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夢界】內的黑夜。
噩夢旅館是全封閉的,就像一個巨大的黑箱,裡面所有人只能靠大廳內唯一的時鍾了解現在是幾時幾刻——夢界內的時間和外部完全不一樣,時間流速更是如此。
有時候,人們從一個夢界中走出時,明明覺著已經過了若乾年的時間,卻發現現實才過了幾天而已。
咚!鐺!噔!
【鍾聲敲響,眾客人需回到自己的客房內】
【怪物即將出現——】
啪!走廊裡的燈倏而全部熄滅!原本就晦暗的大廳,現在變得更是奇詭!不知從何時,大廳頂端的木質吊鍾忽地膨大,繩頭變得松軟,整個鍾體旋轉著逐漸垂下。
嗡——
虛幻的表盤,原本三根指針居然開枝散葉,發出瑩瑩的綠光,不一會,十四根指針齊刷刷分布在圓形的表盤之內,一動不動。
只不過......有一根指針的顏色顯得黯淡了很多,甚至變得飄忽不定。它在逐漸變暗,變暗......最後直至詭秘的灰藍,扎透了時鍾的表盤,在【夢界】之中生根,延展。
深邃的走廊裡,血紅色的地毯綿延不絕,如同一條千瘡百孔的舌頭,突兀地插向不遠處。
“嗚嗚——!”
那是淒厲,悠遠的嘶吼!
嘎吱......嘎吱!
斑駁的牆皮忽地齊齊剝落,露出了墨黑的方磚!在方磚的縫隙中,粘稠的黑色液體星星點點,互相聚集,從黃豆般大小迅速變得龐大,最後變得能塞滿整個過道!
【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
夢界的造物,四不像,有著牛一般龐大的身軀,有老虎無二的粗大尾巴,四肢和巨象的腿差不大多寬,瞳中閃爍著凌厲的紅光,沒有鼻孔,粘液在口腔不斷滑落,隱約可以看見裡面一條又粗又長的舌頭......
嘭!
它不耐地踩踏著腳下的紅毯,留下一坨漆黑的液跡,這些液跡之下,紛繁的符文拓印其中,它們維系本體與分泌出來的粘液,讓它們能夠自動回到怪物的身體內。
只見粘液迅速地跳成一塊,歡快地翻滾著落入怪物的尾巴,最終回到它的體內。
它很討厭人類的味道......因為【規則】將它設定成這樣。
嘭!嘭!噗!啪!
每一腳,都散發著一種極致的惡臭,讓所有人趨而遠之;每一腳,都是粘稠的低語,讓靈魂為之戰栗!
雖然看起來這個怪物走得很慢,往往它的粘液要拖長到十數米才慢慢悠悠地回歸它的身體,實則走的很快,幾息之間,他已從走廊的這一頭走到了另一頭。
那是【第二十號】房間。黃銅製成的名牌沒有絲毫光澤,這隻怪物好像會將周遭一切光芒全部吸走,不留一絲旋回的余地。
“嗚嗚......”它發出了一聲悠遠的嗚咽,張開自己黑魆魆的嘴。
若是可以拿平常的動物與之相比,這張嘴的長度簡直是從脖子到天靈蓋,它的寬度......正正好好是一間房門的寬度。
刹那間,黑影閃爍,這個怪物的眉心忽地亮起一道井字形的灰綠色符文,並迅速地和它剝離。
嗡——
門牌被一股蠻力扯開,隱藏在門牌下的,恰好是契合符文的深棕色凹槽,此時正迎合著飛來的符文,有節律地發出昏黃的光!
吽——!!!
完美契合。【第二十號】客房如同一個被拉開的抽屜,
由內而外被抽了出來,就好像一個巨大的木箱,被隱秘的力量硬生生拖出!而迎接這它的,是如同深淵一般的,怪物的大嘴! 強烈的抽力從怪物的嘴裡發出,風聲呼嘯,甚至都帶動了周圍的紅毯,不住地飄飛!
嘎吱——就好像在吃一塊香脆可口的,剛出爐的牛油曲奇餅乾。
第二十號客房,就這麽在夢界之中湮滅。
“以吾之名!”
極亮的光斑驅散了沉重的黑暗,讓意猶未盡的怪物猛地一震,眸中的紅光大盛,其中旋轉的是無盡的魔力湍流!
是哪個不開眼的家夥膽敢在夜半鍾聲之後出現在走廊上!
那是——五號!他的手腕上的青綠色標記正在發光!
“唔哦哦哦哦哦哦——!”
【開吾等之慧眼】
【識世間之汙穢】
【以狄達摩的名義起誓!】
【聖火終將照耀於天穹!】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並不相信夢魘所說的任何一句話,他隻想盡快逃離這個該死的地方。如果......把這個該死的地方拆掉,把這個該死的【怪物】打敗......
