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盡隻覺得眼前黑沉沉的海水被忽然放大，余光中閃爍著七彩光華的水母慢悠悠飄過去。

　　他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一叢叢珊瑚間，魚群如同飛鳥般逡巡往複。巨大的老蚌緩緩張開，拳頭大的海珠隱約流轉著細膩光彩。

　　他隻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吸引了，不斷朝著遠處一個極小的光點前進。

　　奇異的是，他在水下的行進速度似乎極快，輕輕擺動身體，周遭的生物就飛快的避開。

　　兩邊的景色如同飛馳般掠去，遠處的光點越來越明亮。

　　如同一顆燃燒的星火，變成了海底最深處、一道明亮的疤痕——

　　那是一道深海的裂谷，在黑沉沉的海底，它就像從星體內部裂出的一點光。

　　然而那些光線其實來自於貼著裂谷延伸的無數個建築物，就像倒入氣泡水後的杯壁。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球狀物體攀附在裂谷的兩側，自上而下、密密麻麻的填滿了整個海溝。

　　每一個氣泡房間裡，都擺放著一個睡眠艙，乍一眼望去，成千上萬、一片死寂。

　　在沉默無垠的海洋最深處，像是一個無聲的噩夢。

　　吳盡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他隻覺得周遭無邊的黑暗沉重得像鐵，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迅速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逃離。

　　很快，一道光源刺破了那令人壓抑的黑暗。

　　他奮力朝著光源前進，眼前露出一個圓柱狀的玻璃高樓。高樓的中間的一層，外面連著一圈眼熟的玻璃泡房間。

　　他好奇的貼過去，裡面的男男女女都捂著嘴，一臉驚恐的發出無聲的尖叫。

　　他下意識想去敲敲高樓的玻璃窗，然而還沒有接近，就被一層無形的力量擋住了。

　　高樓裡忽然閃起了刺眼的紅光，男男女女都慌亂的跑起來，看上去渺小得像一群熱鍋上的螞蟻。

　　吳盡正想笑，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渺小?！

　　他看向自己的身體，然而並沒有看到手足。

　　他惶恐的轉了個圈，余光可見的范圍內，長可百米的尾鰭隨著他轉圈的動作，緩緩反射出一片斑斕的鱗光！

　　吳盡一驚，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震驚的朝玻璃大樓裡看去，一間圓球狀的玻璃泡房間裡，躺著一個面熟的少年。

　　深刻的輪廓、凜冽的眉眼、利落的平頭，下巴上有個不起眼的傷疤——

　　那是他自己！

　　吳盡隻覺得自己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大喊，有緩慢而沉重的氣流從這龐大的身軀中流淌出去，化為一聲綿長而無聲的龍吟！

　　他看見宋孽隔著玻璃窗，一邊拚命朝他揮手，一邊試圖阻止一些人拿起武器。

　　該回去了。

　　吳盡仿佛夢中般的想著。

　　他覺得自己漂浮了起來，然後如同一片羽毛、又輕又慢的落下來。

　　頭頂灑下的光線讓他有些睜不開眼，周圍刺耳的尖叫聲幾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他艱難的睜開眼，聽見擴音器裡傳來宋孽的聲音:

　　“大家請鎮定，事情已經解決了，古龍類海獸已經停止了攻擊行為，請不要試圖搶奪武器。那是受古龍類共振線干擾造成的不安情緒，現在請大家有序撤離！”

　　吳盡瞬間清醒過來，他一個激靈扯下手臂上那些銀色觸須，衝到玻璃窗前。

　　一段閃閃發光的巨大鱗片從他面前劃過，黑暗中、足足有百米長的巨龍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緩緩朝他所在的測試間低下頭來。

　　吳盡望著它平靜的眼睛，那星星點點灑滿暗金閃光的巨大瞳孔，如同漂浮在夜色中央的星海。

　　吳盡凝視著它，隻覺得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親近。

　　“回家吧。”吳盡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說。

　　然而那巨龍輕輕眨了下眼睛，仿佛聽見了他的呼喚，緩緩轉過龐大而華麗的身軀，晃動著神之面紗般古老的尾鰭，眨眼便消失了深海中。

　　吳盡望著它遠去的方向，隻覺得平靜又失落。

　　大樓裡刺耳的警報聲終於落下，吳盡回過神，有些尷尬的走出了測試間。

　　身穿製服的軍人們正準備圍過來，宋孽卻急匆匆的上前攔住了他們:

　　“沒事了，虛假警報，都不用那麽緊張。只是個測試罷了，沒有危險。”

　　為首的長官看了吳盡一眼，遲疑的點點頭，帶著隊伍轉身離開了。

　　吳盡看了一眼大廳，空無一人。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那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公國不會生氣吧。”

　　宋孽還沒開口，吳盡只聽見玻璃窗前噗嗤一聲笑，一個敲擊玉璧般清脆伶俐的聲音說著:

　　“你說話怎麽茶裡茶氣的，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不會生氣吧，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綠茶成精吧……”

