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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達摩II》章伍拾玖:黑色的花瓣
  梅林最終是被一雙手給搖醒的。他並不知道他已睡了多久。昏迷之前的一切馬爾克斯基本都記不清楚,只有那種墜入深淵的無力感,令他極其不甘。

  “兒子!兒子!你醒醒——”

  那是......誰的聲音?聽起來很捉急,語氣中充斥著慌張與不安,很顯然是對自己非常在乎。

  “唔......”梅林翻了個身,眉頭微皺,“唔嗯......”

  好難受......這味道好惡心......身上黏黏糊糊的......

  他睜開眼,視線由模糊逐漸變為清晰,只見面前的謝爾頓差點要哭出來的神情,他頓時起了想要再眯一會的念頭。

  “我的天哪......”謝爾頓嚇得腿都軟了,“謝天謝地!總算是沒死......”

  梅林是在吃晚飯前被匆忙趕回去看他的謝爾頓發現的。梅林不知所措地捂著自己的額頭,暗覺不妙......

  明明他的太陽穴還在突突跳痛,明明他的脖頸在隱隱發緊,明明他的耳朵還時不時地發聵......他只是一個孩子!一個一兩歲的孩子啊!他本不該承受那麽多的......

  “怎,怎麽?有,有什麽事麽?”謝爾頓被這一出嚇傻了,“有哪裡不舒服麽?”

  要知道,八號的頭就在梅林身旁,由於之前脖子被強硬扭斷而噴濺的血液飛得到處都是,基本上整個客房的上半部分全都遭了殃。

  梅林緩緩睜開眼眸,眼球不由得向一旁瞟。他記得,之前的那個男人還要掐他脖子來著?之後就是由夢魘幫自己管事——

  “你,你你你你!”馬爾克斯一看到房間裡無處不在,或大或小的點點血跡,頓時就知道自己捅了個大簍子,“喂!梅林,你到底幹了啥啊!你為什麽把他殺了......”

  “你覺得,我當時不殺他,我們兩個還有活著的可能麽?”在識海中,夢魘靈魂的具象分出兩個細小的觸手,擺出了一個抱胸的姿勢,“我當時和你也好受不到哪裡去,也真搞不清楚這個所謂靈魂融合的機制是什麽,不過嘛......這個人是不得不殺的。如果他還活著,你覺得他會怎樣?”

  “他會逃跑啊,就這麽簡單。”馬爾克斯不以為然。

  “不,他會繼續伸手殺你,因為他已經在你面前暴露了他就是【殺人者】。”梅林冷道,“若是不除掉我們兩個,那接下來的殺人肯定不會很順利。再說了,這也讓我們變得很尷尬,你難道想提前暴露自己的力量麽?”

  梅林一想,實際上也是這個道理。

  不過他還是慌得要命,畢竟這也是他......的身體第一次殺人,事態還亂成這個樣子,他現在並沒有這個能力處理。

  “放心,之後的爛攤子我來幫你弄。”夢魘笑了,“世界上唯一公認的東西就是力量,其他的都不值一提。你只要在旁邊看好就行,以你現在的能力也不能掌控自己身體裡的魔力,更不要說以夢魘的視角來看這個世界了。”

  “行,行吧......”馬爾克斯有氣無力地回應,“那我現在怎麽辦?”

  “先應付一陣再說吧。”

  “好。”馬爾克斯點頭道。

  謝爾頓現在終於定下心來,反正梅林教的希望沒有死......但是為什麽梅林的頭髮......

  撩開梅林染血的頭髮,謝爾頓的指尖飄起一團光霧,迅捷地將他身上的血汙抹盡,

魔杖揮動間,地上的血跡全都浮上,抬升到了屋頂,卻沒有與屋頂相碰,只是靜靜地飄在那裡,畢竟命案的保護工作要做好。  “發生,什麽事了麽?”謝爾頓不好一次性說太多,怕傷到面前這個孩子,“你還記得麽?”

  梅林眼神出奇地呆滯,就好像和誰約好了一樣,剛剛等謝爾頓說完,他就接話道:“不知道,我什麽也不清楚,頭有點痛......”