他手中握著一根由聖耀石所製成的短小魔杖,能夠增幅他釋放出的所有光屬性術法。
他的魔囈念的很快,但絲毫不影響術法的釋放,兩條魔紋開枝散葉,在他的脖頸間綻開了一大片燦爛的金色光華!
“噫唔——!!”這個怪物很快就回過神來,面前的人類明明如此弱小,居然還敢挑戰自己的威嚴?
怪物的身體是由一種漆黑的粘液構成,本就不是固定的形狀,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它的體內彈跳,每響一聲,它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膨大一分!
【聖炎爆散——!】
巨大的光球內充斥著聖潔的能量,內部的光點不斷躍遷,圍繞著障壁突突跳動,若是一碰,巨量的光屬性魔力就會從內部傾瀉出來,就像開了閘的堤壩!
嘭!噗嘭!
愈來愈大!愈來愈大!愈來愈大!直至變成了黑色的,粘稠的,令人作嘔的黑色浪潮,鋪天蓋地,四通八達,還有更多,更多的黑色粘液正在從牆磚之中滲出,增幅怪物的力量!
“該死的怪物!給我去!”五號猛地一咬牙,手腕甩動,發力將承載著自己所有魔力的法術向氣勢洶洶的怪物打去。
無邊無際的黑潮漫過了一個個客房的門,爬上了低矮的走廊頂部,倒掛下來,粘稠的黑色極具侵略性,將脫落的牆皮又硬生生拍回了原本的牆上!
“五號!你在幹什麽!”謝爾頓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半開的房門中射出一小縷金黃色的光芒,謝爾頓的房間離怪物還有一段距離,他是聽到了門外的嘶吼聲才準備探頭看看,結果......
“不要你管!老子這下就把這個畜牲給殺了,誰想在這裡多待!”五號的聲音沙啞,眼中金色的魔力涓流狂躁地流轉。
金色的光球在下一瞬和無邊的黑色海洋碰撞,旋即......
沒有旋即。
乾脆利落的吞噬,碾壓,連個渣都不剩,與其是說碰撞,還不如是融合和吸收。金黃色的光芒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化為了怪物的養料。
“快點找房間進去!不然你會死的!”謝爾頓大呼,“快啊!”
此時,意識到事情不對勁的五號頓時沒了先前的自信和勇敢,他有恃無恐的原因就是,他的身旁有一個空房間,只要他拉開客房的木門——
哎?
門把手,旋不動了。他使勁地把把手往下掰,用力到指節發白,都不能旋動一絲一毫!
五號的血液,肌肉,皮膚,甚至是發梢,莫名地僵硬,凝固。他的瞳孔再也抑製不住地皺縮,眼淚奪眶而出。鼻涕像是不要錢一樣地隨便在人中下掛著。
慌張地奔逃!
“唔——!咿唔——”
狂風呼嘯,黑色的浪潮壓迫著走廊裡的一切,決意要讓面前這個不開眼的家夥碾成渣滓。
他連忙跑到謝爾頓半開的房門前,慌張地想要探進一隻手,卻發現一個薄薄的光幕將他的手指阻隔在外,連指甲都不能得以放過!
喀嗒!
噩夢旅館的大廳內,垂落下來的大鍾的表盤上,一根原本靜靜佇立著的指針突然開始繞著表盤的刻度轉動。
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快到帶起了陣陣殘影,快到指針都承受不住這種壓迫感!
啪!這根指針飛出了時鍾的表盤,狠狠地打在看不清是什麽花紋的牆面上。
從中間開始,同時往上,往下,一道純淨的白光從指針的中央迸開!
它裂成了六段,無力,窩囊,而又頹唐。
“嗬......嗬......!”謝爾頓慌張地摸著牆壁,挪到桌旁,忍住自己嘔吐的欲望。
他想要放開......他的靈魂在猛烈地拒絕!
他的手上全是血!全都是血!
只是一瞬......
“以,以吾之名......”
桌上的書籍被粗暴地拍開,隻留下一盞贏弱的燈。
梅林還在床上熟睡。
謝爾頓最終坐在椅子上,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不斷告訴自己,自己是被夢魘給誘導的,沒錯,他是因為被誘導而這麽害怕的。
啪!
液體的滴落聲!
血腥氣息不斷地在狹小的房間內蔓延!
他不敢看桌面......他不敢......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
扭曲得不能再扭曲的斷手......斷口處,血肉模糊,筋肉剝離,還在不斷地冒出粘稠的鮮紅色血液。
這是謝爾頓唯一在那瞬間拽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