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過神，看了看茶幾上的照片:那是伯瑤滿月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的她穿著藏青色棉襖，懷裡的胖娃娃抱著鵝黃色的小被子，臉熱得紅彤彤，臉上充滿好奇地看著攝像頭。

　　她想生個男孩。

　　大概因為自己身子弱，所以生了個女兒。自己年齡大了，再加上計劃生育，她也沒有再生一個的打算。

　　丈夫也說過，一個就夠了，只要養得好，總能是個人才的。

　　即便如此，她心中仍然希望自己的女兒像個男孩一樣，性格堅強，獨立自主。

　　在伯瑤小的時候，就被母親剪成短發，穿背帶開襠褲，打扮成男孩的樣子。鄰居朋友乍一看，都以為是個男孩。

　　“喲，你給人家帶孩子，一個月掙得不少吧?”

　　她經常聽到親戚朋友這樣的問題，因為伯瑤從小養的白白胖胖，周圍的人都以為她是給有錢人家帶孩子，很難相信這是身材瘦弱的她所生。

　　她聽了之後得意地解釋著，看著別人驚訝的表情，暗自高興。

　　畢竟，孩子生得白白胖胖，代表家裡是有福氣的。

　　後來，她帶著孩子來到了現在這所熱帶城市，自己人生地不熟，周圍便沒有了親戚朋友的身影。

　　丈夫給她買了兩套房子，每個月定期給生活費，之後便回到自己的老家，繼續經營絲綢廠。

　　如今的她，成了個全職的家庭主婦，生活的重心除了帶孩子之外，似乎就沒有了其它的東西。

　　她會經常性地看一些教育類的文章，上面都在說父母的存在與孩子的成長有著重要的關系。

　　這時，她就會想起自己的丈夫，開始擔心少了他的陪伴，會不會影響孩子的成長。

　　但她也清楚地明白，丈夫如果和她一起待在小島，對工廠的運營一定會有所不利，那他們的生活質量就一定會下降，比起這個，她寧願接受自己帶孩子的事實。

　　給錢就夠了吧?

　　她這麽想著。

　　她知道丈夫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但她並不在乎。也許一般的成功男人，都要在外面找幾個女人才顯得自己有本事吧?

　　自己是他領了證的妻子，只要他給夠錢，讓自己和孩子能夠衣食無憂，對她而言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哪怕自己的想法非常片面和極端，她也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自從有了孩子，她的心境和想法每天都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似乎在同孩子的成長而成長。

　　她拿起茶幾上的合照輕輕撫摸，只要伯瑤能夠健康快樂、無憂無慮地成長，如今這些小小的問題根本算不上困難。

　　想到這，她長歎一口氣，丈夫離開所導致的焦慮似乎緩解了許多。

　　——

　　最後一節自由活動課，孩子們都在院子裡玩耍，李老師和阿花老師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地維持一下秩序。

　　一片樹蔭下，伯瑤正坐在搖搖馬上，前後擺動。

　　院子的空間沒有教室那般讓人窒息，就連心情也跟著稍微好轉。她看到遠處的滑滑梯那聚集了很多小朋友，心中難免有些羨慕，但她也明白，自己沒辦法跟他們一起玩。

　　因為在她看來，那些孩子之中，大都愛說謊，而且還有偷過自己東西的小偷。她在這所幼兒園裡唯一的好朋友——露露，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了。

　　她聽到李老師和隔壁班的老師在課間討論，說露露去了別的幼兒園。這個消息不禁讓她心中一喜，如果幼兒園是可以換的，

她是不是也可以去別的地方?　　這個想法在她心裡扎了根。

　　知道放學，媽媽來接她回家的時候，她忍不住向媽媽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媽媽，為什麽我們要上這個幼兒園啊?”

　　母親對於她的提問沒有多想，而是直接回答道:“因為這裡離家最近啊。”

　　伯瑤想了想，又問道:“那別的幼兒園離家特別遠嗎?”

　　母親點了點頭，“怎麽突然問這個?”

　　“哦，因為露露去別的幼兒園了。”

　　“為什麽呀?”

　　伯瑤低下頭，“我不知道。”

　　——

　　夏天的開始，連風都是熱的。

　　暑假開始前的最後一天，幼兒園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個玩具:是一個奧特曼形狀的電話，按不同鍵的時候會發出不一樣的聲音。

　　伯瑤開心地拿著玩具，牽著媽媽的手同老師們道別。

　　她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就好像露露事件從未讓她同這些老師們產生過隔閡一般。

　　大概是因為時間的推移淡化了那件事的影響，又或者是她已經找到了同老師們相處的規律。如今的她，對於上幼兒園這件必須完成的任務，已經沒有了任何其他的想法。

　　接受現實，這是一個她自己還不知道，卻已經學會的道理。

　　在離開幼兒園之前，李老師給了每個孩子一個擁抱，目的是強化孩子對幼兒園的期待。

　　輪到伯瑤的時候，雖然有那麽幾秒鍾的停頓，但身為老師，還是擁抱了她。

　　畢竟，現在的伯瑤已經成為所有老師口中的“乖孩子”了。

　　還說來也奇怪，露露事件之後，她開始沉默寡言。這給李老師省去了不少麻煩。

　　即便她上課時經常走神，李老師也不願意耗費精力提醒她。畢竟幼兒園所學的知識並沒有幾個家長會真正去在意。

　　這裡更多的作用不過是給家長們減輕負擔的同時，還提供一些課程，讓他們覺得自己的錢花得值得罷了。

　　雖然身為孩子不太合群，但能夠做到不搗亂就是一種優點。

　　再往後，伯瑤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開始誇讚老師，上課凡事老師提的問題，都積極舉手回答。放學的時候家長來接別的小朋友，她就跟那些大人說他們孩子的好話，那些家長都覺得很開心。

　　老師平時強調紀律的時候，她會主動幫忙檢查隊伍是否對齊，看到老師打掃衛生，還會主動上前幫忙。

　　雖然這一切都讓她在老師之中的評價逐漸變好，但李老師每次看到伯瑤的時候，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就好像是一陣涼風從她的脖子背後吹過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那笑容，那一舉一動，都像是刻意裝出來的，雖然在別的老師看來特別自然，但她能感覺到其中的詭異之處。

　　“李老師再見！”

　　伯瑤回頭同老師道別，聲音清脆而甜美。

　　“瑤瑤再見哦！”

　　李老師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假笑回應伯瑤的道別，恍惚中仿佛看到這孩子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成年人臉上才會出現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