的噱頭。所以當我看到這個竟然出現在這樣一位偉大教授的研究內容中,不免有些驚訝。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激發了出來。
“教授,我對這個比較感興趣。”我指著“人類的呼喚“這一頁說道。
“讓我看看,人類的呼喚?”教授明顯頓了一下,他的觸角也在顫抖,好像是想起了什麽不願回想的往事,“這已經是涉及到神學和哲學的領域,你確定要試試看這個嗎?”
“是的。”
“這個領域可以說是幾乎無蟻踏足的,連我都隻進行了一點了解就放棄了,你真的確定嗎?”
“對。”
“好吧,老實說,孩子,你很勇敢。去找愛蟻斯坦吧,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所了解的唯一一位在進行這個研究的螞蟻了。他會告訴你一切的,當然,如果他能告訴你的話。”
按照蟻頓教授所說,我在一顆有怪異色彩的蘑菇下找到了愛蟻斯坦的蟻穴,這裡到處都有一股孢子的氣味,令我感到一陣陣惡心,早上吃的蚜蟲腦髓都差點吐了出來。但我還是強忍著肚子裡翻江倒海的感覺,走進了他的蟻穴。當我穿過那扭扭曲曲的坑道之後,突然,我眼前一亮,竟然有一個和我長相完全一樣的螞蟻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我感到一陣昏厥,下意識的擺出了攻擊的態勢,那個家夥竟然也想向我進攻。對峙了幾秒後,我發覺對面可能並無惡意,就嘗試著碰觸他的觸角跟他交流。但是,哦,蟻後在上,我發誓我寧願被扯斷一條腿也不願再做一次這樣的事了。我的觸角接觸到他的一瞬間,一陣冰涼從觸角上傳來。那是什麽?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那還稱得上是一隻螞蟻嗎。從他的觸角上,我讀不出任何感情,只有一片虛無。我曾經在進攻螞蚱的戰役中接觸過同類的屍體,但我敢打賭,哪怕是死掉的螞蟻,他的觸角也絕不會像對面這隻螞蟻——如果還能稱他為螞蟻的話——這樣冰冷,這樣令蟻不適。我的肢體都在顫抖,甚至連收回自己的觸角這件事都忘記了,
只剩下恐懼和無助。 “是有客蟻來了嗎?”愛蟻斯坦終於走了出來,看到我這幅樣子,好心地把我們的觸角分開了。分開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種無力感,一種大難之後慶幸自己還活在世上的感覺。我擦了擦頭上的汗珠,這才端詳起了眼前的這位愛蟻斯坦先生。
愛蟻斯坦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螞蟻,黑色的身體已有了些許泛白,頭上的觸角斷了一根,腿部好像也有些缺陷。從他那深邃的眼睛中不難感受到,他的經歷和智慧都是難以琢磨的。但老實說,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好,因為我還沒從震驚中回復過來就先聞到了他身上散發出的離奇味道,那味道比喝醉的螞蟻吐出的蟻酸好不了多少。
他一邊安慰驚魂未定的我,一遍解釋道“哦哦,可憐的孩子,你是第一次見到‘鏡子‘這種東西吧。這只是人類之神創造的‘奇跡‘的冰山一角。我知道你是為什麽來的,但如果你只有這種膽量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你那瘋狂的想法為好。對人類過分的深究很可能很搭上你的小命的。”
