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王母娘娘面對西梁女王則天緣,頓覺此女貌賽嫦娥,容體端頎,更是廣頤方額,閑雅端莊,氣度超倫,舉止柔和剛韌,高風亮節,操翰成章,智圓行方,此乃奇循女子,不可輕蔑。 真是不見西梁女王則矣,見時也暗暗稱讚:資稟既異,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滋潤如良玉,懷載著鼎鼐之才略,此乃巾幗奇女子也!倘若是下嫁和尚,真委屈了她,要是讓她留在天懿宮,可真不可揆度,又恐惹人色眼暈眩,亂了方寸,還是讓她下界為王,適宜於她矣!
因此,王母娘娘拉上西梁女王的手,謙恭下士,讚道:“陛下乃巾幗之魁,儂僥幸得見,幸會了。 ”
西梁女王則天緣受奉如常,道:“娘娘尊貴,朕仰瞻拱托了!”
王母娘娘握著則天緣這雙軟綿綿暖和和的手掌,尤覺普天之貴非此女而莫屬;端詳著儀態萬方的女王,心生一辭莫讚的感慨,故意挽留道:“陛下,凡間乃苦難荒蕪之地,別去了,天府還有空置的天懿宮,可好呢!空也空著,陛下就永久入主天懿宮吧!”
王母娘娘此話一出,急壞了孫悟空,倘若則天緣應承留下,就背馳了原來的意向,佛祖和觀音菩薩差遣的事因此而擱淺,他背負瀆職的嫌疑,難於交待,以至失去威信,他抓耳撓腮,朝則天緣擠眉弄眼,踩腳甩手,瞎著急。
王母娘娘這話玉帝愛聽,此時玉帝心中樂透了,反之也知道王母娘娘的短短長長,套路詭異,但歪打正著的美事可是有的,世上沒有不貪圖奢華的,天懿宮可是三十三宮之上宮,幾多神聖渴求呢!只要則天緣點點頭,就名正言順了,玉帝眄視著女王,不便表白的嘴緊咬牙關,擰緊的臉額,扯得雙耳都抽動起來,他渴望女王則天緣入主天懿宮,指望各路神聖紛紛捧場“ 玉帝英明” 的呼應聲。
“好呀,朕可喜歡天懿宮!”則天緣迎合道,孫悟空聽罷捶胸頓足,嗟歎不矣,玉帝聽罷喜上眉梢,心悅而不動聲色,王母娘娘聞言心遭剪戳,口瞪目呆,五雷轟顱而又百般無奈,神聖們面面相覷,無所適從,不敢貨然偭規越矩,頓時寂寞無聲。
則天緣道:“朕迷戀上了天懿宮,到人間也建一座這般豪華富麗的宮殿,消遣時也有個去處。 ”
則天緣言出擲地有聲,群神驚愕。
孫悟空聞言,如金聲玉振,精神為之擻抖,他跳將越來,執著則天緣的手,掰開群神,道:“這就找月老去,找月老去!”
孫悟空連扯帶拉,攜則天緣出了天懿宮,直奔鑾儔宮。王母娘娘遣走諸神,也隻身隨後而來鑾儔宮。
鑾儔宮寬敞壯觀,遠眺通體橘紅,鮮麗堂皇,姹紫嫣紅,宮坊上橫掛著一條偌大的紅繩,紅繩中端扭結成一朵鮮紅的玖瑰玫花,九張綠葉攙扶著,紅繩兩端縛掛著桂圓柏芝桂子花生金棗紅蛋,還有金玉錦囊,門前階下的道路穿坊而過,路面上鋪墊著紅彤彤的寶石翡翠和黃燦燦的碎金子,灼灼閃亮,意諳著吉祥喜慶,彌漫著瑞靄的氣氛,讓君踏上此路即便心悅神怡,蕩然舒爽,暢快淋漓。
鑾儔宮入主眾多神聖,有月老仙君,紅鸞仙君、天喜仙君、也宿頓著孤辰仙君、寡宿仙君和桃花仙君。
這桃花仙君愛惹是生非,他掌管著一杆花絮,從不循規行事,花絮在那兒颼落,那兒就孕孽,必生情種。而孤辰、寡宿兩仙君都長著一個觸霉頭,碰觸到那裡,無論貴濺尊卑,誰要是給粘附上,命途都擺脫不了多舛孤僻,
鰥寡孤獨的結局,這三個仙君的出現委實大煞風景,遭人間稱之為孬種,為世人之唾棄和憎惡。 普天之下每樁姻緣都是由紅鸞仙君和天喜仙君挑撥選取,而後交由月老仙君牽絲搭橋,方得成眷屬, 至於繩結受到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的有意無意的搗亂,以至這組“ 繩結” 在凡塵之中的命運,誰都眷顧不了,誰都無力把持,各安天命了,這節外生枝時有發生,對一樁婚姻是否看好就決定於是否受到桃花、孤辰和寡宿的騷擾和侵害了。
孫悟空擁著女王則天緣進入鑾侍宮,邊走邊叫喚:“月老,月老一一美事呀!美事呀一一”
月老仙君急急忙忙迎出來,笑嘻嘻道:“聽到啦,聽到啦!大聖親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了一一唉 ,啥風把大聖吹來呢!?”
