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龍虎山天師府。

　　時年五歲的陳宇傑在正殿中，天師府歷任祖師爺靈位前，張家祖輩們的注視下，叩首伏於昂然肅立的張象玄的跟前。

　　“好了，起來吧。”張象玄出聲讓拜過師的陳宇傑直起身子來，“你自幼便跟隨於我，今日拜師就不必再講究繁文縟節了。”

　　“好的，師傅。”少年心性的陳宇傑剛開始還覺得新奇好玩，然而當師父滿臉端莊的讓他跪拜時他就已經覺得無趣了。

　　“不過你且先跪著，容我再告誡幾句。”張象玄輕聲勸住正要站起來的陳宇傑，臉色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入我道門，主要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修道。

　　“而‘大道范兮，其可左右’，你修何道我或許可以引導你，但不能替你決定。

　　“然，道可左右，卻不可邪逆。我天師府素來是秉持正道，廢棄邪道。

　　“而堅守正道，廢除邪魔外道，這就是我要告誡你的話。

　　“你年紀尚幼，此一點，或許未能深刻地認知，不過你現在就要時刻謹記於心。”

　　張象玄說完之後，看了看正認真聆聽的陳宇傑，問道:“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師傅。”陳宇傑還是懂一點事的，他知道師傅的告誡很重要，也正色道。

　　......

　　“咦?這個茶盤好像不太一樣啊?換過了嗎?這雕刻的手法看起來有些生硬啊。”張象玄夫婦的一位舊識正坐於堂上，與陳宇傑的師娘細品清茗，見茶盤有異便好奇道。

　　“這是小宇做的，雖然難看是難看了點，但還是能湊合著用的。”師娘放下茶杯，對客人解釋道。

　　“小宇可真懂事啊。你們夫婦兩也真是好福氣，收了個這麽好的徒弟。”那位客人羨慕道，“話說你們什麽時候收的小宇啊?他父母又是誰?我好像還沒有聽你們說過呢。”

　　“這......”師娘品茗的雅致頓失，眼神黯淡下來，表情變換不定且一時語塞。

　　看起來，她好像在感傷，在忿怒，在後悔......

　　至少，在恰好走進來送水的陳宇傑看來，她是這樣的感受。

　　“師娘，你怎麽了?”陳宇傑假裝沒聽到剛剛的話，走過來關心道。

　　“我能有什麽事?趕緊去陪你師父練功去，這兒沒你事了。”師娘緩過神來，厲聲喝道，似是不想讓他知道什麽。

　　“哦......”陳宇傑也差不多習慣了師娘的脾氣，隻得遵命。

　　“師娘，父母是什麽啊?”陳宇傑走了幾步，還是轉過頭來問道。

　　一直以來都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個，因此他根本就不知道父母指什麽。

　　“額......”師娘又語塞了，隨後用急切的語氣道，“就是生你的人，以後再給你講，我還要招待客人呢，快去找你師父去。”

　　“好吧。”陳宇傑本還想再多問幾句，但見師娘的臉色不對，再三猶豫後還是放棄詢問，緩緩移步出門。

　　......

　　“師父師父，我們道門不是主張‘無為’嗎?那你怎麽老是要我匡正道破邪道，行善事誅惡事?我們自己走自己的不就好了嗎?”陳宇傑日常地向師父問道。

　　“你對‘無為’的理解並不恰當，而且此乃聖人君王之道，並非普適之道，剛入門修道就談‘無為’是不可取的，等你到更高的境界時我再說與你罷。”張象玄摸了下陳宇傑的腦袋，慢慢講解道，“而且我們道家自古以來，

其實都是秉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不過這類大道理與我等在深山修煉的人無關，為師有空再與你細說。”　　他收回手，背負於後，循循善誘道:“其實‘無為’也並不是道的核心，而是一種至高境界。

　　“若要我說的話，最能體現我道家的一詞是‘自然’，這才是所有修道之人該保有的思想。

　　“自然自然，其自然之。只要遵循自然，做到‘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弗居’，便是‘處無為之事’達聖人之境。