  果然......謝爾頓歎了口氣,嘴唇緊抿,看來現在是真的沒什麽線索了。除了八號和梅林以外,謝爾頓,馬丁,佩曼,以及其他所有人可全都在餐廳開會啊,他們妥妥地有不在場證明......

  但是謝爾頓都不相信像梅林這麽小的孩子可以反殺一個可能是殺人者的男人......甚至是輕輕踹他一下腳面前的這個嬰孩意識就已經消失了吧!冷靜分析一下,這個孩子的體內應該是有夢魘的......但夢魘的力量也不至於強成這樣子吧?以謝爾頓的理解,如果說夢魘把自己的魔力全都灌注在一個嬰孩體內的話,那他早就應該爆炸了吧......

  他記得當時設定的主靈魂是人類的靈魂......謝爾頓一想起這個就有點惡心,心裡也止不住地起了點內疚。

  但不是梅林殺的話,還又能是誰呢?但面前這個小家夥想都沒有想就說自己不知道......

  眼看著面前的謝爾頓一臉懷疑地看著自己,梅林的冷汗那叫一個流啊。不過他不能退縮,一退則全退,誰都不好過。這當然難不倒梅林和馬爾克斯,經過短暫的商討,他們決定擺出一種事不關己的樣子,也就是——表現出一種倦意。

  “哈啊——”梅林捂著小嘴,打了個哈欠,“有點難受......”

  “哪裡不舒服?”一聽到這句話,謝爾頓立刻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兒子”,眉頭緊皺,“頭疼麽?哎......這頭髮怎麽突然就變白了?你的脖子怎麽回事?”

  “我不清楚......”梅林當時被掐的怎麽樣,他心裡可清楚得很,“覺得哪裡都不舒服......”

  “不過現在到底該怎麽辦啊......”謝爾頓現在總覺得比當時以為自己殺了休斯頓的時候還要崩潰,現在連唯一的信息渠道都斷了......

  謝爾頓既然是目擊者,那麽他就有義務把其他人叫來,畢竟審判會到場的成員始終是由他們組成。

  “你想再睡一會麽?我們換一個客房睡吧......”謝爾頓輕聲詢問,梅林則是無聲地點頭。在整個過程中,兩人居然達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別人看到這件事情的話,估計當場就怕不讓所有人知道這件事情......現在搞得好像他們兩個在約好了做賊一樣......

  “你不覺得你爸很奇怪麽?”夢魘咯咯笑了,“我覺得現在的他也挺可愛的。”

  “但我覺得我們要遭殃了......”馬爾克斯心情有點低落,“我並不覺得這有多有趣。”

  “好啦好啦,到時候我會全盤幫你搞定的。”梅林笑得出人意料地邪魅,“我忍他很久了......”

  “為什麽?”

  “它居然敢用我的東西......”梅林冷道,“單單是這一點就可以把它碾成渣滓中的渣滓了......”

  看上去夢魘還對那朵花的事情念念不忘。馬爾克斯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對一切事情的好奇心讓他迫不及待地繼續發問,但是考慮到他旁邊的梅林的心情,這件事情暫且擱置。

  很快地,這個不令人省心的小孩終於被好好安放下來,謝爾頓也沒理由去隱瞞,於是將梅林安撫睡了,就立刻走出客房,分別敲開另外幾個人的門,告訴他們新命案的事情。

  “這次可能真的不大好解決......”在迎接佩曼不可置信的目光時,謝爾頓甚至都不敢迎接,這讓他的上司感到有些奇怪。

  “你......怎麽了?”不過佩曼轉念一想,這次涉及到的人畢竟是他的兒子,現在這樣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他還真是一個實誠人呢。想到這裡,佩曼露出了一種讓謝爾頓更心虛的眼神——就像他的母親那樣和煦溫暖的眸子,如同看穿了一切。這樣搞得謝爾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逐漸變白,呼吸也逐漸加快。

  “好了好了......”佩曼笑著拍拍謝爾頓的肩膀,讓他放輕松,“我們到時候再看吧,你兒子沒事就好,你現在也把他安撫下來了,只要不出大問題,那一切都可以慢慢解決,不是麽?”

  原來指的是這個啊......謝爾頓臉頰抽動,為自己會錯意感到第二次崩潰,暗罵自己是多蠢,居然連這個意思都沒看出來......