紅鑾仙君和天喜仙君聞聲擱下手上的活兒,笑容可掬地迎了出來,接駕道:“大聖蒞臨,有好兆頭羅!”
“匆匆忙忙的,沒帶甚禮物,暫且掛著,往後補償!往後補償!! ”孫悟空實話實說,道:“求各位成就一樁姻緣,勞駕了!”
月老,紅鑾和天喜仨仙君笑呵呵道:“好說,好說!”
“大聖好啊!”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探頭探腦,躲躲閃閃地出來,而又桀騖不馴。
孫悟空撇撇嘴,道:“這裡沒你的事,到我府上,喝死你倆!”
桃花仙君油頭粉面,話中帶刺道:“大聖,儂地由不得誰啊!”
“大聖,手中無禮物,求人少臉面啊!”王母娘娘隨後而至,道:“蟠桃已熟,就作灑家送一份禮吧,勞大聖走一趟了,摘一籃蟠桃來吧。 ”
王母娘娘把手諭遞給孫悟空,道:“著本宮手諭,隨便大聖采摘。 ”而後附近孫悟空耳邊,似乎旁敲側擊道:“莫饞過了頭!”
“還是娘娘開明!”桃花仙君道,“有蟠桃嘗試啊!”
“美死你!”孫悟空接過王母娘娘的手諭,衝著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道:“有你吃的!老孫讓你仨災星放老實點!”
“哢嚓!”孫悟空手揚領扣,眨眼之間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給“ 萬年鎖” 鎖住,道:“你仨個癟種暫且委屈,老孫才放心!”
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妥協而無奈道:“大聖,算你狠呵!”
月老、紅鸞和天喜仙君開心地笑了,則天緣釋然歡愉地笑了,王母娘娘更是意味深長地笑了。
孫悟空帶著王母娘娘手諭直赴蟠桃園,自是暢通無阻,蟠桃任其采摘,他也呼上那班鋤荒力士、澆灌力士、修桃力士、保潔力士道:“哪有釀蜜而不知蜜滋味,來來,嘗嘗,算俺老孫請的!”
蟠桃經過孫悟空的手,一個個拋給他們,他們接過蟠桃毫不猶豫地吃起來,開心地誇獎起大聖來,猶讚故人情深呢。
縱觀天下萬物千象,有心者皆生“ 貪念” 之欲,孫悟空乃有心之神聖,安有不貪之理?他多摘了一袋蟠桃,捎回齊天府,交給寧靜安神倆司,而後提上滿滿一籃蟠桃奔鑾儔宮而來,邊進宮門邊喊:“蟠桃來啦,蟠桃來啦!”
月老、紅鑾和天喜仨仙君從合巹閣裡出來,笑呵呵道:“大聖,連理之事辦妥了,恭喜恭喜!”
“好好!老孫也借花獻佛了,嘗桃嘗桃!”孫悟空把蟠桃分派給他們,並卸掉“ 萬年鎖” ,桃花、孤辰和寡宿仨仙君也各得一份蟠桃,大家都很高興。
“大聖,我仨仙兄托了大聖福,領了情,決不染指西梁女王之事,但鴻福在人,納福在天!”桃花仙君道,孤辰和寡宿倆仙君道:“大聖謹記: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呵!”
“陛下,陛下!可要謝謝他們了。” 孫悟空抬頭四顧道。
則天緣從合巹閣裡走出來,雙眸嫵媚,嬉顏笑靨,朝眾仙君道:“朕幸得連襟,多得多方幫扶,辛苦各位仙君了!”
“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孫悟空舉目四顧,呼道,“莫不是回瑤池了?”
