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頓打算留下來,不僅僅是因為現在的梅林若是沒有他照顧可能會出問題,還因為值夢司的生活對他有所牽絆,興許,這就是可笑而有趣的心理轉折吧......
梅林的父親,值夢司的綜合事務管理顧問看著面前的面前被衝天大火阻隔著的獸人,神色堅毅,手中閃爍起迷蒙的淡藍色光芒,在他的眼中,自己身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變換。
“以吾之名!”他抬起了手,眉頭微微皺起,手臂上的魔紋大幅度延展,肉眼可見地,以他為中心的空間兀地翻轉扭曲!
【幻!】
只是一句急促有力的魔囈,竟是將面前的光景弄得歪七扭八!梅林聖地獨特的幻術,沒有準備之下,四魔紋的謝爾頓能做到的只有這麽多!
衝天而起的大火就像一張卷起的紙,連帶著那些分不清天南西北的獸人一道蜷縮扭曲,在一聲聲驚呼之中,謝爾頓退後兩步,深深呼吸,手臂上的魔紋迅速退卻,半秒以後,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棕色魔紋從皮下浮現。
他在替換不同屬性的符文魔力紋路,這樣的話,在釋放幻術爭取的時間內,他必須要拿出自己最拿手的土屬性魔法,才能爭取一絲絲的勝算。
“呵呵......這看來是真不負責啊......”謝爾頓想起值夢司的夢魘樣本已經悉數轉移,其他的撤離工作也進行得差不多了,心頭不由得湧現半分自豪,“只是一個綜合事務管理顧問......我有必要做到這麽多麽?”
但馬丁只是值夢司的一個普通員工而已......他有必要做到這麽多麽?
“這就是人類的感情,和我們夢魘確實不一樣。嘖嘖......”梅林在小孩兒的意識中有趣地看戲,“在夢魘的世界裡,沒有交談,只有吞噬。”
“馬丁真的死了?”馬爾克斯仍然有點不敢相信,“他真的......”
“一個蠢貨,就這麽燒盡了自己的靈魂,明明沒什麽用處......”夢魘的聲音很低沉,“這樣的話,他再也沒有解脫的那個時候。”
“為什麽?”
“因為,任何生物的最終核心永遠是靈魂,包含在其中的力量是無可估量的,因此,靈魂也是我們的重要養分。”梅林透過小孩兒的身體看到謝爾頓雙手抬起,嘴中正源源不斷地念著什麽,“看來你所謂的父親要動真格了。”
“但......如果他真的打不過的話,你必須要幫我把他給救下來!懂了麽!”馬爾克斯吵得梅林有些煩了。
“知道了知道了!”梅林依舊坐在布滿光帶的石柱上,眼神逐漸恢復清明。
“應該可以拖一點時間......”謝爾頓直接半蹲,將自己的右手貼在地面上,魔力涓流滾滾泄出。
刷拉!刷拉!刷拉!
一根根石柱衝天而起,但身邊的地面竟然沒有爆開分毫!待梅林回過神來,謝爾頓身周的地面竟是全部布滿了棕黃色的魔力紋路!
【以吾之名】
【鎮東南,鎮西北,鎮蒼天,鎮大地】
【無可匹敵之力,無可桎梏之能】
【森羅萬象!】
轟隆隆——!!!
這些石柱忽然根根爆碎,灰塵散去之間,一柄柄石劍從中顯現,光芒流轉,魔紋密布,這些石劍的硬度和鋒利程度絲毫不比那些用精鐵製成的上乘劍差!
“對不住了.......”謝爾頓猛地睜開雙眼,他的右手指揮似地朝後一揮,
那一柄柄石劍忽然放出了璀璨無比的光芒! “什麽......該死的東西!”獸人們還在承受著空間錯亂的不適,現在又在不遠處看到了突兀的燈光,自然是有些驚慌。
“不要慌張,這只是人類設下的法術,只要找到竅門,一定可以破除!”狼獸人朝身邊的同伴們大吼,自己手中的血氣不斷揮舞,犁平周圍灼熱的火焰,“該死,這個火焰.......一定要快點破除才是!”
殤明明交給他如此重要的吩咐,他必須要做到盡善盡美。這是獸人的希望,這可是他們爭取權利的唯一機會!
“都是你們這些該死的人類.......都是,你們這些人類!”
龐大的鮮血洪流正在這篇蕪雜的空間內肆意衝刷,很快地,這片幻象便承受不住,哢啦啦地崩碎開來!