  不過也確實苦了梅林這孩子了。

  “話說,八號就是在我們開會的時候在你兒子的房間裡被殺掉的?”佩曼仍然有點不敢置信,“你覺得你兒子有這個能力殺人麽?”

  “我倒是覺得八號殺人的可能性更——”謝爾頓說到一半,眉頭驟然緊鎖。

  他之前完全沒想到......因為八號看上去殺人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他甚至都不敢讓人碰他!怎麽可能會去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

  “話說,你有沒有覺得八號可能就是【殺人者】?”佩曼側目看身旁的謝爾頓,隨口說道,“當然只是隨便猜猜啦......你不覺得往往最不可能成為殺人犯的人就是殺人犯麽?哈哈。”

  “我也覺得是這樣子......”謝爾頓喃喃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的是奇了怪了......”

  梅林很有可能被【殺人者】觸摸過了,並且受到了影響......應該是體內的夢魘救了他一命,但是這也讓他的頭髮變白了......

  在這個前提之下,邏輯大概是成立的,那麽梅林說自己不舒服的話大概也應該是因為被掐了脖子的原因......但是,頭髮變白這一點就不可能是因為被他掐脖子了吧?還有,如果八號真的要襲擊這麽一個小孩的話,這樣都能被反殺掉......這到底是該說他太弱,還是說一個嬰兒太強?固有印象害死人啊......謝爾頓為自己翻了個白眼,表示自己還沒有見過世面。

  而且他之前檢查屍體的時候,這很明顯就是被一股巨力扭斷脖子,單單是梅林的小手只能握住他的喉結,還怎麽像他看到的那樣被連根扭斷的......而且這個動作看上去還是極其平滑的,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裡面的筋骨甚至都沒有受到太大損傷,這一切若是全部歸咎於梅林體內夢魘的話,謝爾頓覺得自己都想把一個夢魘塞到自己體內了......若是一個嬰兒都可以做到這樣的話,那麽可以使用魔力的成年術士不得強成什麽樣啊?

  “呵呵......”謝爾頓暫時先不去考慮這件事,把其他人叫來再說......話說,叫來有什麽用麽?基本上所有人都不在場!唯二在場的一個死了,還有一個居然還是一個一歲多的嬰兒!雖然可以較為流利地說話,但是看他走路的時候都覺得有些晃悠......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其他人都不知道梅林的體內融合了一個夢魘的情況之下。在看過現場之後,所有人都表示這場殺人案發生得極其蹊蹺,除非他們之中有誰用了分身法術——也沒有人願意使用這種把自己靈魂撕裂的玩意兒。

  “噢噢噢?”令所有人吃驚的是,從他們頭頂飄來的木偶的口中居然也發出了不可置信的聲音,“殺人了?那很好啊!那,那麽等一會就迅速召開審判會議,沒錯!”

  所有人都在這裡看著這只有些不知所措的木偶,這是他們第一次發現巴巴托斯覺得掌控不住局面的情況。

  “這一次的殺人案,同樣也是非殺人者所為。”巴巴托斯的聲音很快就恢復到了包含著那絲絲揶揄地語氣,“那就給你們兩個小時來討論吧,今日事,今日畢,難道不好麽?咯咯咯!”

  “但是,之前給出的時間不是一天——”

  “問題是,【規則】上面並沒有給出一定是要給時間才召開審判會議呢。”巴巴托斯深黑色的眸中閃過點點紅芒,虛幻悠遠的聲音之中帶著顫抖,似乎有著怒意,“更何況,我才是這個夢境的主導者......遊戲也是時候結束了......不是麽。”

  說完,這個油光閃閃的木偶就在客房內昏暗的燈光下隱去身形,不見蹤影。

  “呼......嗬......”謝爾頓握緊拳頭,忍住想要破口大罵的想法,最終還是無力地轉過身去,同所有活到現在的人說道,“那就,開始吧。”

  很顯然,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剩下的人只是一個嬰兒,無論怎麽問他,他也只會說自己不知道,一切陷入了死局。看著牆上如同葡萄般一連串密集的血點,佩曼只能初步判斷死者的血液是一下子從脖頸處噴出,謝爾頓對此也做不出進一步判斷。

  於是,他歎口氣,率先踏出案發現場,走到另一間客房內,把這位小嬰兒叫醒,看到他脖間通紅的手印,謝爾頓又感到一陣心疼......突如其來的“驚喜”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若是這麽窩囊地就被殺掉,他還怎麽和梅林教交代?並且,面前的這個孩子真的很聰明,從人道來說,他也必須對梅林負責。

  “梅林。”安靜的房間內,謝爾頓將梅林抱在懷中,撫摸他蒼白的頭髮,“你很聰明。”

  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這表明梅林依舊不受夢界的影響......大概吧。

  “唔......”梅林的眼睛仍然眯著自己的眼睛,半睡半醒,“嗯......”