“大聖,在這呢!”王母娘娘款款地從合巹閣裡走出來,她攏攏頭飾,抬舉的袖子不經意地掩飾了笑靨,訕訕誇獎道:“西梁陛下與玄奘必成燕侶鶯儔,千年仰緣,百年大事!美則美矣,圓則圓矣!滿則滿矣!”
女王則天緣抬袖掩臉,遮掩了舒心的笑顏,粉飾的臉頰泛起鮮亮的紅潤,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之中。
孫悟空既高興又顧慮,道:“待老孫瞧瞧!”說罷溜進合巹閣,王母娘娘側身抬頭窺視,斜楞的眼神追隨著孫悟空分背影,不自然的舉措透出緊張驚慌的神情,下頜不驚意地微微抽搐起來。
且說人間的姻緣並非由人撮合,而是天緣湊合,因而牽扯到月老赤繩系牽,縱使千萬裡,乃至山水阻隔,終讓有緣人合巹聯姻,成就有情眷屬。因此,合巹閣內儲蓄著萬萬千千珠連合璧的紅繩,一經月老星君系結,這對男女在人間必然齟齬相合,魚水相依,直至性命終結,甚至魂魄經過地府的奈何橋時,不經意喝了麻婆湯後,遂忘前生記憶,對此生的婚姻方才忘懷和棄置,這根紅繩也就化為灰燼而消失。可見月老星君的紅繩維系一生,福蔭一輩子呢!
孫悟空辨識起最新系縛結扎的紅繩,左端為玄奘,右端為西染女王則天緣,這靈巧盤結的另一半給一朵姹紫嫣紅的碩大荷花掩蓋著,他欲揭開那朵遮掩的荷花,以證其佑,但猶豫不決,不敢貿然動手,他不懂其中秘笈,要是有所差池,他不可向如來和觀音菩薩交代,細細惴忖著:這愣頭愣腦的事莫作為好,況且這盤結的的確確羈絆著系拴在一起,可見在人間務必成就了珠連璧合的姻緣,可以毋庸置疑了,不釋懷又待何時?
倏忽間,孫悟空看到另外一條紅繩的右邊署名高翠蘭,多麽諳熟的姓名,他順著扎結尋找左端的配偶,不看則矣,看則嚇了一跳:豬剛鬣,脫口而出,道:“八戒?!這是啥嘟嘟的? ”
此刻,不知何時天喜仙君、紅鸞仙君和月老仙君已站在孫悟空身後,王母娘娘遠遠地眄視著。
“大聖息怒!細細聽小神道來。 ”月老仙君漫條絲理道,“數天前,九天蕩魔祖師臨門,說天逢元帥又下界投高家莊去了,便托連結天逢元帥與高翠蘭的紅繩,我等不敢應允,祖師軟磨硬琢,我等也細想:天逢元帥在天庭時勤政精業,只是凡心未氓,甘心下界,成就一樁姻緣予其並不為過,也算是咱共事一場了,就這樣給系上了。 ”
王母娘娘接著道:“大聖,天逢元帥寧作高莊婿,不肯作神仙,就成全他吧!在天庭約束了他,在凡間就賜他一樁美滿的婚姻吧。 ”
話已至此,孫悟空陡然醒悟,長歎道:“這般拱托,這呆子果真走運,要逢桃花運羅。 ”
月老仙君誇獎道:“虧大聖眼尖,這事誰都不知道。 ”
王母娘娘趕緊奉承道:“大聖為玄奘張羅,多有心智,天逢這樁美事也算大聖一份功勳了,好事遇雙,多湊巧呀,玄奘與西梁女王則天緣真是天賜良緣!”