年輕氣盛的我當然受不了這般挑釁,毅然地做出了不管發生什麽要繼續研究下去的決定。愛蟻斯坦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後,便帶我繼續向蟻穴深處走去。終於,我們到達了最深處,但說實話,我整個蟻已經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這一路上,愛蟻斯坦向我展示了他研究人類得到的“戰利品”,什麽“玻璃”“塑料”,都是些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搞到這些怪奇的東西的,但我敢發誓,這些東西是絕不應該出現在這世界上的。我所學過的知識雖不淵博,但也足夠全面,而這些東西,卻是我的任何一條知識都無法解讀的存在。他們是由人類創造的?那人類究竟是何種可怕的生物啊!不,不對,能創造出這些東西的,還能叫做生物嗎?難道人類真的就是神嗎?那我之前所信仰的一切又算什麽?我想愛蟻斯坦一定是瘋了,竟然會把這些東西當做收藏放在自己家裡。但是從他的言行上看,他雖然是個邋遢鬼,卻也是隻理智的螞蟻。
我一口喝下了愛蟻斯坦遞給我的樹液酒,心情總算是平複了一些,隨便找了地方無力地坐下。他卻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向我講起了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這片樹林南部的滋諾蟻穴中,相必你也聽說過吧。“
“啊啊,這個我知道。聽老一輩蟻說,那是自這片樹林誕生以來,歷史上最強的螞蟻族群了。但後來,它卻離奇消失了,這成了一個永遠的謎。據說滋諾蟻群的科技水平遠遠超過其他蟻群,如果這個蟻群能存續到現在,憑借他們的水平,我們螞蟻可能早就能離開樹林,征服其他世界了。所以老蟻們常常感歎無滋不行啊。”
“是的,我們曾經是這片樹林中最強大的蟻群。我們在偉大的馬塔蟻後的領導下專心發展科學與軍事,管他什麽螞蚱、蟑螂還是蜜蜂,樹林中的任何生物都不是我們的對手。我記得很清楚,那是蟻歷4396年的夏天,一群蟬在挖掘坑道的時候破壞了我們的蟻穴。不論他們出於什麽目的,這種行為都是對我們偉大蟻群的嘲諷。於是,我們與蟬的戰爭開始了。”
說到這裡,愛蟻斯坦稍稍提高了點聲音,仿佛是蟻群過去的輝煌使他獲得了一點驕傲的資本。
“要我說,蟬真的是一種低等生物,他們空有那麽大的個頭,那麽強的爪子,卻連一點合作意識都沒有,我們的螞蟻大軍很快攻入了他們的地下王國,擊敗並俘虜了他們。順便說一句,那個夏天我們每天都有蟬大餐可以享用,著實是一段難忘的生活。”
突然,他的聲音又降了下去。“可是,我還是低估了這群蟬。在我們攻下他們的地盤之後,我在一隻自稱是‘最睿智之蟬‘的書房裡發現了一本名為‘死靈之書‘的讀物。就是它,讓我知曉的‘人類‘的存在。”
死靈之書?這個名字倒像是那種地攤上常見的恐怖小說,我不理解,會有螞蟻相信這種像是娛樂小說的書上寫的東西?
愛蟻斯坦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內心,慢悠悠地說道:“當然,一般來說,一本名字如此怪奇的書籍,是很難讓螞蟻相信上面的東西的。但是呢——我得稍微收回之前說的話——蟬雖然是一種不懂合作的低等昆蟲,但他們個體的智慧還是不容小覷的。特別是那隻‘最睿智之蟬‘,我也曾有所耳聞,他在學術界發表的幾篇論文至今都被很多專家奉為圭臬。因此,不管這本書上記載的是啥,我自然都接受了上面的內容。”
“那,那本書上究竟寫了些什麽?”
“在永恆的生命,世界之樹下,蟬的歌聲喚醒人類。”
“這句話意味著什麽?是某種咒語?還是儀式的說明?世界之樹又是什麽?”
“別急,孩子,你太心急了,聽我慢慢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據死靈之書記載,這是一種呼喚人類的儀式。在蟬中,曾經有一群信仰人類的狂熱分子在夏日的傍晚聚集在世界之樹上鳴叫,結果成功召喚出了人類。”
“這是真的?那為什麽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如果說真的有昆蟲完成了這種......超出常理的事,不可能這麽多年來都無蟲知曉的。”
“嘻嘻嘻,你說留下記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成功完成儀式的蟬,都消失了啊!”
“您是說,它們都被殺死了?”
