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字珠璣的話語在大殿上不斷回響,每一次打在落泉的心尖上,血淋淋地撕開老皇帝多年不甘與隱忍的遮羞布。
分明楚昭穆所做非虛,可他此次說出口的話,還會深深地打擊到老皇帝的自尊心。他坐在龍椅上,臉上已然沒有了先前的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茫然和回首的神情。
自從那個先帝一直看好,下令要做大明輔臣的楚昭穆上位,熟悉管理事物之後,他的一舉一動把本該大放異彩的青年皇帝的努力全部掩蓋了。
屬於他的光芒就這樣淹沒在了湛藍色的大海裡,稍縱即逝,快得好像連一絲水花都沒有濺起。
人到青年,是時候做出一番江山事業來了,但是他之前浪蕩,貪圖享樂,沒能落的個愛國愛民的好名聲來。幡然醒悟時,楚昭穆就坐上了異姓王的位置,代替他做了本該皇帝準備要做之事。
時光匆匆易逝,在這紅牆綠瓦之中,一眨眼他就到了中年。
大臣在朝堂上對他什麽態度,皇帝那心裡頭也跟個明鏡似的,但是壯年已過,激情不再。少年趴在父皇邊上暢想未來一展宏圖的夢想就像鏡花水月一般,他有時也會記恨父皇,為什麽要找一個壓過皇帝所有光芒的人做攝政王?
午夜多少個輪回,他沒有明白。他隻想要最後奪回大權,殺了這個幾乎一輩子都在掠奪皇家威嚴的賊子。
楚昭穆注視著老皇帝蒼老的臉,他看見渾黃的眼眶中盈滿一眶的淚水,他還看見了老皇帝手中緊緊抓住的金戒指。
落泉心裡咯噔一聲,也看見了那個出場次數較多的戒指。
這古人玩鴻門宴可都是會拿個小物件作為暗號的,心魔既已產生,會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那也說不準了,但落泉不能妄下定論。
老皇帝沉浸在回憶裡,好像隨時就會離去。楚昭穆卻在此時發聲,無論老皇帝心裡怎麽想,他這一生只會為大明朝而奮鬥,他不可能會做不仁不義之事。
“陛下為何不早早地下了決定讓臣奔赴蘇州救濟災民,對外稱作皇上聖德下旨賑災也不錯。”
老皇帝不想再看到楚昭穆了,可是大明朝還是需要這樣的才子存在。
他端詳著楚昭穆的身姿。肩寬腰窄,挺拔俊逸,文武雙全,一雙幽若冰霜的眉眼像極了他那個當將軍的父親。
或許,他們都只是在渴望著可以到戰場上奮勇殺敵,建國立業;
或許,他這個,草包皇帝,是時候該放下了。
“傳我口諭。”
“財務司批賑災款項三萬兩黃金,即日便派遣楚王爺前往蘇州治理水患。”老皇帝忽然對上了落泉清澈喜悅的眼睛,久違地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泉侍衛想去也可同往,只是注意不要太累。”
“楚王爺,朕不想再暗地裡陰謀了。我放下了。”
說罷,那個身著一身明黃色龍袍的佝僂老人,起身緩緩離開。
那片金色繡著龍紋的衣角,好像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只是貪玩了些。
而站在下面注視著這一切的落泉,內心五味成雜,可是他又忽然明白,這只是一個幻境。
幻境裡,楚昭穆圓了他君臣一心的夢。數十載的春秋,幾百條人命,他一直都在等待著這一刻,一切都與之前和解。
“皇上擺駕——”
落泉與楚昭穆躬身說道:“恭送皇上,臣等告退。”
老皇帝走了,幻境是否也該破碎?
無數條光線照耀在落泉身上的那一刻,楚昭穆並沒有投來詫異的目光,他直接往門口走去,興許沒看到。
落泉沐浴在光芒裡,他望向楚昭穆黑色的背影。
再見。
可是最後一刻,楚昭穆突然轉身,對上落泉的眸子。
“我們,是不是經年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