孫悟空聽得心中高興,道了一聲“ 由他吧” ,轉身走出合巹閣。但見則天緣滿臉燦爛的笑容,王母娘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釋懷不為人所知的困頓和顧慮,憔燥的心平和起來。
玉帝頒布詔諭,太陽太陰星君、紫微星君、北鬥星君、東方七宿蒼龍等諸位祥神,先後陸續來到天懿宮,太上老君帶上倆位童子,攜著食盒隨後而來,倆位童子把食盒帶到堂上,小心翼翼地揭開,端出一隻玉碟,乘著半碟丹砂,又持續端出九觶瓊漿,遂一擺好。
太上老君“ 呢喃” 地作起法來,則天緣跪伏在案前,太上老君的佛塵在她的頭上擺來蕩去,一絲不拘地作起法來。
良久,諸位星君提袖伸指,輕粘玉碟上的丹砂,而後輕點在則天緣的背脖脊梁上,如此這般繼續頒賜祥瑞,點過丹砂之後的諸神也相繼離去,各自歸班輪值,最後隻留下玉帝、王母娘娘和孫悟空了。
孫悟空什麽也不作,純粹是一位陪襯,他不見過這個場面,自是不敢多言,況且在這場合,他份量輕,自是沒有上位的資格。
但聽王母娘娘對玉帝道:“切莫重蹈上一回那樣的粗蔬,稍有差池,便千古遺憾。 ”
玉帝道:“諸神都按部就班,已無錯漏。 ”
孫悟空聽著這愣頭愣腦的話,不知王母娘娘和玉帝在唧咕的是什麽,自是不理解,心中想著這般繁瑣,下界到凡間不知是否順當,又細想管它這般那般,轉眼就不關他的事了,莫作讓人指背頸的糗事,以免麻煩,因此,他隻作看客陪襯罷了。
以往天庭派遣星宿下凡,都要飲食九觶瓊漿,到凡間之後,天隨人願,萬物附擁,事事順成,可謂夙願得償。女王則天緣著佛祖蔭庇,也享有此等禮遇。
且說飲食九觶瓊漿非常講究,有所秘笈呢,必須依章循法,端上一觶,輕柔地揭開蓋,觶中便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煙,待嫋嫋消散,似乎涼透之後,然後一飲而盡,不留遺滴,這其間尤其需要耐性,此時則天緣正在一觶接一觶地飲,久而久之,孫悟空看得好奇,想去看過究竟,恰巧鄰座的王母娘娘踩著他的腳,他知道不可造次,悄悄地問王母娘娘道:“這九觶之漿,怎麽老孫不知道? ”
王母娘娘不屑一顧,道:“仙凡之間,上下九重天,大聖來去自如,自然不需要那麽繁瑣,隻瞧她啥辦,莫管它啥滋味。 ”
孫悟空似懂非懂,好一陣珠目溜轉,抓頭撓腮,實是疑惑不矣。
則天緣飲罷最後一觶瓊漿,擱觶之時,安祥地垂下眼簾,前伏在案台上,在地身上冒出一縷濃濃的煙霧,在天懿宮悠悠飄散,自是魂投凡間去了。
有詩日:古來賢君真無多,河清海晏人心和,澤霈興善世間事,丹青不渝銘豪歌。
玉帝默然無聲地離開天懿宮,回靈霄殿。
王母娘娘示意三位仙女給則天緣的棄身蓋上紫毯。
孫悟空磨磨蹭蹭,萎萎縮縮地滯留,他隱忍不住好奇,大步地走近供案前,一個個揭開九個銅觶的蓋子,第六觶竟然未飲,正嫋嫋地冒著青煙,他東瞧西瞧,欲飲而猶預不決,輕輕地搖蕩著神秘的瓊漿。
“不可!”王母娘娘手快,她奪過銅觶,把瓊漿倒在殘羹剩肴上,也攪拌邊道:“把巽二郎和巽七郎捉來,莫要遲疑。 ”
倉促之中,孫悟空也不容多想,飛快捉來兩隻公雞,兩隻公雞一見到拌了瓊漿的殘羹剩肴,爭相叨食起來,一直把殘羹叼完。
王母娘娘吩咐似道:“巽二郎、巽七郎你兄弟倆可要記住,投胎張府,而後伺機服待好下界的女王,隻作善事,不可作惡!”
孫悟空一手抓住巽二郎的冠,另一手抓住巽七郎的冠,雙提起,訓斥道:“記住王母娘娘懿訓,不得貽誤正事,否則要受到天譴,以至磨掉你的脖子。 ”
巽二郎和巽七郎仰起脖子發誓道:“記大聖的忠告,記王母娘娘的尊訓。 ”
孫悟空便松開捏冠的雙手。
巽二郎、巽七郎舉冠俯首,叩了三個響頭,化作二縷青煙,投胎人間去了。
天懿宮又空蕩蕩起來,恢復了尋常的靜謐。
其實孫悟空疑惑不解,問道:“這是為哪般? ”
王母娘娘答道:“天機不可泄漏!”
孫悟空道:“又賣啥關子?那麽玄妙!”
王母娘娘道:“在凡間半個甲子之後,你便知曉。 ”
孫悟空疑慮地問:“西梁女王則天緣此去怎麽樣? ”
王母娘娘道:“不知道,可真不知道呀,天機容許誰先知過? ”
孫悟空不解地細想:這必有事瞞著俺呢!為甚要這般詭詐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