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馬歇爾的舉動是正確的,在眾人惴惴不安的前進之下,春舉著微微發酸的手臂,終於跨進了同【匪賊失樂園】之前區域的街道截然不同的區域。
這裡是商業街,一般沒人敢在這裡興風作浪,萬一別人拒絕買給你東西,或者是在交易的時候突然反悔,大宰你一筆,那想哭都來不及。
“呼......呼......”春揉了揉自己微微發酸的左臂,抖落了下自己頭頂的耳朵,懷疑自己到底在幹嘛。
“既然是在人類的地盤,那麽就要多多聽從人類的箴言,準沒錯兒。”桐也輕松地把自己手中的大劍塞回龐大的劍鞘,呵呵笑道。
“我這也是第一次這麽做,實際上我也很怕的......”馬歇爾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錢袋,發現並沒有丟失,缺漏,或者是破損。
要是那些匪賊們的目光能夠造成什麽實質上的傷害的話,那麽馬歇爾幾人肯定會被扒個一乾二淨,遍體鱗傷,春和桐身上的毛發也應該被揪得不剩三兩根了。
“看看啊......今天準備買哪些東西......話說,叔,你袋子拿好了麽?”馬歇爾臨走之前忘記檢查行囊了。
“拿好了。”春無視桐極其疑惑的目光,抬了抬自己手上的袋子。
桐用自己肉肉的胳膊肘狠狠頂了頂春的腰,他擠眉弄眼,似乎想傳達什麽。
意思很明確,就是在質問春,他竟然還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馬歇爾!這太不可思議了!
春則是不耐煩地甩甩自己的尾巴,砸吧砸吧嘴,用眼神告訴對方,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但是......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甚至都從盛春轉入了夏天......這倆人竟然連名字都搞不大清楚......
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鬼?桐有必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威廉了,但威廉他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吧?
桐搔了搔自己的頭皮,既然是一頭熊,那麽就不要承擔熊以外的腦力工作量,只要跟著面前這位小公主走就可以了。應該不會有錯吧。
“嗯......應該是在那裡。”馬歇爾低聲哼哼,貌似很不滿剛才被盯得心裡發毛,“快點,我可不想被擄走。”
話剛剛說完,小女孩雙腿飛快舞動,一溜煙兒,還沒等兩人來得及,就跑到前面去了。
“哦,哦!你慢一點——”
商業區和非商業區的差別是很明顯的,起碼在這裡,馬歇爾一行人沒有收到太多不懷好意的目光,令人奇怪的是,這裡竟然沒有一聲吆喝,所有商人都擺著一副“宰定你了”的架勢,嘴角浮現若有若無的微笑,篤悠悠地趴在各自近乎封死的櫃台前打著瞌睡。
這裡不允許進店交易。
“以金幣交易......以商牌交易......以名牌交易......還有懸賞大廳?”馬歇爾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念出地圖上標注的內容。
這裡的購買方式多種多樣,包括但不限於金幣......
商牌和名牌,是什麽?
馬歇爾翻了翻地圖的正反兩面,發現並不能找到答案。
不過這一次的采購貌似很匆忙,表明威廉不允許自己在這個區域多加活動,間接透露出這個地方的危險。
“看來不能請你們倆吃飯了,哈哈。”馬歇爾苦笑。
“你還請他吃飯?”
“對呀,難不成我們不吃飯麽?”
“你們吃的是什麽?”
“他想吃啥就給他吃啥唄,
吃飽了就回來。” 桐再次用胳膊肘頂了頂春的腰腹,甚至讓春有些痛苦地悶哼,看來是對他的表現極其不滿。
春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總不能現在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馬歇爾吧?之後的處理就非常麻煩了,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
街道內不算安靜,但也不算喧鬧,偶爾會有幾個商戶和買家在一旁大聲攀談,吹牛,講價,聽他們的語氣,應該是認識很久了。
“應該是這裡......竟然是所有種類的糧食都有賣!”馬歇爾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嶄新的店鋪,無論是從主食到輔食,是從清水到飲料,都可以在售貨牌上面看到它們的身影。
不過看上去這家店應該是剛開沒多久,對比一下旁邊最底層的石灰都脫落的不知名店面,這裡看上去好了不止要多少。
櫃台前沒有人,但卻顯示著正在售貨中,往店鋪裡面看去,完全的黑暗。
於是,馬歇爾踮起腳尖,用力敲了敲被擦的發亮的玻璃櫃台——憑借她的身高甚至都看不到櫃台的最上方——,大聲喊道:“有人麽?我們要包下這裡所有的麵包和輔食,以及半數水和啤酒,蒸餾酒,和果酒!”
