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五班的每個女生都咒罵過伯瑤，大部分時候並非出於惡意，不過是為了維持自己和班集體的統一感罷了。

　　但有兩個人曾經對伯瑤道過歉，一個是陳曉明，另一個是武非凡。

　　“我們那時候不了解你，也因為別人的片面之詞說過你的壞話，對不起。”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一句，就讓伯瑤對這兩個人頓時產生了好感。

　　相比那些整天叫她“瑤哥”，背地裡卻像牆頭草一樣兩邊倒的人，伯瑤更傾向於同坦蕩的人做朋友。

　　她知道在這樣的圈子裡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但人與人的區別卻在這種時候更加明顯。

　　操場上的風有些大，伯瑤和陳曉明裹緊外套，在跑道邊的台階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瑤瑤，你應該也看到了，我和武非凡最近沒一起走了，我基本上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所以，我最近的心情很糟，有的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但你要知道，這並非我的本意。”

　　陳曉明語氣平靜，伯瑤則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一出生，我媽就不要我了，所以關於我媽的事我都是聽我爸和親戚們說的，家裡連她的照片都沒有。我爸為了把我養大，特地動用關系去醫院弄了胎盤，怕我沒有母乳營養不夠。結果因為激素太多，胸部發育得很快。”

　　說到這，陳曉明將自己的身體壓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很沮喪:“然後某一天，我被侵犯了。”

　　伯瑤隻覺得腦子一震，她想說點什麽安慰對方，卻發現不管說什麽似乎都蒼白無力。

　　“後來我才知道，因為生了女兒，奶奶一直罵我媽是個沒用的東西，所以她一氣之下就離了婚，直接把我丟給我爸撫養。這些年家裡只有我和我爸兩個人，他從不會照顧我的感受，直接把我丟在這個學校，從幼兒園到現在。

　　我必須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我甚至害怕回家見他。那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我想過報警，可那就意味著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了。我原本打算將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可是我實在太難受了。你說我看的那些書太壓抑，可我的人生比它們還要壓抑十倍，也許是被你戳到痛處，所以我當時才有些憤怒吧。”

　　陳曉明抬頭望向天空，借著月光，伯瑤發現她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但還不至於哭出來。

　　伯瑤張開雙臂輕輕抱住陳曉明，夜裡的風似乎變得更加寒冷了。

　　她想問曉明有沒有別的監護人，甚至想勸她離開父親去投奔母親……可這些都不能從本質上解決問題。

　　伯瑤很清楚，那樣的傷害會伴隨她經歷一輩子，更有可能會成為一生的噩夢。以曉明的聰明才智，如果真的想離開，不可能沒有辦法。

　　“瑤瑤，我想過自殺。”曉明的身體有些顫抖:“可每當我拿起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心裡就忍不住害怕。除了對死亡的畏懼，還有一絲不甘心。我為什麽要用別人的錯誤放棄自己的生命?”

　　“為什麽不走?”伯瑤還是沒忍住，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她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將她繼續捆綁在黑暗的深淵。

　　“因為他畢竟把我養了這麽大。要不是他，我也活不下來，要不是他，我也不會遭受這麽大的傷害。一碼歸一碼，我現在隻想等到大學畢業自力更生。”

　　曉明的身體恢復平靜，語氣也緩和不少，剛才眼神中的落寞和沮喪也隨之消失，恢復到了平時的模樣。

　　女孩子的心情轉變就是這麽快，尤其是擠壓已久的壓力被釋放之後，很快就能找到自己該走的路。

　　伯瑤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她不需要總結，更不需要做一些口頭安慰，現在的她隻用陪她待著就好了。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沒有評價的資格，甚至完全想象不到對這種事應該怎麽處理。

　　被父母拋棄，從小跟著父親並且遭遇了這種事…這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人生經驗。她壓抑著內心的震驚，強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卻還是無法阻止心中湧起的那股反感和厭惡。

　　為什麽不勇敢些離開?為什麽要忍受這種侮辱?為什麽不報警?她無法理解，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一定會抗爭到底。雖然被賦予生命並不是每個人可以選擇的，但至少我們都應該自己決定該怎樣活著。

　　是啊，自己決定，或許這就是曉明的決定了。作為受害者，作為一個一無所有的學生，反抗不僅需要莫大的勇氣，還需要承受可怕的後果。

　　名譽，金錢，世俗的目光，任何一方的崩塌對她而言都是災難性的打擊。

　　伯瑤將自己的下嘴唇咬得發白，試圖無聲地宣泄憤怒。

　　她和陳曉明在操場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隨後一起沿著跑道往宿舍方向走，在進入大門之前，陳曉明輕聲對伯瑤道:“謝謝你，瑤瑤。”

　　伯瑤握了握她略帶冰涼的手:“沒事。”

　　——

　　陳曉明的經歷在伯瑤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對世界的認識甚至都因此被刷新。

　　從那之後，每次看到陳曉明，伯瑤的心裡都會顫抖一下，就好像被一塊碩大的石頭壓在胸口。

　　那種壓抑感比傷痛小說所帶來的的苦悶要更加洶湧， 就算轉移注意力也無法解脫。

　　“曉明跟你說啥了?感覺你從那天回來之後就不太開心。”陳婷婷一眼就看穿了伯瑤的變化，因為對方只要有任何情緒都會抑製不住浮現在臉上。

　　即便伯瑤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但依舊逃不過陳婷婷的視線。

　　“她和武非凡鬧掰了，這段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什麽的，我聽了也幫不上忙，每天看著曉明孤零零的，難免感慨。要知道，她們以前可是形影不離啊。”

　　伯瑤說的是實話，只是過濾掉了不必要的部分。

　　“怎麽，你想去陪曉明?跟我在一起虧待你了?”陳婷婷明顯話裡帶刺。

　　“那倒沒有，我也就同情心泛濫一下，要是真讓我跟她出雙入對，我也做不到。”伯瑤露出諂媚的笑意，她知道陳婷婷吃醋了，立刻改口補救，不過說的倒是真心話。

　　“武非凡現在可了不得了，每天沉迷追星化妝，恨不得找個小迷妹跟著自己一起分享，曉明那性格顯然不適合，所以呢……”

　　陳婷婷突然停下來，對伯瑤使了個眼色。

　　伯瑤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武非凡和賈元端著餐盤坐在不遠處，朝她們揮了揮手。

　　“看來她找到合適的人選了。”伯瑤說道。

　　“可不是麽，希望她別玩得太過頭就好。”陳婷婷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用彩色糖紙包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全都是白色粉末。

　　反應過來的伯瑤一把將東西搶過來，下一秒對上了陳婷婷憤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