“殺?呵呵,不,人類之神不會做那種低等生物才會做的事。嘻嘻嘻,我說的消失,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他們連屍體都沒有留下,就這麽不見了。哈,哈,沒有昆蟲知道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我背後感到一陣發涼,不僅是因為這個故事的離奇與驚悚,更是因為跟我講述這個故事的螞蟻愛蟻斯坦,他從談到跟人類相關的話題開始,就有點不太正常了。他的觸角和腿都在不停地晃動,眼神中透露出瘋狂,甚至在講話時都帶著陰森、令蟻不舒服的笑容。
“我跟你說過,我相信這本書上的內容。所以,我才不管那群蟬最後到底去了哪裡。我只知道,如果蟬可以召喚出人類,那麽,比他們更聰明,更有智慧的螞蟻同樣也能做到。而我,嘻嘻嘻,又是螞蟻中的佼佼者,所以,我肯定也能完成這一儀式。這會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壯舉,噫哈哈哈哈。”
我收回之前的話,就在跟他談話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個理智的邋遢鬼,但看他現在的表現,說是個瘋子也不為過。如果我在是在路上碰到的他,我甚至都不會願意靠近他一厘米。說實話,我有點想離開這裡了,畢竟誰都不想跟一個瘋子共處一室。但是,好奇心還是驅使我留了下來。
“這不可能,根據您剛剛說的死靈之書的內容,只有蟬的歌聲才能喚來人類。那您是怎麽進行儀式的?”
“噫嘻嘻嘻,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們跟蟬打了一仗,抓了不少的俘虜。”
“難道說......”
“沒錯,我和其他幾位意氣相投的學者——其中也包括艾薩克·蟻頓,就是那個介紹你來的家夥——偷偷地把牢獄中的一些蟬調了出來,用他們來完成召喚儀式。我們帶著那些蟬,來到了世界之樹下。誒嘿嘿,對了,你還不知道世界之樹。那是這片樹林中最大的一棵大槐樹,沒蟻知道它在這裡經過了多少的歲月。據說爬上世界之樹的頂端,就能俯瞰世界的全貌,但從沒有螞蟻能做到這一點。繼續我們的話題吧。嘻嘻嘻,那些蟬真的很不老實,力氣又大,一直在掙扎,不肯與我們合作。於是啊,我們就砍斷了他們的腿,毀了他們的翅膀,用粘性樹脂把他們粘到了世界之樹的樹乾上。嘿嘿嘿,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呢。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就哪裡也去不了了,只能在樹上為我們‘唱歌‘了,哈哈哈哈。”
我聽得毛骨悚然。再次確定了坐在我對面的這隻螞蟻就是一個瘋子的事實。的確,我們螞蟻會將蟬作為食物,但出於蟲道主義,我們一定會給蟬一個痛快,避免過分的痛苦(當然也有研究表明,死前的痛苦,會影響蟬的肉質)。而他們,竟然將蟬用於活祭,這是我們螞蟻的道德觀絕對不能接受的。我打從心底恐懼反感這種行為。
“不過,儀式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順利。嗚嗚,過了好幾天,絲毫沒有人類要出現的跡象,被粘在樹上的蟬,也因體力不支,死去了好幾隻。包括蟻頓在內,好幾位螞蟻失去了信心,離開了那裡。嗚噫,那是我蟻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光了,你懂得那種感受嗎?那種你好不容易抓住了呼喚人類的一點希望,卻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被消磨殆盡的感覺。周圍也沒蟻再相信我了,他們都覺得自己冒了這麽大的險,結果無功而返,紛紛在抱怨了我幾句後就離開了。誒嗚嘿嘿,他們這種信仰不堅定的螞蟻,活該沒有一睹人類之神真顏的資格。說是這麽說,其實那時候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人類是否真的存在了。”
“不過終於,”愛蟻斯坦的情緒再次激動了起來,他也不滿足於坐著講故事,整個蟻都跳了起來,“在第七天的傍晚,事情發生了轉機!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大地在顫動,空氣中彌漫著神聖的氣息,連天空都黯然失色,人類出現了!”
