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歇爾以一枚硬幣的代價換來了一次佔卜的機會,在她看來,佔卜即使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她似乎也願意上前試一試,其中帶來的啟示說不定對她的未來有作用。
實際上,她現在很迷茫。她是有了目標,那又怎麽樣?深刻的無力感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如果她不是一個小女孩就好了,如果她可以快快長大就好了,如果自己可以獲得魔力就好了,如果她可以讓本不該失去的人活下來就好了。
但所有的事情貌似都與她背道而馳,當然,馬歇爾也知道,她這該死的命運注定多舛,但她也希望,在自己失望到極致的時候,能夠有人來勸回她,幫助她,呵護她。
“好啦,這位小姐,你是還沒睡醒麽?還在發呆啊?”凱特笑嘻嘻地旋開了手提箱上的開關,“佔卜,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關鍵就看佔卜者是不是在發呆~”
“唔......”馬歇爾輕輕地鼓起了嘴,臉頰一下子發紅,“那就開始吧。”
凱特動了動自己鼻子下的兩瓣胡須,緩緩地打開手提箱的上擺。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沒有......自己想得那麽不堪?甚至是——
“哇......”馬歇爾禁不住把自己的手伸出,觸碰面前閃閃發亮的表盤。
無數轉動的齒輪竟然會在一個小小的手提箱內安了家,馬歇爾在裡面不止看到了一種名貴的寶石,甚至有些表針是純真黃金做的......
每一個齒輪的小小齒節油光滑亮,看來是有用心保管,銀色的齒輪層層疊疊,也不知道底下到底埋藏著什麽東西。
但一隻大手很快便將她的手給挪了開來。
“這位小姐,隨意觸碰別人家吃飯的東西可是不對的喲~”凱特挑了挑眉毛,輕聲打了個響指,“那就讓我們開始,怎麽樣?”
“唔......對不起。”馬歇爾乾脆地道了歉,同時製止身後的桐有什麽小動作。
要知道,當面前的這個陌生的男人碰到馬歇爾的手的時候,桐脖頸上的毛發都炸了起來......
對自己的雇主大不敬!沒錯!對自己的雇主大不敬!
“啊呀,富人.......這位小姐,你可是可憎的富人呐!我什麽時候才能變成你這樣子呢~”凱特的眼底亮起一陣魔力的光輝,“能為你佔卜,是不是也是我的一種福氣呢~”
“嘖......”馬歇爾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這位先生,請快一點為我佔卜,別說那麽多話。”
結果凱特滿臉一本正經地回答:“這也是佔卜的一部分。”
太噎人了。
哢噠噠.......哢噠......
“看好了!”
凱特左手迅速往表盤的中央一揮,中央的無數齒輪就像水面上被手撥過得浮萍一般慢慢散開!
哢噠!哢噠.......哢噠.......
一顆顆由不同顏色的寶石製成的星辰竟然在無數齒輪的推動下,繞著一顆極其璀璨熾熱的魔陽轉動!
他到底是怎樣把這塊魔陽塞到手提箱裡去的!雖然馬歇爾看到附著在手提箱內壁上刻畫有層層疊疊的術式,但她仍然不敢相信,熾熱到令她的袖擺都要燃燒起來的魔陽可以經得住這個手提箱的束縛!
“好燙!”馬歇爾縮回了自己的手,幸好凱特在下一秒鍾便將魔陽給變沒了,
否則她的食指真的要被烤焦,“怎麽做到的?” “這只是術士的小把戲。”凱特眼中的魔力似乎愈發興奮,“那我們就開始吧~看著這個羅盤,它會指引你,它會帶領你,它會預見你可能的道路。”
一共七顆行星,每一顆都有它的特點,無法說誰更漂亮,誰更醜陋。
晶瑩的綠色,深邃的藍色,凹凸不平的棕黑色,燦爛的金黃色,空靈的淺灰色,純粹的黑色,還有天上能夠見到的魔月,魔陽已經被除去,那正好七顆。
太漂亮了......這些星辰似乎飄了起來,從這個小小的手提箱裡面解除了自己的桎梏......
馬歇爾的眼中全部都是迷蒙的星光,她覺得自己也隨著這些星辰一起懸浮,直達鴻宇,璀璨而奪目。
那顆藍色的,帶有龐大行星帶的星球靠她最近,貌似在向她微微致意,深邃的藍色愈發深邃,命運既定般的相遇使她們莫名多了一分熟悉感。而那顆棕黑色行星離他最遠,似乎要從他的視線中消失。
“好漂亮......”馬歇爾震驚之余,發現她的頭髮竟是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在空中肆意飄蕩!