　　“可是其自然之，卻又不是聽之任之。

　　“森羅萬象，各有起命，各有其變。而無論是不是人，也不能生來得道，明白順其自然的道理，故此總會有人行破壞自然，逆天而行之事。

　　“再者，凡人置身其間，其自然之而自然卻不自然，那他自己也就算不上自然。

　　“那如何使自然自然呢?萬物生而無道，便由先生得道之人指道明道，讓他們從小道悟出大道，令一切自然。

　　“這就是老子所說‘大道廢，有仁義’。天下大道不可能人人生而得之，所以才會有先人給出仁義道德這類東西。

　　“這些東西都是為了使自然和諧，但也僅僅是令你與它和諧處之，並不能令你與它相融，最後回歸自然，真達到那種境界也是聖人得道之境了。

　　“而初入道門的你就必須要去匡守這些立下的規矩，有人犯道，你得去糾正或消除他。

　　“因此修道之人應當從行仁義，衛正道之事做起，使得自然和諧，不令自然受邪惡沾染，那樣才可以有功，而只有有功才可以功成身退，才可以窺得天之道即達到更高層境界。

　　“所以我才會教你行正道，即使不行俠仗義，也要在大是大非面前堅守正義。”

　　“哦，我明白了！”陳宇傑豁然頓悟，認真點頭道。

　　......

　　“哼，什麽樣的人老娘沒見過?也不想想那賤貨為了搶一件東西是怎麽把我兒子兒媳還有那剛出生的孫子一起害死的?”師娘又在和舊友閑扯八卦，聊到氣憤處，說話聲都大了起來。

　　“唉，消消氣消消氣，不是在聊小宇嗎?你看這孩子多好，你該高興才是。”客人勸道。

　　“小宇也是可憐，他心地那麽善良，但他的媽媽卻是個賤貨，為了目的簡直是不擇手段！”，師娘仍是滿臉不悅，只是語氣稍緩道，“還好小宇傳承了他爸鑒之的基因比較多，不像他媽......”

　　“你們幾個站門外鬼鬼祟祟的幹什麽呢?”陳宇傑的師娘注意到了門外的動靜，把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衝門外再度張嘴喝道。

　　“師娘，不是說今天讓我們來給會客大堂大掃除嗎......”門外的其中一人答道。

　　“哦，我忘了。”師娘瞥了眼人群中最矮小的陳宇傑，一臉淡定的說道，“那你們趕緊的吧，我先帶客人出去了。”

　　“知道了師娘。”一眾師兄弟們如是答道，並目送著客人和師娘出門後便開始乾活。

　　“師兄......”忙活了一陣子後，陳宇傑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怎麽了，師弟?”

　　“你們知道我爸和我媽的事情不，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這......”一些郊年長的且知情的師兄為難了起來，不願告訴他的樣子。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問師娘，師娘也老是不肯告訴我，還找各種理由搪塞我。”陳宇傑有點小生氣的道，他剛剛聽見師娘的話時好奇心可是又加重了一點的，而且他也明白了親生父母對他來說是什麽意義。

　　“唉，我們有些人小時候見過，已經下山的師叔也和我們說過一些，倒是知道不少。”一位師兄看著陳宇傑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可是師娘吩咐過我們不能告訴你......”

　　“啊?那......”，陳宇傑自己也猜得到師娘不想讓他知道，現在確認之後心裡反倒更想去挖掘這件事情了，不過他踟躇半會兒後，好像又想到了什麽，有些不甘願的小聲道，“那好吧......”

　　那些師兄們都了解他的性格，見他這樣都有些於心不忍，最後還是有人皺了一下眉，無奈的說道:“小師弟也確實長大了，告訴你也沒什麽......”

　　“啊，真的嗎師兄?”

　　“不過你可不要讓師娘知道我們告訴你了。”

　　“好！”

　　......

　　“師父，你要和我商量什麽事情啊?”陳宇傑不明白他的事情還有什麽不是師娘直接做決定就可以了的。

　　“你年紀也不小了，而且有些事情我們也不能完全幫你做決定......”張象玄停頓下來，眼神恍惚一下，伸手去撩弄幾下自己的胡須後又放下手，神色複歸嚴肅。

　　“是這樣的——為師看你年紀最幼，確是同輩師兄弟中最勤奮且最有天賦的一個，想讓你明年去別處修煉學習。

　　“不過你尚年幼，根骨未發育成熟，若是現在去修煉起靈，會對你有些不好的影響。

　　“但......你師娘還是希望你能早日起靈修煉......”