“您是說,您終於親眼見到人類了?”
“嗚嗚嗚,沒有。”
“但您不是說,人類出現了嗎?”
“孩子,這世界上超出常理的東西太多了。而人類,又是這些東西中最離奇的。不錯,那一天,人類的確出現了,但是,夜色太深,我不能看到他,他的全身都被黑暗籠罩,一種詭異而又不詳的感覺撲面而來。而且,他......太大了,就算是白天,也根本無法完完全全地觀測到。”
“有……多大?”
“比所有歷史上,所有螞蟻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大。大到仿佛不是人類創造了世界,而是人類本身就是一個世界。我當時真的被震撼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連動一下的想法都沒有了。”
我極力腦補愛蟻斯坦所見到的,但無論怎樣,我都沒有辦法想象出那到底是怎樣一副宏偉的畫面。
“更讓我震驚的還在後面。突然之間,嘻嘻嘻,你猜怎麽了?人類居然發出了一束光,徑直地照在了樹上那群蟬的身上。”
“發光?您是指,像螢火蟲那樣。”在我淺薄的認知中,發光這種行為,也只有那些天天晚上閑著沒事在林中飛來飛去的螢火蟲能做到了。
“嘿,小子,你這可真是個失禮的比喻,竟然把人類之神創造的奇跡,比作那種弱小的微光。我跟你說,那種光芒,比太陽光都要耀眼,根本不是生物能製造出來的。除此之外,誒嘿哈哈,借著那光,我還看到了另一副令我終生難忘的景象。”
我咽了一口唾沫,自來到這裡,我已經聽到了足夠多的奇聞了。但是,每次愛蟻斯坦跟我賣關子,我都絲毫不懷疑接下來聽到的會是更令蟻震驚的東西。
愛蟻斯坦看上去更興奮了,開始在地上走來走去,像是喃喃自語般說道,“我看到了,在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裡,無數的蟬被困在裡面。它們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一個壓在另一個上面。好多蟬的腿都被擠斷了,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你一定讀過但丁·阿利蓋蟻的《神曲》吧,裡面描述過煉獄的場景。我敢保證,再也沒有‘煉獄‘以外的詞,能更好地描述那個場面了。但是呢,嘿嘿,說起來有點下流,我還有點羨慕他們,竟然能與人類那麽近距離的接觸。”
瘋了,這隻螞蟻一定是瘋了。在描述這種慘狀的時候,竟然還能說出這種戲謔的話語。我渾身都沁出了汗珠,六條腿都在發抖。害怕對面這個瘋子會不會做出什麽對我不利的事。
“後……後來呢?”我的聲音也開始發抖。
“後來,嗚嗚嗚哇哇哇。”他果真瘋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人類輕易地將我們困在樹上的蟬裝進了那個容器裡。然後沿著過來的那條路離開了。”
“這是……什麽意思?人類隻……收集了那些蟬,而忽視了螞蟻?”