雙腳終於踏上了堅硬的地面,獸人戰士們旋即松了口氣,他們發現,獸人管理司的常駐守衛已經裝備整齊,擋在了他們的身前。
“這些臭魚爛蝦終於到場了......”狼獸人舔了舔嘴唇,臉上展露出猙獰殘忍的笑容,“只要把你們殺光,把這裡摧毀......便可以達成了.......”
狼獸人收到的任務便是這樣,手持血器的他現在可不怕任何人,只要來一個,他便能殺一個!
獸人管理司的守衛紛紛舉起手中的魔杖,口中或顫抖,或恐懼地詠唱魔囈,各種各樣的魔力光輝閃爍,足足有人拳頭那麽大的魔法彈雨點般朝著鋪天蓋地的血霧轟去!
“哈哈!你們這些孬弱的攻擊,隻配給我撓癢癢!”狼獸人哈哈大笑,就似在奏響轟鳴的樂章,這些血霧組成了一道柔軟的牆壁,把五顏六色的魔法彈悉數擋下。
“該是反擊的時候了!”狼獸人眼球暴突,身上鎧甲的縫隙間流出更多的血液,一柄柄血液大劍帶著點點血珠成型,一聲令下,他帶著身旁的獸人戰士一道向前衝鋒。
“嗚啊!”
“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一時間,這些沒能接受正規訓練的守衛們被衝得人仰馬翻,一柄柄利刃刺入他們的胸口,血液橫流,屍體無力地一具具癱倒,很快地,這些守衛逃的逃,散的散,瞬間便沒了蹤影。
簡直是一邊倒的戰鬥。
而現在的獸人管理司司長,紐卡斯爾,現在又在何處?
沒人能夠知道,興許他是死了,興許他躲起來了......
“為什麽......”
謝爾頓身周的魔力光輝已經逐漸暗淡,在身邊一支支寶劍的環繞下,趕到的獸人戰士們並不敢靠前,他身後的石柱上,一名小男孩正用一種冷厲的眼光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獸人們。
兩人的眼中都閃耀著符文魔力的光輝,一個是棕色,一個則是迷蒙的深藍色。
【以吾心為證,以吾力為媒】
【金石為開!】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刹那間,無數道晶亮的裂紋出現在邊旋轉邊顫抖的石劍上,碎裂聲隨即嗶嗶啵啵地爆響。本以為突兀化成碎塊的石劍會化為無力的廢物掉落在地,然而,空中的那一道道光芒仍未熄滅!
謝爾頓面色陰沉,眸中凶光連閃,雙手猛地握拳,身後的這道道光芒頓時變得璀璨萬分,讓在場的所有獸人都睜不開雙眼。
“唔啊啊,我的眼睛!”
“該死......這,我看不清東西了......”
那名狼獸人首領使用血霧擋住了刺眼的光芒,他發現,這種光芒竟是不斷消融著血器為他製造出來的血霧!
“什麽東西......”他吐了口唾沫,面色扭曲。
刺眼的光芒很快便暗了下來,若是再不停下來的話,在場的所有獸人怕不是要脫一塊皮。
“在場的所有員工全部散開!”為了確保不會誤傷到別人,謝爾頓再次大吼,“你們這些無理取鬧的野獸......從哪裡來,滾回哪裡去!”
光芒的盡頭,原本墨黑的石劍竟是變得晶瑩透亮,斑駁的鏡面閃爍著令人暈眩的光。
這些石劍居然在謝爾頓的一句話之下,變成了無比堅硬鋒利的水晶劍!上面很明顯是有術式附著,鋒銳的氣息,甚至連看上去都覺得自己的眼球被斬裂開來!
“看來,你的‘父親’是不會手下留情了。”梅林樂呵呵地對馬爾克斯說道,“我們看來只要坐著看戲就行。”
“嗯。”馬爾克斯仍然有些擔憂,但是看到謝爾頓如此高高在上的樣子,他吊起的心便一點點放了下來。
狼獸人顯然是很受屈辱,憤懣的情感在他的臉上一展無余:“士兵們,給我上!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殺掉!”
“哼,鹿死誰手,還說不一定呢!”
謝爾頓的手朝前猛地一揮,身後旋轉著的根根水晶劍破空而行,這些獸人還沒來得及觸及他的衣角,便被飛旋著的水晶劍給洞穿了身體。
“啊啊——!”