　　張象玄知道自己老婆的心思——她是怕陳宇傑長大後有了自己的想法，不一定會特別認同自己師父師娘的教誨了。

　　陳宇傑聽得迷迷糊糊的，聽到讓他拿主意便猶豫起來:“我......我還是聽從師父和師娘的安排吧......”

　　張象玄看著陳宇傑的眼神開始閃爍起來，最後還是暗自歎一口氣，悶聲道:“好，明年便帶你去學府報名。”

　　“還有，無論你在哪裡修煉學習，你都要恪守原則，不渝本心，那些道理想必不用為師再多細說了吧?”

　　“我明白，師父。”陳宇傑感覺聽師父講那些東西耳朵都要起繭子了，無非就是匡扶正義，斬妖除惡什麽的。

　　“明白就好。”張象玄點頭欣慰的看著他，隨後盯著他好半會兒後才猶豫的開口道，“你也長大了，以後你做什麽決定都是你自己的事，與為師無關......你只要記住為師的話，遵從自己的本心去做選擇就好。”

　　“啊?”陳宇傑聽到一半的時候師父頓了頓，同時他自己也很迷惑師父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便等師父說完後還是隨口應了聲，“好的，師父。”

　　“嗯，明白就好。”張象玄的語氣變得低調起來，好像有些心虛的樣子。

　　......

　　“誰讓你們告訴小宇這些事情的?啊?你們倒是說話啊！”陳宇傑的師娘惱怒的看著一眾師兄弟，大聲斥責道。

　　陳宇傑耷拉著腦袋，不敢出聲，因為是他陸陸續續了解完自己父母的所有事情之後忍不住去質問師娘，才令師兄們被責罵的。

　　“師娘，師兄們說的都是真的嗎......”最終他還是鼓起勇氣發問，想把師娘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來。

　　師娘沉默半晌後，目視他處，皺鼻甕聲道:“真的！”

　　“你媽就是這樣狠毒的女人，我本來想讓你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些事，就是不想讓你和那賤人扯上關系！”

　　“那我媽媽她現在......”

　　“現在什麽現在?”陳宇傑還沒說完就被師娘蠻橫地打斷了，“以後你還是少提她！反正今天的事就這樣了，現在該幹嘛幹嘛去！”

　　“可......”

　　“不準問！”

　　陳宇傑見師娘比以往生氣的時候都有更加憤怒，也隻好和師兄們默默退去，不敢再多言。

　　“師娘這火氣比以往大太多了，這是已經積怒宿怨許久才會這樣吧......”陳宇傑心裡仔細回想，師娘生氣都是會打罵他們一頓，而他明白像今天這樣不了了之反倒是最生氣的。

　　“怎麽會有我媽這種人......”他越想越氣，努著嘴去回憶以前對之將信將疑的師兄們的話，現在更願意相信了。

　　......

　　陳宇傑此刻心如明鏡，從未對往事看得如此通透，並用平淡的語氣對穆興他們講解道。

　　“從小的時候師娘就經常在我附近裝作沒看見我的樣子和別人談論我媽的事情了。

　　“那時候我還小，也不是特別理解媽媽對我來說是什麽關系，就這樣一直被她引導，讓我媽在我的腦海裡刻下了一個壞人的印象。

　　“而當我去問師娘我媽媽和爸爸的事情，她總是說為了我好不告訴我。

　　“現在想起來，之後也是她刻意去暗示我師兄們也知道這些事情，好讓我去找師兄們告訴我。

　　“可是又沒有人完全知道當初的事，我問了好多人才大概清楚所有的事情，而且各個師兄們告訴我的時候都或多或少有添油加醋，且都是惡化我媽媽的言辭。

　　“於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的媽媽是個壞人。

　　“師父又一直教我要堅守正道，舍生取義，為善除惡之類的東西。

　　“就這樣，師娘時不時地裝作無意的提醒我，我媽媽是個該死的惡女人，師父則是教我做好人要與壞人勢不兩立。

　　“之前我都不知道我還會再遇見我媽媽，也沒有對他們的做法感到奇怪，現在我算是明白了。

　　“他們就是在我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灌輸他們想要我去那樣想的思想，最後他們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讓我去殺害我自己的母親，因為這是我的選擇，和他們沒有直接關系。

　　“今天，他們見到師姐帶著我們來，便讓我戴著這個我爸的玉佩來找我媽，應該就是想要我和我媽相認後廝殺起來好讓師姐幫我吧。

　　“他們也明白我的實力，所以是把師姐也算計進來了......”