  謝爾頓自嘲地笑笑,眼中亮起了迷蒙的金光:“真是對不起你,本以為能夠保護好你,以我現在的魔力也沒有辦法把你和我全帶出去。”

  【以吾之名】

  【破除虛妄,撕裂詭詐】

  【以吾之手,重現光明】

  【明吾心,定吾志,固吾形】

  謝爾頓雙手亮起,觸手般粗大的魔紋綻開罕有的銀白色光華,魔力湧向指尖,最終匯聚於一處。

  【蝕刻!】

  嗞——!!

  刹那間,紅的更紅,黑的更黑,藍的更藍,時間在扭曲,空間在顫動,如同薄脆的牆紙一觸而落,原本結結實實的夢界居然被他開了一個小口!

  即使周遭的環境黯淡無光,卻也能看到通道對面的是熟悉的值夢司大廳,只見佩曼和馬丁等人正並排躺在自己的身側,謝爾頓無力地笑笑。

  若不是達到四魔紋等階的水平,他可能還真的沒這個魔力放出能夠強硬破開夢界的法術。

  “那麽,等會再見吧。”謝爾頓擺出一個最溫和的笑容,將梅林抱起,眼底遏製不住地浮上一抹淡紅,“梅林。”

  啵!自己的手貌似被彈開了!而小口外的空間似乎變成了水面,濺起了斑駁的漣漪。

  “啥?”謝爾頓嘴巴大得差點沒把自己的下巴給弄脫臼。

  謝爾頓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把他的手伸出了窗口外。

  居然是成功的!

  謝爾頓抿嘴,小心地再次抱起梅林的身體,更加緩慢地將其推出。

  啵!又被彈開了!

  “怎麽回事......”謝爾頓看著梅林純潔無瑕的眼神,頓感崩潰。這家夥居然送不出去!那他開這個門還有什麽意義麽!

  旋即,謝爾頓一打響指,窗口立刻關閉,化為了魔力塵埃,最後悉數送回自己的指尖,就好像從未施過法。

  “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啊......”謝爾頓歎了口氣,臉頰不斷地往下耷拉,“算了算了,這就是天意吧......”

  “咯咯咯!你爸吃癟的樣子可真好玩兒。”夢魘在馬爾克斯的靈魂旁咯咯地笑,“以我們的身體完全可以在夢界內自由出入,畢竟人類的肉體已經和夢魘交融在一起了嘛。”

  “所以說我現在可以出去?”

  “你想出去?”梅林反問道。

  “不想。”馬爾克斯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那不就得了!”夢魘揮動虛幻的觸手,身體興奮地顫抖,“接著看好戲吧。”

  既然謝爾頓沒有辦法把梅林送出夢界,那他也是要參加審判會議的,畢竟這是夢魘所設下的規則之一。時間過的很快,大廳內不知何時又吊下了那台古舊的鍾擺,似有似無地發出嗑嗑卡卡的聲響。兩個小時僅僅是時針的兩次跨越,在時光的長河之中不值一提,沒有任何收獲的佩曼等人很快就將客房底朝天翻了個遍,結果就是除了屍體是被什麽東西給粗暴地扭斷脖子以外就沒有其他能夠派得上用場的線索了。

  噩夢旅館,餐廳內,所有人再一次齊聚一堂。夜,徹徹地深了。

  “很準時嘛。”巴巴托斯一如往常,懸浮在餐廳的穹頂處,那牆壁上的血色薔薇是不是綻放得更熱烈了些?

  啪!木偶雙臂合十,雙掌猛地互相叩擊,只見一道五顏六色的光罩從中蕩開,如同在風中搖曳的肥皂泡泡,逐漸擴大,穿過所有人,將整個餐廳裹在中央。

  “那麽......咯咯!”巴巴托斯歪頭,“就開始吧!審判台起!”

