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幸運的，因為沒有人能夠有如此殊榮，能夠成為這個世界的統治者和管理者。

　　在很久之前，宇宙剛剛分裂出五個現實，第三現實中孕育出了萬物生靈，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類，天空還是大地，海洋還是山丘，都是另其他現實中的生物無比羨慕的存在。

　　如果說第三現實象征著生命，那麽第四現實則是死亡後的世界，是那些肉體消亡後的靈魂的歸宿，是輪回的轉折，以及審判之地。

　　他們是幸運的的，因為她在眾多靈魂之中挑選了他們——一對飽受戰爭迫害而相依為命的戀人，在來不及享受生命的美好之前就被命運撕碎，這種壯烈而悲慘的羈絆，是如此打動人心。

　　這個世界不曾有管理者，所有的輪回和審判都由死神一人進行，絕對的權利並沒有讓她得到成就感，閱讀每個靈魂的生命讓她疲憊不堪。

　　她感受著所有人的喜怒哀樂，承受著他們生命中所發生的一切，她以靈魂為食，卻無法阻擋自己日漸消瘦的精神和意志，這個世界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淵，最終會將她吞噬殆盡。

　　她需要一個強大的靈魂來接手這個世界，這是規矩，是法則，是無法打破的輪回，而他們剛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眼前。

　　無助，痛苦，憤怒，一無所有……就像她的曾經，就像她還活著的時候所遭遇的那樣。

　　她心疼他們，也心疼自己，所以她要將這份恩賜送給他們，即便男孩沒有任何天分，即便女孩在白與黑之間搖擺不定……這些她都不在乎，總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彌補。

　　她將這個世界的權利分成兩部分，男孩負責掌管審判，女孩負責掌管輪回，他們不必像她那樣身負重擔，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即可。

　　男孩會在對女孩的自責和愧疚中逐漸強大，女孩則會作為守護者維持好輪回的秩序，只需要一些引導和啟發，他們就能夠在這個樂園裡幸福快樂地走下去，不會有任何人阻擋他們的腳步。

　　只有在死亡的世界，愛情這種奢侈而縹緲的東西才能永存。

　　——

　　無面女站在她的身後，恭敬地低著頭，等待著主人下達最後的命令。

　　她身穿白色長衫，坐在窗邊，看著自己的身上的幻術逐漸消散，露在外面的雙手變成泛黃的骨架，因為失去水分而逐漸乾枯，變成她無法接受的樣子。

　　“我走之後，替我照顧好他們……不管結局是什麽，都讓他們自己決定。”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光是說話都讓她吃力。

　　無面女的語氣依舊冰冷，可她分明從中聽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屬下明白，事情發展成這個模樣，著實是有些可惜了。”

　　她笑了笑:“是啊，說到底，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本不該強加在他們身上。”

　　“您不必這麽想，因為當年也是別人把這份責任強加在您身上的。”無面女的聲音有些顫抖，即便是極力壓製，還是無法掩蓋情緒的波動。

　　“過去了就別想了。”她抬頭望向窗外，聲音很輕，卻用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的身體化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宛如塵埃般消散在空氣中，無跡可尋。

　　無面女站在原地，一滴淚從面具後面無聲地滑落，不知是因為死神的消亡，還是為了曾經的過往。

　　——

　　一根長針穿著金色的絲線在空中飛舞，將鮮紅的布料連在一起，針腳細膩，寄托著蓮月從小到大對成親的憧憬和期待。

　　紅綢為底，金絲為紋，這便是她能想到的最美的搭配了。

　　在她短暫的一生中，所經歷過的唯一一場盛的婚禮，是在姐姐出嫁的時候。

　　家裡沒什麽錢，一隻玉簪便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嫁妝。娘親心中有些愧疚，於是就想著嫁衣上多費些心思作為彌補。

　　在熬了許多日夜後，姐姐終於在大喜之日穿著精致合身的喜服，隨著迎親的隊伍朝村外遠去。

　　那場面在蓮月的心中埋下了一刻希望的種子，從那之後，她便盼望著能和自己深愛的男人永結同心，現在看來，烏文曦便是她要找的那個人。

　　夏雲冬雪，春花秋月，蓮月不記得經歷了多少個四季輪回。

　　幻市之中季節交替，隨月更迭，從人間來到這裡的人們的穿著打扮開始有了變化，他們所訴說的朝代也是蓮月從未聽過的存在。

　　她不在乎。

　　就像白衣女人所說的，對於不生不死的她而言，等待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只要儀式結束，哥哥就能成為這個世界的統治者，而她就能無所顧忌地來到他面前，將這些年的心情同他分享，實現她期待已久的願望。

　　她穿上縫製好的喜服，梳妝打扮，看著自己在鏡中成熟的模樣，心滿意足地走出房間。

　　池塘中的荷花開得正盛，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它們從未凋零，似乎也是為了迎接這一天。

　　和上一次一樣，她穿過幻市中熱鬧的街道，在無數好奇而炙熱的目光下進入驛站，那個女人和上次一樣給馬匹梳理毛發，衝著她微微一笑:“姑娘，你今天可真漂亮。”

　　她點點頭，回了一句:“謝謝。”接著奔向後院，站在那面牆壁前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接著閉上眼睛朝石壁中邁去，心跳加速得仿佛要停止一般。

　　——

　　空曠的房間，烏文曦獨自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扇寬大的窗戶，能看見庭院裡造型別致的假山石和潺潺的溪流。

　　她已經不在了。

　　他感覺時間過了很久，卻不知道具體的年月。在這一方天地之間，她是他唯一的依戀。

　　是他想的太過簡單了，原本以為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為了完成她的某種目的而存在，因此他努力練習著那些奇怪的技巧，希望能得到她的認可，不過是為了交換她對他時所用的溫柔。

　　他太天真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感情已然不是利益交換這般簡單。他喜歡看她的白色長衫在風中飄動，喜歡她似水的目光隻停留在他的臉上，喜歡她微笑著揉亂自己的頭髮，還有在他犯錯時安慰他別去在意……

　　她對他來說，已然是刻骨銘心的存在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告別都沒有說。

　　為什麽?

　　他對她而言，究竟算什麽?利用完就拋棄的工具嗎?那為什麽要對一個工具投入那麽多感情，甚至掏心掏肺地讓他感動不已?

　　難道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她不過是對他逢場作戲嗎?

　　這些問題再也沒有答案了。

　　他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金黃色的陽光日複一日地籠罩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溫暖了其中的一切，卻暖不了他的心。

　　一抹紅衣映入眼簾，頭戴鳳冠，眉眼如畫，腰肢纖纖，衣袂隨風顫動，看上去有幾分熟悉。

　　她的腳步在窗外停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透過窗戶盯著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沉寂已久的那句話在心中呼之欲出:

　　“文曦哥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