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她真的分不清“管理者”究竟是她的身份還是她的名字。
無論如何回憶,她都想不起成為管理者之前的事情,最終她得出了一個蒼白無力的結論:
也許她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產物,並為了維護這個世界的秩序而存在的,這大概就是她和其他人不同的原因,就像無面女那樣,她們都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只不過她出現得沒那麽早而已。
這個地方被稱之為“救濟所”,但看上去更像一家精神病院。
據說在第三現實,這個地方就是精神病院,而第四現實將它的作用加以轉變,成為了那些不願意留在這個世界的靈魂的中轉站。
一方面,這裡為那些符合重生條件的靈魂提供住處的食物,另一方面,這裡還負責給那些新來的靈魂提供身體,以及消除即將重生靈魂的殘留記憶。
身為管理者,每天的職責就是保證這個地方能夠順利運轉,並且管好自己的手下的護士不會因為出錯而惹麻煩。
護士們被分為三類,第一類負責為新來的靈魂灌裝身體。
她們都是些被注入少許虛假記憶的半成品,就像是輸入固定命令的機器人,每天為了完成任務而進行工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和想法。
第二類負責接待,她們的功能更多一些,要有與靈魂溝通交流的能力,還得學會察言觀色,懂得基本的照顧和交往。和第一類護士一樣,她們的記憶也是被撰寫好的,有一定的執行標準。
第三類則是攻擊型極強的存在。她們的身體都是經過改造,因為太過於可怖而纏滿繃帶,沒有皮膚和感覺系統,不會痛也不會背叛,完全就是接受命令的殺人機器。
她們平時隱藏在第五現實中,沒有任務的時候就如同靜止的雕像,毫無生命反應。
救濟所同時存在於第四現實和第五現實,這裡的一切都無法直接進入到第三現實,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這個世界總是遵循著某種規定,也許是死神的意願,也許是其它什麽力量所致。
身為管理者,她無法離開這棟建築物,只能通過窗戶觀察外面的世界。不管是陰鬱可怖的暗界還是幻市,時間久了,難免會失去原有的興趣。
她也曾試過走出這裡,可不管如何向前,都無法邁出大門。仿佛有某種力量將她束縛在這裡,讓她無法接觸外面的世界。
這難免讓她心生疑惑。也許這就是這裡的規則,也許這是死神的意願……她試圖這樣安慰自己,卻又突然意識到,欺騙自己仿佛是她的某種處事方法,像是被植入腦海中的指令一般。
這讓她的內心閃過一絲可怕的念頭:她會不會也是假的?
她想尋找真相,想知道自己被困在這的原因,可她又能向誰求助呢?那些可憐的靈魂不會有答案,而身為傀儡的護士們也注定幫不上忙。
每隔一段時間,無面女都會代替死神來查看救濟所的工作,偶爾會和她聊上幾句,但對方刻薄的語氣和奇怪的切入點總會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對方語氣的時候,對真相的執著像是一顆在她心中生根發芽的種子,佔據了她的整個大腦。
她開始焦急地期待著無面女的到來,每天穿著和護士們一樣的衣服在大廳巡視。從一間房到另一間房,從第四現實到第五現實。
她走過那些裝著肉體的玻璃箱,通過觀察他們的面孔來打發時間。
那些臉看多了隻覺得千遍一律,
偶爾有美豔動人的面孔,她的目光便會在上面多停留一會兒。 還有一些沒被裝在玻璃中的肉體擺成一排,隨意地安置在一處工作台上,等待著被銷毀的命運。
他們的主人大都因為強烈的怨念化身為惡靈,永遠地消失在第三現實,還有少數被第五現實的暗影當作食物,啃食殆盡。
人類的生命如此脆弱,可至少他們生活在廣闊的空間,不像宛如籠中鳥的自己。
正當她思考得入神之際,無面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這特有的語氣和聲調並未嚇到管理者,甚至恰恰相反:
“看你這副模樣,我不由得擔心這裡的工作是否能順利照常進行了。”
管理者立刻低頭表示尊敬,同時急不可耐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無面女大人,您終於來了,我有許多疑惑想跟您請教。”
“疑惑?”無面女警覺起來,但對方並未發現她的異常。
“是的!我想知道自己被困在這的原因還有與我身前相關的線索。”
管理者的臉上展露出難以抑製的激動和興奮,這點在她的語氣中也完全體現出來。
可等待她的並不是細致的解答,而是難以忍受的沉默。
無面女慘白如紙的臉正在打量著管理者,即便沒有任何表情,後者也能感覺到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這是怎麽了?
管理者愣在原地,她有些慌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無面女如此嚴肅,一定是她問了不該問的,才會得到這樣的反饋。
這沉默像是無數條蟲子在啃食她的心臟,她很緊張,甚至有些恐懼。一股巨大的力量產生的壓力突然籠罩在她的周圍,也許下一秒就能將她撕成碎片。
“你是管理者,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無面女的聲音像是從頭頂傳來,又像是在管理者的腦海中回蕩。
“你的存在就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 聽從死神的命令。”
“為什麽…對我…說這些…?”
管理者在巨大的壓力下費力地說道,她感到頭暈目眩,這是無面女在對她動用力量的結果。
她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更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麽,但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個事實:
她,果然是假的,並且從未想過發現真相的代價竟然如此沉重。
無面女不打算做任何解釋,她聲音冰冷而低沉,像是在念動咒語一般,重複著剛才所說的一切——那聲音在管理者的耳畔轟鳴,像是無數隻蚊子先後不斷地發出振動,讓她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不堪重壓,暈倒在地上。
無面女揮了揮手,幾個護士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將管理者抬到運送肉體的推車上,將她送回自己的房間。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無面女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在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
她不喜歡說謊,甚至非常想把這可憐女人的記憶還給她。可命令就是命令,作為死神命令最忠實的執行者,她並沒有選擇的權利,就算上一任死神已然消亡,她也無法違背那位大人的意願。
好在不記得過去的人,自然也不會痛苦。
——
乾淨明亮的房間裡,病床上的管理者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鍾,新的一天拉開帷幕。
她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透過窗外看著幻市的高樓大廈,心中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管理者”究竟是她的身份,還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