  轟——!

  齒輪轉動的嘎吱聲再次扎進所有人的耳廓,憑空插下的燈管依舊是雜亂無章地浮在空中,各自噴出濃鬱的蒼白光芒。餐廳中間的地面下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木製的高台。

  嘭地一聲,高台的扶手突然齊齊脫落,癱軟地倒塌在地面上,形成了通往審判高台的階梯,整個審判台如同綻開了五朵花瓣的鮮花,中間緩緩升起了猙獰的花蕊,詭秘而令人驚詫。

  【幸存者上審判台】

  【審判會即將開始】

  “那麽,請各位上台。”巴巴托斯率先飄到了審判台最高的座位落座,伸出手朝大家示意,“審判會很快就要開始了。”

  如同臨近刑場的囚徒,所有人都無力地低頭,面色灰暗,他們貌似已經知道自己的歸宿。佩曼面色僵硬,眼中止不住地垂落愧疚的痕跡,想必是失去了原本的自信和希望。

  謝爾頓說的是真的,他們得不到一絲線索,佩曼和其他所有人死都不肯相信一個一歲出頭的人能夠殺死比他強壯數十倍的八號。

  “選擇你們認定的凶手。”巴巴托斯輕松地用拳頭抵著自己的下巴,“我相信也沒有什麽必要做什麽討論了,不是麽?”

  所有人的面前全都亮起一陣光幕,上面陳列著所有人的面孔,活著的人面色如常,死了的人則是附著一層驚悚的灰白。

  所有人都面露難色,甚至有人崩潰得當場哭了出來,啜泣著按下自己所認定的答案。

  無聲,若是還有一點聲音的話也不至於所有人雞皮疙瘩直起。然而在此刻,所有人的聲音恰好似被一張虛幻的大口吞噬,毫無蹤影。

  “看來大家都已經選好了啊。”看到最後一個人按下了按鈕,巴巴托斯愜意地轉了轉自己的身體,差點沒笑出聲來,“那麽,揭曉謎底的時候到了呢。”

  滋......滋滋......

  突然,所有人面前的光幕開始瘋狂顫動,上面的人臉也在不斷地輪轉,愈變愈快,愈變愈快!

  最終戛然而止。

  “嗬——!”這是所有人齊齊倒抽的一口涼氣。

  因為他們驚駭地發現,展露在自己面前的答案,竟然是自己的面孔!

  【恭喜各位!本案的凶手就是——】

  “在場的所有人。”

  木偶站起身來,兩隻漆黑的石瞳泛著血紅色的光澤,只見深黑的穹頂降下一座座古舊的吊鍾,將所有人齊齊圍住。

  下一個瞬間,無論男女,所有人眼前一黑,失去意識,癱軟在地。

  除了站在審判台旁的一個孩童,如同巨大花瓣上的一個毫不起眼的瓢蟲。

  “呵呵......真是有趣的客人。”木偶凝視站在台上的梅林,語氣逐漸變得凌厲,“打破我【規則】的第一人。”

  金黃色的眸子逐漸變暗,如同滾滾的浪潮,夢幻般的深藍從瞳心往外填充,最終取而代之。

  “嘖。”梅林看了看自己幼嫩的雙手,短而又短的腿腳,嫌棄地哼哼。

  “看來,是一個不倫不類的東西啊。”

  “確實。”梅林嘴角微彎,輕蔑地向上看去。

  深藍色的光華憑空顯現,源源不斷地爬上梅林的腿腳和手臂,迅速地向四周延展。嬰孩般幼小而臃腫的身軀在此刻迅速拔高,長成了四五歲的模樣,雖然還有很濃的稚氣,但也基本可以活動開手腳了。

  梅林輕輕地展開身體,夢魘的魔力在此時從體內優雅地向外延伸,他笑著勾起自己的白發,凝視無邊的深藍爬上自己的發梢,最後一下放手,任由他們無風飄飛。

  “進入其他夢魘的夢界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徑。”木偶瞳中的紅光大盛,聲音層層疊疊,獨屬於夢魘的魔力旋渦在它四周聚集,歡脫地盤旋翻飛。