“嗚哇呀啊啊啊啊啊啊,你說得對,你說得對!人類根本就沒注意到我,他們對螞蟻根本毫無興致!”他的哭聲更大了,像是剛孵出來的小螞蟻沒有吃到甜食一樣。
“那……那您……”
“我,我當然不會甘心。我什麽也不管了,生也好,死也罷,我用盡這一生最大的力氣,拚命地向前爬,好不容易,我總算是爬上了人類的腳——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就姑且按我們螞蟻的習慣,稱人類接觸地面的部分為‘腳‘吧。我終於接觸到了人類!更令我感到激動的是,人類終於注意到了我,他停了下來。我既興奮又害怕,不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麽。突然,一個有五根分叉的巨物撲了過來。我猜想,那應該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吧。在那玩意碰到我之前,我就被那個東西扇起的風給吹了下來。等我落地之後,我的頭上被一片黑影籠罩,一個重物落到了我的身上,之後我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我的眼睛,腿和觸角已經全都被壓爛了。但這破碎的軀體和遍身的痛楚也提醒了我,昨天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並不是一場夢。”
“我強忍著疼痛往蟻穴走去,迫不及待地想把我的奇妙冒險告訴大家。但是,嗚嗚嗚,當我回到蟻穴的時候,我發現它已經被毀了。整個蟻穴被一種散發著惡臭的黃色液體淹沒了,蟻後、雄蟻、工蟻、兵蟻……所有螞蟻,都死了。他們的屍體漂浮在那股黃色液體上,臉上帶著恐懼和痛苦,死前肯定是遭受了不小的折磨吧,嘻,嘻嘻。這也就是滋諾蟻穴消失的原因了。我絲毫不懷疑,是我的無禮行徑激怒了人類,才導致了蟻穴的滅頂之災。因此,我遠離所有蟻群,獨自來到了這裡定居,這也算是我的贖罪了吧。”
聽到這裡,我舒了一口氣,愛蟻斯坦看起來似乎良知未泯。
“但是,嘿,你可別以為我就這麽放棄了。在那之後,直到現在,我從來沒停止過對人類世界的探索。我對人類了解的越是深入,就越是著迷。看看吧,這個蟻穴裡的一切,都是我的研究成果,哪一個不是奇跡?”
愛蟻斯坦突然撲了過來兩條前腿狠狠地壓住了我的頭,瘋狂搖晃著,大聲喊到:“他們都以為我瘋了!但我告訴你,我沒有瘋,我已經接近了這個世界究極的智慧。相信我,相信我!人類遲早會回來,那個時候,所有蟻群將為之歡呼,我們將得到無上的榮耀!我們迎來光榮的進化!”
愛蟻斯坦喘著粗氣,口水也從嘴角留了下來。他直視著我,眼裡滿是瘋狂。我再也受不了了,用盡力氣把他踢開,轉身就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穿過那迷宮似的坑道的,待我反應過來,我已經回到自己的家中了。我發誓,再也不會思考任何跟人類有關的內容。否則總有一天,我會變成愛蟻斯坦那樣的瘋子的。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我通過“蟻後的產後護理”一項研究,順利拿到了畢業文憑,之後就在蟻穴兢兢業業地工作。一切很平淡,又很安穩。
正當我以為自己的蟻生再也不會和“人類”這個話題有所關聯時。愛蟻斯坦的死訊傳來了——他是活得太久,壽終正寢了。
可怕的是,在愛蟻斯坦死後,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跑去了他的家中,順利找到了死靈之書,還有其它一些人類相關的研究筆記。我終於有機會細細地琢磨他放在蟻穴裡的那些奇怪物品了。從剛開始的一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兩三天一次,我造訪愛蟻斯坦蟻穴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如今,我已經完全住進了他的家中。愛蟻斯坦說得沒錯,“人類”真是一個令蟻著迷的話題。
隨著時間流逝,我渴望見到人類的想法越來越強烈。最終,我散盡家財,在黑市上買下了幾隻蟬,按照死靈之書和愛蟻斯坦筆記上的記載,在世界之樹下做好了召喚儀式的準備。在等待人類降臨的過程中,我不僅打了一個寒戰,之前,我還對愛蟻斯坦活祭蟬的行為感到厭惡,而現在,我在進行同樣的事時竟毫無罪惡感。我對自己的改變感到害怕,但是我感到更多的還是興奮,如果這些資料沒有出錯的話,我很快就能見到人類了!比起這個,區區幾隻蟬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麽!