她似乎成為了磅礴宇宙中的一個部分,正在有條不紊地旋轉!
而在幻象之外的馬歇爾則是滿眼星光地坐在手提箱旁,嘴裡還發出極其羞恥的哇哇聲響,就好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
“你對她幹了什麽?”桐面色不善地對凱特低吼,“她萬一有什麽閃失——”
“放心,這便是佔卜的一部分,這便是【星象儀】所賜予她的福音。這位獸人先生,您知道您的同族剛剛在帝都梵岡鬧出的一些亂子麽?”凱特挑了挑眉,語氣中多了一些玩味,“我也可以順便為你做一次星象佔卜。”
“我就不需要了。”桐很顯然不相信這個歪打正著,說著糊裡糊塗的話的可疑男子,“當初就不該帶小姐來這個地方......”
“非常出人意料的是,獸人這個種族在梵岡進行一些列叛亂行動之後破天荒地獲得了人類的寬恕,數條律法被更改,獸人的人權在雅力士破天荒地得到了保障。”凱特雙眼半眯,意味深長地看著熊獸人震驚的神色,“你相信麽?”
“......”桐愣了愣,旋即皺眉道,“不要岔開話題。”
凱特卻打了個響指,自顧自地說:“你應該感謝一位叫謝爾頓·馬爾克斯的人,新的獸人管理司司長,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他竟然還兼職旁邊值夢司的綜合事務管理顧問。”
馬歇爾星輝璀璨的眼眸很快便黯淡回了原先的顏色,在震驚之下,她的嘴唇正在緩緩顫抖。
“看到美麗的繁星了麽?”
“看,看到了......非常漂亮。”馬歇爾眨了眨眼,語氣中還有一些迷醉。
“你快點說佔卜的結果吧,我們的時間很寶貴。”桐沒好氣地抱胸道,“我就怕小姐出了什麽事情。”
“出了事情,你應該會把我砍成兩半吧?”凱特眨了眨眼,啪地一聲關上了這個星象盤,“為什麽要急呢?又不是掉塊肉。”
“桐,沒事的,再說了,真的很漂亮。”馬歇爾眨了眨眼,抓起桐胖嘟嘟的熊掌,溫柔地搓了搓,“我的佔卜結果呢?”
凱特輕咳一聲,臉色變得很正經:“根據我的判斷,您的靈魂收到過損傷,然後經過修補,是麽?”
“呃......”馬歇爾從吃驚中很快回過身來,“是的。”
這個男人......他到底先前就知道,還是通過自己的方式查出來的?馬歇爾不由得心裡浮現幾分驚懼。
“看來我的佔卜沒有出錯。”
凱特眉毛上挑,食指和中指相碰,啪地一下打了個響指,這個裝著星象盤的手提箱上再次出現密密麻麻的,材質不一的鎖來。
“接下來就沒這個箱子什麽事啦。”凱特翹著二郎腿,雙眼從左邊移到右邊,靜靜地看著屬於馬歇爾的位置,“星象的解讀並沒有什麽可以給你解釋的,我就給你講一下大體的啟示吧。”
“哎?”馬歇爾腦子裡還沒轉過彎來,“不需要解讀星象麽?”
“直接給現成的你還不要啊?”凱特裝作幾分驚訝,“我就切入正題了。首先,你的靈魂只是經過了修補,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你身上的情感還是有缺失,這變相表明了你的靈魂並沒有變得完整。當然,這只是我推算出來的結果,究竟是什麽情感缺失,還要你自己去尋找。星象並不是全部,但也可以尋得些什麽東西。”
“缺失.......”馬歇爾吞了口唾沫,“怎麽會......明明春他.......為什麽?”
“每一個人的靈魂若是破損,便很難再修複,能得到這種機遇已經算非常幸運的了。”凱特說道,“但即使有修複,靈魂的裂縫也不可能完全愈合,這是你必須要清楚的一點。”
“那怎樣才可以......”
凱特捋了捋自己柔軟的黑色胡子,嘴角上翹,繼續道:“說實話,我覺得你不可能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你知道得到什麽東西可以忘卻苦痛,治愈一切?”
“是什麽......”馬歇爾有點不耐煩了。
“愛呀!是愛!”凱特興奮地大聲說道,“如果你想真正地找回自己,你必須得要找到一生所愛,這是星象最後得出的結果!無論是什麽愛,父愛,母愛,親情之愛,亦或是......人生中另一半所給予你的愛情......你必須得要接受它,去——”
“你是不是在耍我......”馬歇爾的語氣逐漸便冷,“你完全就沒有一個佔星師的架子......”