  “確實。”梅林的指尖慢條斯理地在身上輕啄,一襲深黑色的衣衫驟然顯現,他一跺腳,完全不避夢界的桎梏,亮藍色的魔紋蠻橫地從地上擠入,最終變成道道柔滑的絲線,在衣衫上優美地舞蹈。

  那是花,有著五瓣花瓣的黑色花朵。衣衫的布料很奇怪,由符文魔力組成的絲線居然無法在布料上牢牢刻下自己的印記,反倒是控制不住地開闔,飄動!無窮無盡的花朵在梅林的身上奇詭地綻放,抽蕊,隨後凋謝,在漆黑的夢界中散發出屬於自己的藍色光澤。

  “真漂亮啊......”梅林咯咯笑了,旋即,祂看向空中微愣的巴巴托斯,“你覺得呢?”

  “你在竊取我的魔力!”下一秒鍾,巴巴托斯的怒吼響徹整個噩夢旅館,狂暴的魔力洪流不斷往外擴張,放肆地蕩滌噩夢旅館的每個角落。

  “但是......劣等種不就應該被高等種吞噬麽?”梅林雙眼微眯,眼中的興奮再也遏製不住。

  梅林放肆地笑了,他的身體不知為何從地面飄起,他的四肢逐漸變成了如夜空般深邃的漆黑,卻又無時無刻不散發著獨屬於自己的光彩。

  “你這個劣等的,弱小的,只能依附在一個嬰兒身上的低等夢魘還敢和偉大的巴巴托斯叫板!”

  “原來你也知道什麽叫做廉恥啊......”梅林的舌頭邪魅地在唇角一抹,他的身體已經和木偶齊平,“只會仰視力量的,卑劣的下等種。呵呵呵呵!”

  巴巴托斯猜不透面前的這個生物。從狹義來說,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屬於夢魘的力量充斥在他的體內,他的筋骨和血肉已經布滿了獨屬於夢魘的魔力光澤。然而,這副精致的皮囊和獨特的靈魂卻又無處不在彰顯著自己屬於人類的一面!

  “只能屈辱地依附在人類身上......”這聲音就好像從牙縫間冒出來的一樣,“然後像一條土狗一樣吞吃我的魔力......你這種卑賤的蠹蟲!”

  “哦?”梅林戲謔道,“這充其量叫吞吃?這種和零食一樣低劣的魔力,只要伸手就可以抓取......”

  纖細的手指隨意一勾,屬於巴巴托斯的夢界如同一層纖細脆弱的薄紗,就這麽被梅林輕而易舉地掐破了!

  “你!”木偶的手臂僵硬地一抬,伸手射出數道熾熱的魔力洪流,將面前不知深淺的孩童逼退,“呵呵......除了‘那位’,也沒幾個夢魘現在能比得上我......吞吃了那麽多人的生命精華......更何況,‘那位’不是在梅林聖地被抹除了麽?既然你要靠我的魔力生存,那也只不過是我的依附......哈哈!”

  “漠希。”

  這是兩個有魔力的字。

  “你只不過是一個卑劣的仰望者。”梅林不屑地說道,“仰望力量是好事。”

  “你根本沒有仰望它的資格!我將成為它!我將替代它!”

  馬爾克斯之前問過梅林,祂為什麽對此會這麽生氣。

  “渴求力量是一件好事。”梅林低下頭,雙拳緊攥,“但......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並不是一件能夠令其他夢魘認同的事。”

  “它們都敬畏我!它們都對我抱有恐懼!我可以輕易地將它們吞噬......”

  “若你失去了一切。”

  那是與亙古比肩的威嚴!刹那間,梅林的身形從原地消失,化為了狂暴而又凌厲的光斑,穿透了重重虛幻的障壁,瞬間抵達木偶的身旁。

  “若你甘願失去這一切。”

  他的手輕柔地撫上了木偶的外殼,光滑的指尖碰觸巴巴托斯的手心,眼角炸開無盡的怒意。

  “你的力量,你的形體,你的時光,你一切的一切都化為虛無......為了追求本源終極的意義,那些不值一提。”

  一回首,卻發現,唯一擁有的榮光被人偷取,連自己的在世上唯一的痕跡都被人作為墊腳石,狐假虎威!

