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瑪看著車窗上滑落的雨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即使夜如此之深,路面上依然泛出若有若無的斑駁光點。就好像白天從來就不是完全光明的,那麽夜晚也並不是完全黑暗的。
福特打開了廣播台,裡面繼續響起所謂“提金組合”的兩位諧星的對話來:
“哎呀,我們的單獨演出,盛況空前啊,票也全部賣空了,真想早點不打工了啊。”聽起來矮胖的男人的話中有點不自然,就好像這種盛況本來不應該發生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一樣。
高瘦的男人的話有些虛:“我已經不打工了。”
“什麽,明明你連段子都不寫!”
“我女朋友養我。”
“你好渣。”
“我女朋友說我可以不用打工的。”
“煩惱彩燈組合結成了四年,就已經住年租金一百二十金幣的地方了。不覺得不甘心麽?”
“嗯,唯獨這個有點沒辦法呢。”
“為什麽在屏幕上就是不賣座呢?”
“嗯......我之前全神貫注地在公眾媒體之上搜索了一下我們的組合。”
“別那樣。”
“我用【提金組合】,【有趣】的關鍵字進行了搜索,結果一點都不有趣的評論就好像暴風雨一般。”
“自我搜索不好的啦......還有,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去那種地方的......”
“搞笑這種事啊,沒有理性和教養是不可能懂的。”
“對,至少應該還有常識......”
“總之大眾就是傻瓜——”
“開始了啊......”聽起來瘦高的男人歎了口氣。
“——然後開始趾高氣昂地批判:‘閉嘴,大傻瓜!’聽著,創作者就是一個單行道,別想著參加,就是為了迎合世人的價值觀所以才沒有創造性,結果外行人就會變得平庸。”
“但迎合消費者就是我們的義務......”
“不不,我們又不是在做魔法用具。畢竟是有感而發創造出來的東西,只是自我陶醉也可以。啊,差點勁麽,那我說點別的......不能,能決定這個的是我們啊。”
“啊,那個,有來信......”
“又是那個家夥麽......”
“‘晚上好,我去了智人組合的單獨演出。首先,粉絲才會去單獨演出,所以能讓觀眾發笑是理所應當的。然後,相信自己的價值,擁有信念是很棒的事情,但把所有不認同自己的人都當做沒有教養的外行,作為職業人士,這是非常令人羞恥的。首先要認可他人的價值觀,然後貫徹信念,拿出結果,才能被稱為表現者吧。請不要把自信和自負搞混了。還有,和煩惱彩燈相比,你們太不出彩了。備注:單獨演出的段子,是你們靠著氣勢撐過去的,如果印成文字會很沒趣,請加油。’”
“把那家夥給我叫過來!”
坐在馬車上的諾瑪略帶愁色的看著福特的背影,又看著車窗外不斷閃現的景色,她的左手疊在右手上,左肩挎著一個包。她就著雨聲說道:“是不是有些尷尬?”
福特愣了一下道:“不,也說不上是尷尬,那個......因為每周都在聽,所以是習慣,那個......”
“福特先生,你為什麽會睡不著?”諾瑪問道。
福特道:“我忘記該怎麽睡覺了,究竟是怎麽睡覺的來著?”
“那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兩人之間沉默了一小會,
諾瑪這才說到,“數羊吧——” “——說的好像是你自己發現的一樣,這從很早之前就有了吧。”
諾瑪淡笑道:“你有喜歡的人麽?”
“沒有。”福特迅速地說道。
“真可惜啊,戀愛可以讓人生變得有趣。”
“我已經不是那個年齡了。”
“才四十一歲嘛,後面肯定還有機會。”
“你為什麽知道?”
“我看過你的病歷,當然知道了。”諾瑪狡黠地眨著眼道。
“個人隱私管理得很有問題啊......”
“你家人呢?”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
“什麽時候?”
“在學院初等部兩年級的時候,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初等部這個概念了。”
“那你後面是如何生活的呢?”
福特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是壓力面試麽?”
“抱歉,是我問的太多了。”
但福特此時又發話了:“你有什麽後悔的事嗎?”
“大概是為了去上護士學校而借了助學貸款這件事吧。”
“為什麽會後悔?”