“你在質疑一個半吊子佔星師?那就盡情質疑好了!這便是星象所給予你的啟示,你可以接受,當然,也可以去拒絕,請原諒我先前說的‘必須’二字。現在,請交付佔星的款項~”
“你......”馬歇爾臉色一黑,“希望你不要騙我。”
旋即,她伸手掏出一個錢袋,擺到了凱特的面前。
“一切都是星辰所降下的指示。”凱特不知為何又極其崇敬地說出這一句話,“任何人,都有權利去觀察,去解讀,去接受,抑或拒絕。”
“你拿吧。”馬歇爾沒好氣地嚷嚷道。
“這位小姐,請你來用左手抓一把硬幣,與左手食指第三指節相接的那枚便是我的請求。”
好奇怪......用左手抓,而且還是左手食指第三指節相接......
“唔......”馬歇爾暗感麻煩,用左手輕輕地抓了一小把錢袋中的硬幣,慢慢地掏出來。
不要讓硬幣灑出來了......
左手食指第三指節......那是哪裡?馬歇爾剛剛想要往左手看去,一道迅速到極致的白影便已略過她的左手,待她看去,那裡便已一片空空蕩蕩。
在凱特的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枚古樸到極致的銅幣。這是最低面值的幣種了,對於馬歇爾來說,這一次佔卜的費用似乎是可有可無的。
“謝謝惠顧~”凱特看了看馬歇爾震驚的面孔,臉上綻開如同天上魔陽一般燦爛的笑容,“這位可愛的小姐,希望你能夠在之後的旅途中找到一生所愛,根據星象的啟示,修補最後的靈魂裂縫。”
“太奇怪了......”馬歇爾低頭把這一枚枚硬幣塞回錢包。
“那麽,我就先走了~”凱特朝桐擺了擺手,腳底呼呼生風,就好像感覺不到這個手提箱的重量一樣,“這位小姐,請保重,【群星都會】菲拉比,歡迎你的到來~”
“喂,喂!”
桐伸出手,還想拉住這個面目可疑的人,但這家夥就像和泥鰍是親戚一般,一個側身便從巨大的熊掌旁邊躲開,短短幾步之間,他已鑽進黑魆魆的巷子中間,身形迅速隱去。
“該死......小姐,你沒事吧?”桐小心翼翼地檢查著馬歇爾的全身,“有沒有什麽不舒服,你剛剛眼神呆滯——”
“沒事......我沒事。”馬歇爾怔怔地說道,“我只是在想,剛才的解讀......”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只有找到愛情......愛情?才能修補裂縫?難道我的靈魂還有缺損?為什麽會這樣......那這又和先前有什麽區別!
而另一頭, 小巷裡的凱特嘴角帶笑,他的臉頰一半浸在清晨黯淡的陰影裡,一半迎接著冰冷的日光。
【以吾之名】
魔囈出口,四條魔紋盡皆顯現,沿著凱特的身體緩緩流轉。
他的臉型正在飛速變化,額頭上,眼角處的皺紋似乎經過了無形橡皮的擦拭,消失不見,嘴角兩邊的胡子齊刷刷脫落,光禿禿的頭頂也迅速長出灰黑色的短發。
他手邊的手提箱竟是發出淡淡的星光,迷蒙的藍紫色旋流似乎從箱子的表面生根發芽,無盡的銀河在箱子的最深處一小點一小點地流出,最終化成一個晶瑩璀璨的光繭,將空蕩蕩的巷尾逼仄的空間塗刷上一層深邃的星芒。
喀啦!嘭!哢嚓!
令人心頭一緊的崩裂聲在凱特身邊接二連三地炸響!肉眼可見的裂縫一條又一條地顯現,一場驚心動魄的坍縮即將開場!
“又是一場爛攤子......”凱特眨了眨眼,手腕一甩,這個晶瑩透亮的手提箱瞬間被吸入了坍縮的中心,“塔拉姐,真的不請我喝點什麽東西麽?作為您親愛的貼身助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哇......”
啪地一聲,手提箱在時空的交接點逐漸縮小,最終沉入深不可測的黑淵之中。
變得有幾分英氣的凱特旋即也在巷尾隱去了蹤跡,唯獨這一分帶著笑意的歎息在這狹小的空間內不急不慢地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