  殘影閃爍,木偶的指甲被一塊塊扒落,巴巴托斯的手指被一根根拔出,他的頭顱被粗暴地卸下,他的身體被一腳跺碎,他的雙足乾脆利落地被碾成了細軟的塵埃,只剩下一個滾圓的頭顱飄在空中。

  梅林銀牙緊咬,眼中的無盡怒火甚至都扎透了夢界的阻隔,在實實在在的真實中肆意拋灑!他一把拉開木偶的嘴巴,小手用力上下一分,連最後的頭顱也被一下子拆成了碎塊。

  “呵呵......”梅林眯起雙眼,迅速握住想要逃竄的兩顆黑曜石製成的眼瞳,“很不甘吧......很不甘吧!!很痛苦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名號被侮辱,被拆散,被踐踏!”

  哢嗒!

  眼瞳碎了。

  這兩顆無比堅硬的石頭居然被梅林的雙手捏成了稀碎的齏粉......

  “你......可知否,惹怒巴巴托斯的下場!”

  光影閃爍,浮在半空中的燈管悉數爆碎,原本狹**仄的審判台瞬間消失,露出了原本的餐廳,而那些昏迷的人影也無力地從半空中墜落。

  梅林見狀,小手一揮,那些不知死活的人類接二連三地貼在牆上,強橫而又凝實的魔力撕碎巴巴托斯的夢界,將剩下的幾人全部收入乳白色的障壁,牢牢地將其與巴巴托斯的夢界隔絕。

  “我很生氣......”此時,巴巴托斯龐大的本體憑空在狂暴的魔力湍流間閃現,那一條條粗大的觸手肆意地在餐廳內橫掃,將裡面的所有東西全都砸成比發絲還要細的碎屑,“非常生氣......”

  “居然敢搶奪巴巴托斯的食物......你看來是不想活了!夢魘之間的爭鬥可不受【規則】的約束!”

  “那當然。”梅林看看自己纖細的指尖,更為不屑地笑了,“你瞧瞧,多麽醜陋的身體......沒有力量,只有粗暴......作為一個真正的夢魘......也必須要懂得夢魘的矜持和優雅......可惜,基本上沒有一位能夠做到。”

  “上吧,我的寶貝兒們!”

  吼——!!!!

  【怪物】。

  巨量的黑色粘液從犄角旮旯裡不斷噴出,無論是細小的牆角,還是屋頂上龐大的吊燈夾縫,全都擠滿了令人癲狂的劃玻璃的嘎吱細響,最終聚集成團,化為了一隻隻醜陋而又龐大的怪獸!

  “惡心。”除了這個詞語,梅林甚至都無法做出其他評價。

  “給我把他碾碎!”

  梅林身體的一部分還是人類的肉體,若是被怪物們碾碎,那他也活不了。

  “呵呵呵呵......”祂就這麽任由奔騰的黑色巨浪朝自己湧來。梅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清冷的藍光如同高貴的寶石,星辰般地在他的身周不斷閃爍。

  那是一閃而逝的璀璨,以及絕無僅有的龐大威能。當梅林的深藍色的指尖輕觸到巨浪的刹那,一切就已凝滯。

  “呵呵呵!”梅林的長發正隨著祂的心意在空中靜靜地漂浮,不知是不是錯覺,祂身上盛開的花朵開始飛快地旋轉飛舞,在黑潮帶來的晦暗之中開辟出一道純淨的藍鋒。

  這是極其徹底的,從源頭上碾碎的湮滅。怪物們的身體如火及冰,隨著嗶嗶啵啵的爆響,以梅林為中心,迅速地消解為了暗淡惡臭的塵土,落在噩夢旅館的木板上,最終無聲溶解。

  “什麽.......”巴巴托斯的聲音很明顯上了一個八度,被如此輕易碾壓讓他的怒火更是旺盛,“不過這只是開胃小菜......”

  “確實。”梅林輕聲道,“你看來就是這麽仰望所謂的力量的。”

  “你這是自不量力!”巴巴托斯直接朝他迅速衝上,“你將被我直接吞噬......化為我的一部分......當然,我會把你的靈魂留下來折磨,順帶著你另一半的小家夥,看起來真的很美味......咯咯!”

