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今天老師說做人不能記仇，要學會寬容，可是從小到大，你都告訴我做人要‘有仇必報’。是不是老師錯了?”

　　男人一邊磨著手中的刀，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

　　“老師沒錯，寬容的確可以讓人省下不少煩惱，但也得看對象。對於那些故意欺負你的人，沒必要寬容，否則只會助紂為虐。還記得爸爸給你講過的《農夫與蛇》嗎?”

　　莫晴點點頭，“記得，農夫的善良最終落得被蛇殺害的下場。”

　　“嗯，善良和寬容差不多，都是一種美好的品質，但如果不能滿足保護好自己的前提條件，那就不要輕易對別人善良。明白嗎?”

　　男人將刀舉起來，對著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仔細查看，隨後心滿意足地將其插入刀鞘中。

　　莫晴仔細思考了一下父親的話，“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也要做到。”

　　——

　　回憶到這裡，莫晴睜開眼睛，舷窗外是明媚到有些刺眼的陽光，還有一望無際的雲海。

　　“媽，還有多久到?”

　　秦寶欣看了看手表，“大概二十分鍾吧，困了就再睡會兒。”

　　“還好，已經不困了。報紙上怎麽說?”

　　莫晴瞟了一眼母親手中的報紙，這時候的飛機還沒有提供ipad或者小型電視，任何人都不會想到在之後的五六年間，電子科技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和你預測的一樣，國家出了新政策，在小島上購房有政策優惠，而且不限購。”秦寶欣將手中的報紙疊好，插回前面座位的口袋裡。

　　“好，我爸那邊資金都到位了吧?”

　　莫晴沒忍住打了個哈欠，不是都說小孩子精力旺盛?看來並非如此。雖說比一兩歲的時候好了不少，但只要一動腦子，她就困得厲害，看來還得多吃點蛋白質。

　　“到位了，他倒是挺支持，說是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拿過來了，還帶人把那幾個客戶欠的好幾單尾款都吐了出來。”

　　莫晴點點頭，想按服務鍵找空姐拿杯水，無奈她的小短手完全夠不著。一旁的秦寶欣心領神會，替女兒按響服務鈴，跟空姐要了杯橙汁。

　　“謝謝媽媽。”莫晴接過橙汁喝了一大口，然後安靜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坐在旁邊座位的陌生男人投來驚訝的目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和母親的對話。這成熟的語氣，以及談話的內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圍。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神童?

　　更奇怪的是，小島那邊的房子雖然便宜，但那地方的教育和經濟落後大陸十幾年，若不是去考察，他才不會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這孩子倒好，不但讓父母在那買房，還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來買，最難以置信的是，她爸媽竟然還同意了！

　　要不，他也貸款買一套試試?

　　莫晴感覺到了男人的目光，還好現在傳媒不發達，不然自己肯定要被人拍視頻發到網上，萬一紅了，那可就麻煩了。

　　和伯瑤不同，她不喜歡被人注視的感覺，更不願意上電視，整天去做什麽演講。等剛開始的新鮮感一過，那種持續的關注只會讓人覺得厭煩。

　　公眾的目光有時候是一種枷鎖，讓本就充滿束縛的人生更加狹隘。

　　她完全可以勸說母親別來小島，和父親待在江南好好發展，想辦法讓這個早晚會破碎的家庭能夠修複，然後一家人一起幸福地生活，

等她長大了就結婚生子工作賺錢。　　如果她願意，以伯瑤的記憶和知識儲備，弄個博士後、幼兒教育專家什麽的不成問題。不僅社會地位提高了，還能得到大眾的尊重。

　　可惜，她不願意。

　　當她在伯瑤的身體裡看著她受人欺負、羞辱時，那些憤怒和怨恨就在她身上埋下了種子。

　　她多希望能夠拿起刀，把那些人全部從世界上抹除，殺戮的願望在她的血液中沸騰，可軟弱的伯瑤選擇了容忍，她沒有能力同那些不公和邪惡對抗，也不想讓母親知道發生的一切。

　　她的壓抑，反而增長了心中黑暗面的力量，而莫晴，就是這力量的主人。

　　多麽可悲?

　　莫晴歎了口氣，不過沒關系，這仇，她來報。

　　這個社會讓善良的人選擇壓抑，讓惡人張揚跋扈，一面讚美天真純潔，一面逼迫人們在自己人生的白紙上畫下汙點。

　　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翻開史書，這才是時間長河中亙古不變的道理，可惜，秦寶欣不知道，伯瑤更不知道，如此一來，就只能任由他人踩在腳下，受其凌虐。

　　可笑的是，施暴者大多數時候也是受害者，他們從父母那裡學到了扭曲的世界觀，然後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為了利益和欲望，永世不滅。

　　莫晴揉了揉太陽穴，讓腦海中這些偏激而激動的情緒暫時平靜下來。也許是身體沒有發育完全的緣故，她對大腦的控制能力遠不沒有原來那麽好。

　　就算擁有龐大的記憶，想要完全調動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就連身體上的一些訓練也得注意，一不小心就可能導致這副脆弱的身體受到永久性的傷害。

　　這麽一來，動手的可能性不大，她只能另外想辦法實現自己的計劃。

　　飛機開始下降，雲層也從濃密變得稀薄。

　　從舷窗往下看，那些矮小的平房零星地散落在上面，顯得特別卑微。

　　她不懂什麽經濟學，但打伯瑤出生以來，房價就沒有跌過。在這個隻認權利和金錢的世界裡，這兩樣東西永遠都不嫌多。

　　在父親破產之前，必須想辦法從他身上榨乾所有的油水，而不是像伯瑤那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母離婚，父親被別的女人榨了個乾淨，落得個最後破產欠債身敗名裂的下場。

　　還有小原，這次她要把他留下來，不讓他重蹈覆轍，也好給大舅賣個人情，打破他和母親日後翻臉敵對的僵局。

　　她要做的事情當然遠不止這些，但她有的是時間。

　　飛機逐漸停穩，廣播裡響起空姐下機前的溫馨提示，人們紛紛解開安全帶，拿上行李，迫不及待地站在走道上，恨不得立即結束這長達三小時的飛行。

　　莫晴牽著母親的手，跟著人潮緩緩向前。

　　這種幸福和滿足，是她在臨死之前最為期待的東西。在伯瑤終身越下高樓的那一瞬間，她多希望自己能替她活下去，而不是在漫長的囚禁中陪她一起悲慘地死去。

　　她想起伯瑤最後看她時的神情，那令她厭惡的微笑，在現在想來竟有些悲涼。

　　“麻煩你，代替我保護好他們，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我答應你。”莫晴在心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