　　“所以，你師父師娘是把你當成工具人，但又不願意承擔責任?”穆興毫無顧忌的說道。

　　“是吧......”陳宇傑點點頭，他依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師父居然是這種人。

　　穆興一手抱胸，一手握拳放在嘴邊，低頭獨自思量著:“唉，張掌門應該是以為班長知道那人是他媽媽之後會憑信以往給他傳輸的價值，直接上去跟他媽媽乾起來吧。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剛剛班長見到他媽媽的時候居然猶豫了，沒有第一時間動手。而且班長又被我們強按下來冷靜之後還想通了自己師父師娘的所作所為，現在他想要怎麽做還真不好說嘍......”

　　“現在你們可以放我走了吧?”陳宇傑緩緩地問道，原先的悲怒已消去大半。

　　“按理說這是私事我不該管，不過周老師既然把你們交給我，我就有保護你們的責任。”魚幼姝也為難地說道，“那隻狐妖也就是你媽媽的實力其實並不比我弱，所以為了你的安全我還是建議你先回去問問你師父。”

　　“我......”陳宇傑還未開口，就被來者給打斷了。

　　胡媚一把衝過來抱住了陳宇傑，見到魚幼姝也不防備她了，就直接無視他人帶著哭腔道:“小宇，你剛剛怎麽那樣對你媽媽啊?”

　　“小姨......”陳宇傑不好推開胡媚，因為他明白胡媚對他的感情，而且胡媚也沒做過像他媽媽做的那些事。

　　“走吧，小宇，跟我一起回去吧，”胡媚放開陳宇傑，用雙手按著他的肩膀懇求道，“姐姐她也以為你和你爸一樣已經不在了，每天都要站在湖邊發呆，她比我還要難過許多的。”

　　“不要！”陳宇傑聞言終是後撤回去，神色又難看起來。

　　“師姐，幫我看住我小姨！”他不再多言，直接起身飛去， 順便對魚幼姝了一句。

　　“啊?”魚幼姝沒有反應過來，隨後還是回過神出手定住要追去的胡媚，“哦。”

　　“幹什麽！快放開我！”胡媚瞬時間便被隱形的靈氣包圍，不能動彈。

　　“還是別去攪和了吧，我現在頭疼......”魚幼姝單掌前舉施法控制住胡媚，一手揉太陽穴想著回去怎麽交代。

　　“唉，突然覺得你們姐妹兩個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壞嘛。”站在一旁什麽事都不用乾的穆興，看她剛剛對班長流露出的愛應該不像是假的。

　　“妹妹善良，姐姐可就難說吧?為了達到目的，連自己的丈夫都殺，毒蠍心腸也不過如此。”秦啟因也是在一旁做老大人感慨狀，搖頭歎氣。

　　“你們在說什麽?”胡媚之前就已經嘗試過，現在也早明白抵抗無果，所以被迫地待在原地聽他們的感歎。

　　“哼，你們不會也被那個老頭騙了吧?”胡媚稍一思考便大概明白了，輕哼一聲，皺眉冷笑，譏嘲道，“姓張的就沒一個好東西，他是不是和你們說小宇的爸爸是我姐殺的?”

　　“難道不是?”穆興將信將疑，其實他也不全然相信班長的話。

　　“那個姓張的肯定是對小宇胡說八道了些什麽，你們也肯定被他耍得團團轉的！”胡媚一提起張象玄就咬牙切齒。

　　“那你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魚幼姝放下揉太陽穴的手，頗不耐煩地問她。

　　胡媚猙獰的表情收斂一下，反正自己無力逃脫，而且這事她覺得也沒必要藏著掖著，於是便對他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