  梅林左腳輕點,朝右微傾,險側側的避過捅來的黑色觸手,右手如刀,輕飄飄往下橫切,金鐵交織聲作響,數道由魔力化作的藍色厲芒竟然將攻來的觸手從中切成兩瓣!

  哢地一聲,獨屬於夢魘的魔血猙獰地往外噴灑,化為了粘稠的黑色黏液,觸碰到的東西立刻與之同化,最終在龐大的壓迫力下化為飛灰。

  梅林輕哼一聲,指尖迸出深紫色的光芒,形成一層薄薄的障壁,將那些粘液悉數彈開。

  “真醜陋啊......惡心至極。”梅林一邊輕笑,一邊用手將飛來的觸手全部斬落,“這就是最本質之間的差距。”

  每當一條觸手被斬落,整耳欲聾的吼聲便響一聲,這種纂刻在靈魂深處的苦痛只有夢魘之間才能相互留下。

  “咯咯咯......不要以為這是你的夢界就能為所欲為......”

  “憑什麽......憑什麽!”

  “我本來只是想參觀一下這場鬧劇,然而我看到的某些東西並不讓我很舒服。”梅林徒手將射來的觸手猛地拽住,密密麻麻的符文頓時在手臂的皮膚下接二連三地顯現,“所以說,我有必要清除一些礙眼的渣滓。”

  “唔啊啊——!”巴巴托斯龐大的身形與梅林只有四五歲的身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然而,正是這四五歲的身軀,竟然把巴巴托斯的身體強硬地拽來,讓他動彈不得!

  “給我去死!”

  “哦?”梅林看著手中愈發灼燙的觸手,眼神複雜。

  觸手上突然張開一隻血紅的豎瞳,正死死地盯著自己,原本漆黑的觸手也因此透明了半分,能夠清楚地看見裡面有光芒正在不斷閃爍。

  無法分開。

  “自爆麽......”梅林喃喃道。

  好燙......但僅限於好燙。

  劇烈的爆鳴聲在梅林的耳畔炸開,巨龍般張狂的魔焰舔舐著梅林的皮膚,妄圖在他的肌膚上留下什麽。

  很遺憾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看上去,你的能力並不是那麽有趣。”梅林將乾癟的觸手拋落,拍拍自己毫發無損的雙手,繼而說道,“你的手法同樣也極其醜陋,充滿低級夢魘的惡趣味。”

  梅林接著伸手,身下客房的門嘭地打開,一柄金黃色的小錘破去了【規則】的局限,被隨意地在他的手中把玩。

  “你......”

  一道勁風劃過,這柄小錘攜著萬鈞之力, 中途遇上的牆壁如同餅乾一樣薄脆,在金色的聖錘之下化為了灰色的粉塵,砸出的窟窿由小到大,最終使旅館的一角全部破碎。

  “我們想逃出這個夢界,而各種'小玩具'恰巧可以幫我們出去。”梅林眼皮輕撩,無聊地揶揄道,“這可真厲害啊......不是麽。”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在這個小孩閑庭信步一般地兜轉下,自己精心設計好的一連串漏洞就這麽全被破除!

  “我?”梅林站在滿目瘡痍的“噩夢旅館”——盡管已是一片廢墟——,他的雙腳依舊離地。

  “我啊......”他彎下腰,笑著將自己的手按在僅存的木板之上,眸中已無了之前的怒火,“你瞧瞧。”

  吱——

  連他夢界的最後一塊木板也被掙破,在最原始的恐懼之下,恐懼的製造者——巴巴托斯感覺到什麽東西在自己的身體裡扎根發芽。

  “多漂亮啊,不是麽。”梅林摘下那朵從木板中鑽出來的,沒有任何枝葉的光禿禿的花朵,懷舊地伸手摩挲。

  那是一朵五瓣花,花瓣的顏色為純黑,它的花蕊亦為純黑。

  比深淵還凝重,比死亡還恐怖,比空虛還寂靜。

  它即為漠希,是對於靈魂本身的一種欺詐。

  即為把希望變為最無力,最篤定的絕望,這就是其所指代。

  “那麽,就這麽化為我的養料也不錯,呵呵呵~”

  梅林轉頭,輕柔地撫摸早已布滿古老根須的夢魘。

  一切皆將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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