“可惡......唔......”
趕來的獸人義勇軍在此時已死了個七七八八!
狼獸人顯然沒有預料到謝爾頓變出的水晶劍竟然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大劍一揮,身周的血霧紛紛凝結,化作一面面人臉大小的鮮血盾牌阻擋這些利劍的去路。
叮!叮叮!
火星飛濺!極致鋒銳的水晶劍一遇到這些血霧便開始與其進行激烈的抗衡,這些血霧化成的盾牌在強烈的切削之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就像一根手指頂著布片一樣,謝爾頓放出的最大殺招被險而又險地擋下!
“怎麽可能......”謝爾頓的臉色不大好,這可是他的最強術式,耗費了他絕大部分的魔力,本以為能夠將這些獸人全部斬殺,但出乎意料,還有一個狼獸人以自己變出的奇特血霧擋下這一殺招。
“嗬......嗬......”謝爾頓將手向前一拽,一柄柄水晶劍瞬間停止,接下來開始逆著原來的方向開始旋轉!
他要將這些水晶劍收回,重新化作他的魔力!
“你......殺了我的兄弟,還想走!”
接踵而至的是裹挾著強大怒意的激烈吼聲!
在謝爾頓驚異的目光之下,這些布片似的血盾紛紛化作一張張深不見底的大嘴,將這些水晶劍一吞而盡!
謝爾頓和水晶劍的聯系消失了!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不......絕不可能......不可能!”謝爾頓的指尖亮起了纏繞的魔力光輝,兩道石牆在最後剩下的狼獸人身周拔起,“不允許......你再前進一步!”
雙手一合,兩道石牆迅速朝中間平滑,啪地一聲巨響,還未等狼獸人反應過來,堅硬的石牆早已合攏在一起......
“嗬......嗬......”
謝爾頓滿頭大汗,剛剛使用的術式已經消耗了他大部分魔力,陣陣虛弱感隱隱約約從他的身體內部浮現。
“爸爸,你沒事吧?”梅林擔憂地從石柱的另一端爬了出來,“我們,快走吧?”
“嗯......嗯。”
謝爾頓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大對勁,原先穿過值夢司大門的血球估計也應該是狼獸人搞的鬼。但他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麽獸人義勇軍會出動如此龐大的力量,來攻佔這麽一個小小的值夢司——
等等!
謝爾頓猛地睜大了眼睛,在值夢司旁邊可連著獸人管理司!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將獸人管理司徹底破壞!
但他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力量了......
謝爾頓眯著眼睛,他的嘴唇發乾,雙手無力地撐著頂起梅林的石柱,身上鼓起的魔紋逐漸黯淡。
應該帶上自己的栗木魔杖的......
哢嚓!
剛剛兩塊夾起的石板出現了血色裂紋!就好像......這塊石板受到了未知力量的汙染!謝爾頓發現,自己和這兩塊石板的聯系也消失了!
“令人尊敬的對手。”對方的聲音帶著冷漠,揶揄,和殺意,“很可惜......”
啪!一隻灰撲撲的狼爪從厚厚的石板中穿出,緊接著是布滿灰塵的鎧甲,有力的狼尾,以及那隻堅韌有力的頭顱。
“怎麽......可能......”謝爾頓輕聲喃喃道,“這怎麽......”
石柱上的梅林吞了口唾沫,偌大的值夢司大廳現在竟兀地感到如此逼仄,他親眼看著一滴滴冷汗從謝爾頓的皮膚表面沁出,再緩緩滑落,打濕了他的領口。
“你們人類......只會一些唬人的小把戲......”
狼獸人舉起了手,一大顆一大顆的血液從指尖滲出,無視重力飄到了空中。
“吼——!”狼獸人突然發出了不像狼嚎的叫聲!
實際上,這根本就不像任何一種野獸的叫聲,反倒是像他們的集合。
嘎吱......嘎吱......
“什麽東西!”謝爾頓退後兩步,手上的魔紋斷斷續續地浮現,但在暴起的血光之下顯得無力了很多。
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從先前謝爾頓捅殺的獸人屍體上傳出,只見這一具具屍體抽搐著扭曲,原本凝固的血液恢復流動,它們顫抖著上下飄動,無一例外地朝向狼獸人頭頂的那個血球飛去!