幸運的是,我等了一天,召喚儀式就有了回應,不幸的是,那並不是人類。那同樣是一隻駭蟻的巨物,用四根無比粗壯的長腿支撐著身體。它渾身上下長滿了無數的觸手,每根都有一隻螞蟻的頭那麽粗,幾十隻螞蟻首尾連在一起那麽長。觸手的顏色也不一樣,有黑的,有白的。那隻巨獸慢慢靠近了世界之樹上的蟬,前端的某個部位突然打開,露出了上下兩排白色的巨刺,中間還有一條紅色柔軟難以名狀的東西在蠕動。那塊紅色東西一下子就卷起了樹上的蟬,把他們全送進了巨獸的體內。
眼前的景象足夠讓一般的螞蟻魂飛魄散了,但對於已經對人類有了一定了解的我來說,也算不上太驚奇的場面了。我嘗試與那隻巨獸進行交流。
“請問您是?”
那隻巨獸注意到了我,竟然彬彬有禮地回應了我。
“哦,你好,小螞蟻,這些蟬是你準備的?著實是不錯的美味。”
出乎意料,這隻巨獸竟如此健談。在與它的交流中,我了解到它是一種叫做“狗”的生物,擔任人類的仆從這一角色。於是,我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讓他帶我去看一下人類的這個請求。可以看出,它對那些蟬的味道真的很滿意,很爽快地就答應了我的要求。於是,我牢牢地抓住了它的一根觸手,讓它帶我前往人類世界。
狗帶著我奔跑了起來,我所看到的景色逐漸變化,路旁的樹木和草叢越來越少,路面也漸漸從蓬松的土壤變成了堅硬的岩石。終於,在一間巨大的宮殿面前,狗停了下來。
“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再往前,就是我也不能踏足的禁地了。”
“非常感謝您,接下來的路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我從狗身上下來,看著眼前這座宮殿,不住地歎息。這是何等壯觀,何等輝煌的建築啊,即使是蟻群中最出色的工蟻們聚在一起,也絕不可能搭建出如此完美的作品。能有幸見到此景,蟻生無憾。宮殿的正門已經打開了一扇,難道是在歡迎我的進入?我感到受寵若驚。另一扇半掩著,上面掛著一個巨大的牌子,上面寫著一些我不認識的咒語(翻譯是:寵物禁止入內)。
我拍了拍臉,打醒了沉浸於這座偉大建築中的自己。我爬上了一個又一個高聳的台階,從門中走了進去。走在神殿內的走廊裡,兩側都是一些象征奇跡的物品,我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這些東西,與它們相比,愛蟻斯坦蟻穴當中的那些收藏根本微不足道。但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被它們吸引注意力,我一刻不停地向前爬行,我清楚地知道, 在前方的人類,才是我此行的終極目標。
終於,我到達了最深處的一個房間。無論之前我的信念有多麽堅定,此刻我都被眼前的場景震懾住,無法再前進一步了。
我看到了,在潔白的牆壁上,掛滿了無數的畫框,在每一個畫框裡,都有一隻昆蟲靜靜地“沉睡“其中,有螳螂、蝴蝶、蟬,還有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東西。他們毫無意外都已經死了,但是,他們卻是那麽美麗。他們的生命或許已經消失,但是,他們卻永遠“活”了下來,“活”在了這些畫中。他們以生命為代價獲取了永恆。我羨慕他們,甚至想加入他們。
在我對這些傑作如癡如醉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正逐漸向我靠近。等我反應過來,一團黃色發燙的東西已經將我包裹住了。
是人類。
我已經再也沒有機會去看一眼我多年以來苦苦追尋隻為一睹真容的人類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什麽也看不清了。我在臨死前最後聽到的是人類發出的狂熱古怪咒語(翻譯:這一定能做成完美的螞蟻標本)。但是,我並不感到痛苦,也不會恐懼,更沒有遺憾,我知道,我將成為那些畫作中的一員,我將成為不朽的永恆。這時,我感到無比的喜悅,我的死,將成為人類與螞蟻之間的橋梁,引導人類了解螞蟻。我理解了愛蟻斯坦的話,終有一天,人類之神會在蟻群面前降臨,我們都會成為永恆的存在,我們會成為凌駕一切的最強生物!我們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人類最終降臨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