小女孩往後稍微退了兩步,依舊只看得見黑洞洞的店鋪。
“——小家夥!”
就好像從黑黢黢的海面之下浮上來的大魚——從店裡走出來的男人的兩瓣胡子的確很像鯰魚嘴唇旁邊的兩條觸須——,店主撕開深不見底的黑暗,從小小的店鋪內探出頭來。
馬歇爾判斷,這個店鋪絕對施加了某種術式,能夠遮蔽外界所有人的視線。
“不知好歹的小姑娘。”他梳理了下自己的胡須,輕蔑地笑了,“這裡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即使有著這兩位粗魯的大家夥,你也保全不了自己的性命。”
“我是來購買東西的,我的手中有足夠的金錢。”馬歇爾甜甜地笑了,絲毫不在意店主的話語,“你這裡有足夠的食物和水麽?”
“呵呵......我這裡的物資不便宜,新開的店鋪,也得試試水。”
“我有足夠的金錢。”
“所有食物的價錢按照失樂園區域以外的兩倍價格來算。”他的聲音很冷,甚至帶著些許興奮的顫抖。
“嗬——!”
發出這個蒼老而又嘶啞的聲音的竟不是馬歇爾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位,而來自於這家店鋪旁顯得毫不起眼的另一家店鋪。
說實話,馬歇爾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家糧食店旁邊有這麽一家又小又破舊的店鋪......
馬歇爾循聲望去,那是一名老人,應該已過耄耋之年,拄著黑漆漆的木製拐杖,好端端地坐在一個破而又破的小板凳上。
“那家夥胡亂報價,賣給我的時候是按市價的七倍來算!真是個精怪的人!”
“那這麽來說,你還是給我變相打折了?”馬歇爾捂著嘴,頓時覺得這個老人有趣極了,“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呵呵......當然,這也是有代價的。”八字胡男人的眼中不乏精明。
“不要僭越【匪賊失樂園】內的法則。不問名號,不論東西。不以各種媒介,各種方式來探聽對方的一切即可。”老者沒好氣地提醒,“當然,我不介意換一個更加好心的鄰居。”
“呵呵......先交易,實際上,我的要求很簡單。”
“嗯。”
“小妞兒可以到我這裡來看看,各種石雕,惟妙惟肖!”老者摩挲著自己的手掌,賣力地推銷著自己的貨品,“不妨可以來看看!”
馬歇爾帶的錢財是足夠的,即使是市價的兩倍,錢也有些剩下。
“小家夥還挺有錢。”八字胡男人把所有食物和水桶接二連三地用魔力甩入熊獸人撐開的袋子,一邊說道,“我這裡的貨品是直接從失樂園以外的倉庫裡直接取來的,所以不用擔心新鮮程度的問題。”
馬歇爾點了點頭,心中湧現出半分好感。
獸人的力氣是很大的,更何況有兩人,因此,看上去無窮無盡的貨物實際上在半個小時內也全部完成了裝填。
“那麽,”八字胡男人見到交易已經完成,莫名其妙地搓了搓自己的雙手,笑著道,“我隻想知道一件事情。”
“如果我知道,我會告訴你。”馬歇爾說。
“不要越界。”石雕店鋪的老人再一次提醒。
“這一點,我很清楚,用不著你們提醒。”糧食店店主語氣頗冷,“我的問題很簡單——”
一柄閃爍著藍紫色寒芒的鐮刀沒有任何預兆地探向了店主的脖頸,而這鐮刀的規格,正正好好與店主的脖子大小完全契合!
“——小心!”馬歇爾驚嚇地指著店主的脖頸,“怎麽......怎麽會!”
非常幸運,這柄鐮刀只是停留在男人的上下湧動的喉結處,沒有再前進半分。
“打消這個念頭吧。”老者見到這荒謬的一幕,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便搖頭說道。
那個男人,令馬歇爾讚佩的是,在如此情況之下仍然處變不驚:“這點小事就要出動【代罰者】,是不是有些過分了......罷了......我不問就是。”
店主居然順從地,識趣地做了罷,這再次讓馬歇爾沒有想到。
這隻鐮刀的刀柄處連著一隻頗為白皙的手臂,隨著店主的服軟,這隻手臂的主人自然而然地從上而下隨意地一劃,撕開了店鋪內部的黑暗,展現出內部的全部來。
的的確確,這裡森羅萬象,一個個裝有大桶詭異地浮在空中,一動不動。
“你沒有必要把我的術式給銷毀。”店主的聲音頗冷,就如浸入了冰窟。
他的話語所指是一個長得極像女人的男人,生著一副丹鳳眉,嘴巴細薄,顏色淺淡,正是他的手中捏著一柄極鋒利的,刀柄處極粗地聯接三條魔紋的鐮刀。
這代表著他三魔紋術士。
不過,馬歇爾也是奇了怪了,為什麽這裡的男人大多都長得不像個正常人呢......