【一切都是命運的指示。】
狼獸人朝前忽地扔出自己手中的大劍,嘴角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深厚,似乎在一張嘴的背後,有一萬張嘴同時和他用同種語調,同種頻率說話。
在謝爾頓的眼皮底下,沒有絲毫魔力波動,這柄大劍竟是不合常理地劍尖朝下懸在空中!
“唔......”
謝爾頓再次喚出了一柄石劍,這一次,他直接一把抓住,握在自己的手中,再不通過肉體直接刻印魔紋就沒時間了。
轉眼之間,先前一道前來的獸人義勇軍的屍體齊齊扭轉,就像一塊塊被擠幹了的抹布,他們的血液被狼獸人頭頂的血球吸得一乾二淨!
謝爾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嘭!狼獸人身上的鎧甲猛然爆裂,露出了他的毛發,以及整整齊齊的肌肉。
但這一切都是血紅無比的!他將這些血液都化為了己有!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謝爾頓不明白......
【一切,都是命運的指示!】
狼獸人的雙眼驟然變紅,徹徹亮的瞳心中充溢著瘋狂的光芒,面前的大劍忽然回到狼獸人的手中。
他身上的血紅被這柄纂刻著神秘花紋的大劍給吸得一乾二淨!
與此同時,他頭頂的血球轟然破碎,炸裂成一灘灘血水,翻滾著落在值夢司的地面上。
“嗚喲喲——”
一種完全不屬於狼獸人的聲音令人暈眩地出現,謝爾頓有點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什麽狀況,但他現在唯一指望的就是能把梅林保下來。
他應該當機立斷,帶著梅林跑掉的。現在,一切都完了......
一道道血影從血泊中立起,他們體型各異,種族各異,但他們的臉上只有一雙令人恐懼得打顫的眸子!
他們齊齊地發出了響亮的嚎叫聲,整齊劃一地把手掏進了剩下的血液之中,就好像這簡簡單單的血液中隱藏著巨大的世界。
他們竟然真的掏出了形態各異的武器,雖然算是半流體,但光看整齊的鏡面,血紅的反光便可知道這些武器定是不凡!
僅僅是半分鍾之內,這些血影便布滿了整個值夢司大廳!
“無論這裡是哪裡......我今天都要給他踏平了!”
狼獸人的雙眼忽地流出了粘稠的血液,手上大劍表面的紋路齊齊亮起,一層油亮的暗紅色血霧翻滾著附著其上。
鐺!他朝前踏出了一步,排山倒海的巨響在值夢司大廳內回蕩!
謝爾頓暈暈乎乎之間,他似乎看到一片屍山血海就在自己的眼前,而他自己站在血海的中央,被一道又一道拔地而起的血腥觸手桎梏住五髒六腑,自己的恐懼正在無邊地放大!
狼獸人哈哈大笑,身周的血影肆意咆哮,他們揮舞著砍削著能破壞的一切,自己則是朝虛弱的謝爾頓一步一步地踏去!
噔!噔!噔!
每踏一步,堅硬的地面便爆裂一塊,僅僅是三步,卻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這名持有血器的強大狼獸人便移至謝爾頓的身邊!
謝爾頓能夠聞到這股濃鬱的血腥味。
高出男人一個頭的狼獸人俯視著謝爾頓,手臂抬起,虯結的肌肉有節律地鼓脹,手上的大劍旋即從上而下地揮下。
謝爾頓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失去了意識,他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他興許是死了——
嘭!這股巨力甚至震得周圍的空氣都紛紛翻卷,灰塵飄飛,石塊挪動,一道血紅的光在空間中竟是刻下了近乎不可磨滅的痕跡。
“嗯!”
狼獸人驚愕地看著面前單手握著大劍劍鋒的梅林。
梅林又長大了,現在變成了十一二歲的模樣,但相對於狼獸人的體型,仍然是一個天,一個地。
他的身上依然披著那深黑色的衣衫,只不過變大了些許,上面的花瓣貌似比先前流動得更為順暢。
在漆黑的深處,似乎又多了點什麽東西......
“你是什麽東西......”
狼獸人看著懸停在空中,面色冰涼的梅林的手,心中頓覺恐懼。
“嘁。”
握著劍鋒的手已變得漆黑,失去了原先血肉的質感,令人心悸的光澤淡淡閃爍,時不時閃過的藍色絮狀光帶更是增添了一副詭譎。
“這副皮囊......還是太過於脆弱。”
梅林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一道細碎銀亮的裂紋,臉上表情就好像摔碎了一個心愛的茶杯。
他的雙眼早已從金黃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晶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