“那時候為了爭口氣,不想依靠父母。實際上如果依靠他們就好了。”
“還沒還清麽?”
諾瑪稍稍停頓了一下,福特轉過頭來,看到對方正在看倒映在馬車車窗內的自己。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不,已經還清了。”她的話就好像在荒草之間不斷跳躍的兔子。
“你是哪裡出生的?”
“我在【欲望之地】出生的。”
“那你唱一個當地的童謠吧。”
“庭院裡的山椒樹啊......”還沒想到,這位女士真的唱起來了。
“你還真唱啊,我還以為你不會唱才說的。”諾瑪一邊唱著,福特有些吃驚地說道,“感覺這歌的語調也挺可怕的。”
“所以想要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讓在老家的雙親安心。”諾瑪的話很輕,但福特能夠聽得見。
“你......”
“諾瑪·希門尼斯。”
“諾瑪,你有喜歡的人麽?”
“有。”諾瑪歪著頭笑了。
“嗯......是怎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要用語言來說有點難啊。”
“沒有照片之類的麽?”
“有的哦,想看麽?”諾瑪稍稍湊上前去。
“想看,想看......”總覺得在這種壓力測試之下,輸的人竟然是他,“我要跟戈蘭講,捉弄捉弄他。”
他用左手接過了諾瑪遞來的照片,定睛一看,上面竟然是自己的大臉。他看了一遍,又眨眨眼睛看了一遍,再一拉韁繩,停下車,又又看了一遍。
好像是他。
第二天夜裡,福特和戈蘭一起做桑拿,兩人渾身赤裸地坐在一起,滿身大汗,所有人上下只有一條毛巾。
戈蘭不敢置信地說道:“你和諾瑪交換聯系方式了?”
“對啊。”福特說道。
“不不,你騙人吧!”
“嗯,就自然而然交換了。”
“可惡......真想咒殺你啊......”戈蘭氣憤地敲了一下滾燙的長椅,因此痛叫出聲。
“直接動手啊......也不必用這種迂回的方法。”
“反正就是這樣吧,肯定是想比較方便地叫到馬車,或者不用付昂貴的車錢。”
“不,”福特打斷道,“她說她想在休息的時候一起去吃晚飯。”
“騙人的吧?”
“你現在的表情感覺好像超越了好多東西,都快成佛了。”福特看著戈蘭天都要塌下來一般的吃驚表情。
“等等,我現在在整理思緒。”戈蘭逐漸俯下身去,他想了一會後,這才在安靜的桑拿房說道,“雖然很不甘心,福特,這是好機會啊。”
“什麽機會?”
“我們這樣下去是在單身的道路走到黑,要是追到漂亮的年輕女孩,那可是意外之喜。”
福特淡淡道:“才不是那樣的。”
“你討厭她麽?”
“說不上討厭。 ”
“那你喜歡他麽?”
“說不上特別喜歡。”
“那是喜歡啊,還是討厭啊?”
“為什麽要問我這種非黑即白的難題啊,你現在很咄咄逼人。”
“我在問你更偏向哪一邊啊。”
“算是偏喜歡一點吧。”福特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
戈蘭迅速接話道:“什麽,是有多喜歡?喜歡到什麽程度?”
“就好像是在【光輝之崖】出產的金蘋果。”
“那還挺喜歡的啊。”
“那該怎麽辦呢?”
“這種太慎重了也不好。俗話說,女人的心就好像秋天的天空,但又俗話說,打鐵要趁熱。不過要是太積極了,就會被認為‘哇,這大叔超級拚的!’所以這種程度很難掌握啊......”
“你好煩啊。”
“好煩?”
“我還想為什麽找還在尋找媳婦的你尋找意見,結果從中途開始就變成了噪音。”
“但是,說真的,要是你父母回來看到你有媳婦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你也想讓他們見見孫子啊。”
“我更希望在我父母消失之後給我生活費的人能看到我幸福的樣子。”
“是個救助兒童的組織對吧。”
他們很快就蒸完桑拿,戈蘭在福特的身邊吹頭髮。
“福特,你總是不去浴池裡泡澡吧。要不去老板娘那裡?”
“不,我接下來要去上夜班,算了。”
福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桑拿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