當初見到的那個肥豬似的胖男人雙眼生的就像個強奸犯;路上窺視自己的男人們就好像把自己身上用長矛戳滿了洞,來不及補上就用鐵鏈,鐵環,鐵釘栓上;現在又遇到一個頗像女人的男人。
幸虧他下巴上纏著又濃又密的絡腮胡......
“做完交易以後,就不要以任何形式來獲取他人的一切信息。”根據聲音來判斷,也是個男人。
“啊呀呀,【代罰者】大人,就饒饒我們這些苦命人吧,做生意不易啊......”
“這次只是提醒。”代罰者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鐮刀,毫無表情,手臂上的三條魔紋像遊魚一般浮動,並未散去。
“知道了,知道了!大人!”老者依舊和著稀泥,把自己手中的拐杖顛的啪啪響,他連忙把頭轉向兩個呆滯的獸人侍從,“啊!啊!這兩個特殊的仆從可真英俊神武,真高大啊——”
——叮!
一陣猛烈狂風吹起了馬歇爾的長發,滾滾塵沙飛起,馬歇爾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臉頰,以免讓碎石劃破自己的臉。
春連忙上前,用自己的臂膀護住馬歇爾的全身,為她提供最堅實的肉體護盾。
“我這一把老骨頭了......”
“你,你幹嘛!”馬歇爾驚恐地發現,他們口中所說的代罰者剛才還在自己身旁,而一陣飛沙走石間,他手中的鐮刀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卡死在了老者手中的拐杖之上!
杖尖微微顫抖,這表明代罰者和老人都用上了很大的力氣!
這拐杖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麽脆弱,在如此靜默的交擊之間,竟是沒有斷裂,被砍中的地方也並未出現半分劃痕!
“也不知道哪裡有所冒犯......”老者歎了口氣,手腕暴起一根青筋,硬生生隔開代罰者手中的鐮刀,“我不再說話便是。”
“不允許以任何形式,任何手段,任何媒介來獲取他人的任何信息,這只是失樂園的唯一規則。”
“是,是,大人!”老者連忙恭敬地說道。
“我們走吧。”春適時地補了一句,馬歇爾趕快找台階下。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他們三人都要被抹了脖子,於是,采購完成的他們並沒有再在商業街區停留,代罰者也只是同兩個店主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你沒有必要做得這麽絕。”, 賣石雕的老人看著沉默的代罰者,悻悻說道,“這等同於我們知道她被老板'特殊照顧'了。”
“事情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沒必要多問。”代罰者皮笑肉不笑,轉過身去,甩下一句話,便遁入街角,消失不見。
那名新來的店主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聳聳肩,展開雙臂,口中頌念魔囈,一個新的四棱錐型立體術式絲絲縷縷地從手中湧出,深邃的黑暗逐漸彌補。
這裡的商家們早已同代罰者結成一種奇特的關系,互相之間也有密不可分的聯系,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
往往每個商家背後代理的產業不僅僅是表面上那麽點。
就比如說,賣石雕的老人,掌控著沙迪中的一種奇特的奴隸買賣,沙兵——顧名思義,就是由沙漠中被捕來的原住民組成的奴隸,悍不畏死,因為他們已失去一切。
代罰者管轄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是否有人違背【匪賊失樂園】內的信條。
【不問名號,不論東西。】
一旦違背,即出手處刑。
但實際上,只要沒有真正得到失樂園中心的旅店主人的吩咐,這種情況可以有所通融。
因此,沒過多久,所有商鋪的主人都已知道,失樂園之內出現了一個神秘小女孩,來頭不小。
好奇心害死貓,沒有一個人敢於搜集關於她的信息,因為現在這種情況只出現過寥寥數次。
在這三十二年之間,這種情況僅僅是數次的出現,無一例外地,他們也近乎數次把這一片混沌的土地給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