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出書房，一路遇到不少巡邏的士兵，紛紛停下來向染白問好。

　“將軍。”

　“將軍。”

　今日的光線略微強烈，到午後便更強了，蒼茫耀眼的，淺白光暈輕攏住世界，卻總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暖不了的荒蕪。

　墨離衍是沒想到光線這麽強的，耀眼到即使覆著白綾，也能讓他感覺到眼睛細密蔓延著的許些刺痛，並不舒服。

　但是他好不容易爭取了三天時間，現在又是難得同少女一起出去，他……不想放棄，也不想回去。

　這種並肩而行的感覺，會上癮。

　誰料少女將軍走到一半，忽然停頓了下來。

　染白側眸，上下看了墨離衍幾眼，微微眯起桃花眼，眸色花霧朦朧，隱隱疏冷。

　“介意我看下你的眼睛嗎?”

　少女嗓音清冽慵懶，含著似是而非的笑意。

　是難得沒有戾氣的，只可惜這樣的前提永遠存在於她有目的的情況下。

　墨離衍身形頓住。

　無法拒絕。

　他想，只是看一下而已，也不會太疼，而且這樣的要求和接近，在過了這三天之後，應該也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所以他說:“不介意。”

　染白點點頭，主動傾身過去，就著這個姿勢抬起手來，冷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松松勾住了那束眼的白綾。

　淺淺薔薇花香縈繞著，近在咫尺的距離。

　心跳愈發快了，像是可以跳出來，墨離衍忘記了反應，也不知如何反應，只是一動不動，任由染白為所欲為。

　染白一個用力，就徹底將那覆蓋著眼睛的雪白綾緞扯了下來，露出了一雙很好看很凌厲的眼睛，鴉青色的長睫垂下，是一雙丹鳳眼。

　稍微上調間就會給人一種冷冽的壓迫感，而在此刻顯得很空茫荒蕪，沒有任何攝人心魄的色彩，宛若深邃靜謐的夜空中那最純粹也最冷調的黑。

　日光的光暈氤氳在他的眼瞳中，光也會留下難以分辨的色彩，卻轉瞬被他眸中黑暗湮滅。

　染白盯著那一雙眼睛，手中還拿著雪色白綾，久久沒有動作。

　瑾王身形年輕頎長，在地面上投落下一抹漂亮陰影，氣質冷而矜雅。

　墨離衍並不喜歡讓染白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包括他自己都很厭惡，但是她提出來的要求，他沒有任何辦法拒絕，只能一聲不作的沉默站在那裡，任由少女盯著自己。

　在扯開白綾的那一刻，所有蒼白灼烈的光線闖入眼底，肆無忌憚的挾裹著溫度照射進來，仿若無數根尖銳細針傾軋而下，疼，很疼。

　眼睛都要毀掉的刺痛。

　但是墨離衍不動神色，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染白看了很久。

　終於確定墨離衍的眼睛並沒有好，還是失明的狀態。

　就這樣一個情況還敢過來找她?

　是真不怕死啊。

　要算計她也不怕被反算計回去。

　“好了。”染白將拿在手中的雪色綾緞還給了墨離衍，並沒有察覺到瑾王身上有什麽異常，然後重新退後了兩步，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這樣的疏遠，在墨離衍的意料之中，即使失落，他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很用力很用力的眨了下刺痛難忍的眼睛，隨即平靜的將白綾重新覆上。

　易城中，

　小販的叫賣聲和孩童的玩樂聲較交織在一起，童謠聲聲入耳，風鈴清脆搖晃。

　雖是早春時節，卻已經呈現出了生機盎然的景色。

　“我要去看花海！”

　“我知道，那可漂亮了。”

　“我以前去過，記得路，現在帶你們過去。”

　嘰嘰喳喳的稚嫩聲音接連響起，三四個穿著麻木衣裳莫約六、七歲的孩子靈活地從街道中穿梭而過。

　染白帶著墨離衍漫無目的的轉著，忽然被人扯了下衣袖，她偏眸看過去。

　“你可以買……玫瑰酥嗎?我想吃。”想了想之後，墨離衍又低聲補了一句:“這次是真的。”

　“買來扔著玩啊?”染白不甚在意的抻了抻衣袖，挺漫然的嘲諷了一句，將軍的眼底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厭惡的情緒也沒有了，就是那樣的平靜和陌生。

　墨離衍很輕的眨了一下眼睛，薄唇稍微抿了下，解釋道:“不是玩。”他怕染白生氣，遂又說道:“那就不買了。”

　染白淡淡嗯了一聲，她本來也沒有打算去買，走著走著就到了易州城內最大的一家兵器店，她想到自己前些日子的訂單，沒讓墨離衍跟著她，自己一個人進去了。

　染白不在，

　年輕瑾王獨自站在了外面一處陰影下，長身玉立，冰稠黑裳，銀白流雲紋，三千墨發如瀑，僅僅用一根絲帶束著，隨著垂落的一截白綾交織在一起。

　是很好看的，可氣質卻生人勿近，是深沉又冷冽的漠然，縈繞著寒氣，隻讓人覺得高不可攀，下意識地想要仰望。

　幾個孩子穿過了大街小巷，撒了歡似的往前狂奔而去，一個不留神，險些撞上人。

　而墨離衍在那瞬間感知道，淡淡往旁邊避開，對周圍漠不關心。

　“對不起！”男孩清脆的道歉， 一個抬起頭來，眼睛就瞪圓了，結結巴巴的磕絆道:“神、神仙哥哥?”

　等染白從兵器行中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些世間。

　她往外一看，並沒有找到墨離衍的身影，但僅僅是一眼也就毫無波瀾的收回了目光，絲毫沒有要去找的意思，也沒有管墨離衍去了哪裡，正打算回去，誰知道一個小男孩卻攔在了面前。

　很羞澀的看了染白一眼，紅著臉磕巴道:“姐、姐姐，有一個神仙哥哥讓我帶你過去，那個地方可漂亮可漂亮了，是……”

　男孩剛剛想要說，卻又記起神仙哥哥叮囑他的話，便吐了吐舌頭，“總而言之，美人姐姐你過去就知道了！”

　“神仙哥哥?”染白悠悠挑了下眉梢，腦海中晃過了那人一張俊美絕色的容顏，神明也不為過，她輕笑了聲，可惜笑意中沒有溫度:“是不是個穿黑衣服，眼眸覆白綾的?”

　小男孩使勁點頭，“就是神仙哥哥！”

　染白問:“在哪?”

　“姐姐我帶你去！”男孩興奮的說了一句，向遠處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