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了下來,雨也隨之奇怪而又突兀地停止。
地上雖然有零零碎碎的水窪,但很快就會被柔軟的綠草地給吸收殆盡。
到處彌漫著青草的味道,蝴蝶低飛,馬蹄疲憊地輕踏,經過若乾天的旅程,馬歇爾的隊伍終於來到了此次歷練的中點——塔塔河。
當然,在橫渡塔塔河之前,威廉等人肯定是要稍作休整,補充一路上消耗的物資,滿足獸人侍從們的各種食物需求,以及讓馬歇爾好好休息一下。
悠久的塔塔河向來是慷慨的,它提供的水源以及各種各樣的水產,為周圍的生命源源不斷地輸送龐大的生命力。
這麽一場雨也有缺點,就比如說馬歇爾下車的時候一腳踩進了泥坑裡,不僅僅把自己的靴子給弄得滿是泥,同樣全是泥的,還有被泥水濺了滿身的春。
“呃啊啊!”春還是愛乾淨的,被這麽折騰了一下,臉上也掛上些許肮髒的泥水,他灰頭土臉地拍著自己衣服上的水漬,尾巴不安地甩動。
“叔!你......你沒事吧?等會找個地方洗澡吧?”馬歇爾抽出隨身攜帶的帕子——雖然已經變得有些髒了——小心翼翼地幫他擦去一串又一串的泥水。
“我沒事,上前去吧。”簡單地處理了一下,春輕聲歎了口氣,他自己也不大喜歡這濕濕黏黏的地面。
之前,馬歇爾看見,威廉貌似在進入這片城鎮時被一群人圍了起來,並且他把什麽東西塞到了為首的人手中。
馬歇爾快步上前,春跟在小女孩的身後,為他充當堅實的後盾。
“這裡是塔塔河區域。”威廉見馬歇爾來了,聲音輕柔道,“我們會在這裡修整幾天,補充一下一路上消耗的物資了。”
“下面就是去沙迪了麽?聽說,那裡的環境和這裡不大一樣。”
“嗯,得多備點水,不要到時候我在沙漠裡抽水元素來補水,很傷沙迪地底的符文魔力的。”威廉用手勢指揮車隊的前進,一路人就這麽一步步走進了城鎮的大門,而不是像先前那樣,大馬金刀地開進城去。
“抽水元素?”馬歇爾捕捉到了新的單詞,興趣瞬間上湧,“是什麽意思?”
“就是把地下符文魔力轉化成水元素,字面上的意思。”威廉聳了聳肩,嘴角上鉤,“你知道為什麽不把車開進去麽?”
“啊?為什麽?”馬歇爾也感到奇怪,這裡的所有人衣著各異,有華麗的,也有破破爛爛的,然而他們竟是無一例外地用腳走在用黑色石板鋪就的路面之上。
“因為一旦開車,裡面的貨物馬上就會被搶空,呵呵......”威廉笑了,他的步伐逐漸變得奇怪,腳上的鞋子竟在微微發亮。
他的右手緩緩地拔向自己的腰間,而那裡,恰恰別著自己的佩劍。
“這裡可是被稱作【匪賊失樂園】的區域啊......”
一瞬間,威廉迅速拔出自己的佩劍,腰部優雅地旋轉,手腕微微抽動,劍尖猛甩,朝後唰地一揮!
“別,別別!”一個小個子男人的脖子恰恰送到了劍鋒的正前方,他正慌張地擺著自己的手,喉結上竄下跳,“下次不會了,下次——”
“——沒有下次。”威廉的睫毛輕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地轉動自己的手腕,手中的長劍旋即飛快彈動。
那道扎眼的厲芒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剖開了那名偷盜者的脖頸。
“唔!”馬歇爾可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殺人場景飛快發生,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子!” 她捂住口鼻,盡力把利針一般的血腥氣阻隔在外,然而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個大繭,正被不斷地抽著絲!
“為什麽被稱作失樂園呢?”威廉似乎在自言自語,右手緩緩地甩去劍鋒上的血珠,甚至都沒有看身後無力跌倒的竊賊。
“你......你......”很奇怪的是,覺得自己被抽空力氣的馬歇爾發現,自己的感情貌似被什麽東西硬生生阻隔,就是無法完全抒發。
但這種感覺依舊可以讓馬歇爾停止前進,甚至荒謬地後退。
“因為這裡,法律就是狗屁!”威廉一聲冷哼,“這裡就是沙迪的縮影,他的身上必定帶著匕首,如果我不殺他,死的就是你和你身後的獸人其中之一。”
“但......也不應該,也不應該這樣啊......”春用爪子輕輕地握住馬歇爾的肩膀,這總算讓小女孩有了些許前進下去的勇氣,“謝,謝謝......”