　　吳盡一轉頭，看見一個小巧的女孩子扒拉著欄杆笑得十分開心。

　　她皮膚特別白，在海水的映襯下，就像一顆被黑色天鵝絨捧著的珍珠。

　　吳盡一愣，立刻想起了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夥是誰。

　　“殷樞機，你怎麽還在這裡！”

　　宋孽比他先開口，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看龍啊，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龍呢！”樞機一臉激動的說著，指著古龍類離開的方向，雙眼亮晶晶的問吳盡:

　　“是你控制的?原來龍長這個樣子啊！我來的世界裡，傳說龍可喜歡寶藏了，你看見它的寶藏了嗎?在哪啊?多不多?值錢嗎?”

　　殷樞機說起話來，就像玉珠劈裡啪啦的落在琉璃盤裡，明明聲音清脆得像碎銀，但跳脫得叫人應接不暇。

　　我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呢?

　　吳盡默默想著，笑道:

　　“沒有看見寶藏，但是……”

　　他抬頭，正對上宋孽若有所思的探尋目光，立刻打住了，差點咬斷了半截舌頭。

　　看見了一個亮閃閃的海溝……

　　吳盡默默的把後半句吞回了肚子裡。

　　“下次有機會告訴你，一時半會說不完。”

　　他避開宋孽的注視，向樞機做個了遺憾表情。

　　殷樞機看似無意的瞥了宋孽一眼，笑眯眯的聳聳肩，伸出兩個指頭在嘴巴上打了個叉。

　　吳盡也微笑了一下，樞機卻忽然轉向宋孽，一臉認真的問:

　　“宋主席，請教您一個問題。我們體內的銍粒子濃度和形態會改變嗎?”

　　宋孽一愣，似乎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思忖了片刻縝密的道:

　　“濃度會隨著身體機能、情緒和受傷程度有小幅度的波動，上下不超過百分之三。但是形態……”

　　宋孽推了推眼鏡，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又落在吳盡身上:

　　“但是形態肯定是穩定的，目前從沒見過形態改變的病例。”

　　他狐疑的盯著兩人:“怎麽忽然問這個?你們發現了什麽嗎?”

　　吳盡也安靜的看著樞機，對方笑眯眯的一臉天真的樣子。但是從他們見面伊始，小姑娘就對他表現出了莫大的興趣。

　　吳盡能感覺到她的好奇和試探。

　　但是她好奇的究竟是什麽呢?

　　“好了，你們倆也快來吧。未達基準線的已經在洗清記憶做送回準備了，你們也該準備準備，去訓練場報個到……”

　　宋孽歎了口氣，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只是安排他們倆跟上隊伍。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宋孽皺起眉頭，扶著眼鏡道:

　　“不合適吧，正常流程總要走。季隊這麽把人帶走，定階辦承擔不了這個責任啊。”

　　“報告宋主席，季隊說他全權負責。”士兵匯報道:“請您盡快把人送到天選廣場。”

　　天選廣場?

　　吳盡一愣，那裡又怎麽了?

　　只見宋孽思考了片刻，遲疑的點點頭，朝他們招手道:

　　“我送你們去天選廣場一趟。”

　　“去幹嘛，”吳盡對廣場上的經歷還歷歷在目，想起伽妙十二年沒休過年假的慘痛經歷，不由得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該不會， 要我們提前上崗吧。”

　　宋孽一愣，下意識道:

　　“你倒是猜得很準嘛，你們就不用跟著其他人分隊做基礎訓練了。季隊準備親自帶你們實訓，從現在開始，你們直接跟著他執行任務，邊實戰、邊學。”

　　看樣子伽妙要失望了。

　　吳盡摸了摸還隱隱作痛的屁股，默默想著。

　　他想了半天，認真道:

　　“那個，實訓什麽的、給發工資嗎?”

　　宋孽摸了摸額頭，深深的歎了口氣。

　　他耐著性子領著兩個問題少年來到一台儀器前，認真給他們解釋道:

　　“我們所在的這片海，是公國所有，富含銍粒子。所以一部分公國的重要部門、比如學會都是建立在海底的，以防遭到暴亂的系統持有者攻擊。”

　　“你們剛才來的方式，用的是‘映射’。這一次也再讓你們使用一次，除了定階的這次機會，以後再想用映射隨意出入學會，基本是不可能了。”

　　“映射是什麽?”吳盡追問。

　　宋孽慢條斯理的給他解釋:

　　“我剛剛說的映射，指的就是通過調動銍粒子的方式，將騎士迅速傳送到某個場所。映射分為自主映射和被動映射，因為大多數人未經訓練的時候，無法精確的調動銍粒子，所以對於新手，一般我們都用被動映射的方式。”

　　“那你們平時離開學會都用映射嗎?”殷樞機好奇道。

　　宋孽點擊電子屏幕的手頓了頓，不可察覺的苦笑了一下:

　　“我們，從不離開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