“作為雅力士的公主,你應該提前感受到這些東西。”威廉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全身上下散出一種冷厲蕭殺的壓抑氣場,逼得街上的所有人紛紛避退,“我沒有辦法在整個過程保護你......知道麽,在這裡,如果不小心,連睡覺的時候都會被偷掉全部家當,因為連這裡的旅館主人都屬於匪賊。”
“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裡......”
“因為這裡就是塔塔河,我們也無處可去。”威廉挑了挑眉,用自己的余光瞟了瞟身後。
他已經朝所有獸人護衛下達了“靠近馬車者,殺無赦”的命令。
馬車裡的東西,不言可喻,是極其重要的。若是丟失,死的人可就不只是這一個小小的竊賊了。
他會下達命令,出動傭兵協會的所有人剿滅塔塔河區域周圍的【匪賊失樂園】中所有匪賊。
而任何進入【匪賊失樂園】的人,他們的身份就已經被判定為匪賊。
“這就是為什麽在格林區域裡的人那麽多的原因了。”威廉粗粗地檢查一下馬車的情況,“因為在沙迪,除了被國家雇來掘金的人以外,其他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匪賊啊......”
“這......怎麽可能?”馬歇爾依然不相信威廉說的話。
“你得學會堅強起來,馬歇爾。”威廉俯下身去,撫了撫馬歇爾的頭髮,“雖然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在格林見識了很多事情,也認識了很多人,但對於之後的旅程來說,還不夠。”
他們已經到了一家旅店的門口,春看著破破爛爛,甚至蚊蟲亂飛的店門,這完全顛覆了他的想象。
“【欲望之地】的真正面紗,在後半段,你將會完全體會到。當然,前提是我們得活下來,哈哈。”威廉用沒有任何打趣點的死亡來做打趣的主體,顯得更令人毛骨悚然起來。
“我在殺人的時候,你有看見周圍的人慌亂逃竄麽?”威廉指揮著一輛輛馬車開進旅店的儲藏室,一邊說道。
“沒......沒有。”馬歇爾如實回答了,因為她真的沒有看到。
“在這裡,人命最不值錢,也是最值錢的。”威廉淡淡地背過身去,在他的面前,一個體態臃腫的,看上去就像旅店掌櫃的男人甩著自己滿身肥肉咣當咣當奔了過來,他臉上的笑容就好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你好,你好!稀客啊!預約的席位都已經安排好了!”這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搓著手, 笑容不免猥瑣,還忙不迭用一種粘膩的眼神舔了舔威廉身後的兩人,“喲,這兩位,就是——”
“是的。”威廉大聲拍了拍手,打斷了胖子的進一步言語,“我已經付夠定金,接下來輪到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哈哈,哈哈!”胖子黏糊糊地笑了,唾沫橫飛,“各位快點進來吧!誒呦,誒呦!這位......這位!就是!”
這個令人生厭的無名旅店老板自從看到了馬歇爾,他的眼球仿佛被兩隻釘子狠狠砸在了小女孩的身上,若有若無地上下遊離。
馬歇爾明顯感到不適,不由得緊了緊拉著春的手,朝他微微靠近。
“注意你的言行。”威廉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語氣也逐漸寒冷下來,“還有,不要忘了【匪賊失樂園】的守則,違反守則的話,別怪我不手下留情。”
“是,是!咯咯!咯咯咯!”
猥瑣的肥豬般男人就好像聽到了無比華麗的讚美,身體都在顫抖著扭動。
“你還記得吧。”
“記得,記得!我開店三十二年了,怎麽可能記不住呢。”
他忽地站直了身體,體態和氣質竟然變得同一個紳士無二,突如其來的反差甚至讓春驚得身上的毛發都微微蓬起。
他壓低自己的喉嚨,緩緩地,緩緩地打開自己的嘴巴,露出自己垢黃的牙齒,靨足地舔舔略顯皴裂的肥厚嘴唇,低而又低地開口道:
【不問名號,不論東西】。
仿佛惡魔在耳邊的嘶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