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 哈哈” 爽朗灑脫的笑聲打破洞府的寂靜,豬八戒驚回首,尋聲望去,覓跡細顧,豁然明白:來者不是別君,果真是烏巢禪師!
豬八戒也“ 哈哈” 的舒笑,自艾自歎道:“烏鴉毋忘反哺之恩,俺老豬豈有不懂哺鴉反哺之情?得禪師之惠,心存感激。 ”
烏巢禪師道:“天蓬能猜對,足見心中尚有故知之情,為君不悔呀!”
豬八戒道:“禪師為豬剛鬣勞心了,受之有愧!”
“莫說客套話,諂媚了就見外。 ”烏巢禪師仰天笑過後,道:“當年我就料定你會回來,靈山哪是有家眷的人呆的?配偶納妻,操兒帶口,是人之繁衍,嗣承世襲之獨特方式,如物之開花結蒂,果熟籽晟,沒甚猥瑣之說,縱是佛陀修繕,嗣續後輩又莫不如此。顯然,如來一面之辭,它之五谷餐飲,香火布帛莫不是凡塵所供,一味信口雌黃,實是忘了淵源,落俗得不可理喻,自以為是罷了。天蓬汝雖回之,則安之!此後有甚打算? ”
豬八戒和盤托出,敞開肺腑道:“待俺安排妥當,遣個媒人,講些規矩,俱全個三媒六證,許些茶紅酒禮,邀約三朋六友,宗親近戚,告白俚婦,明諭叔伯,名正言順的把婚完了,便攜俺渾家來這裡。 ”
“好好!這般理順,周到至此,閑話就莫的說了。 ”烏巢禪師點點頭,道:“安置個家園,得有個勤奴巧婢,裡外打點個停當,方才象樣,我給你倆童子,一呼行樂,一呼安樂,便君使喚,整天的伺候待奉你。 ”
烏巢禪師揮手一招,二位童子應聲而至:原來是二隻猿猴,黑毛的呼行樂,黃毛的呼安樂!它倆恭恭敬敬地向豬八戒行禮叩拜,百般貼服。
豬八戒欣喜道:“太好啦,從前在外都是老豬伺候人,而今在家有人伺候老豬,真是在家千般好,出門萬般難,多謝禪師想的周全,只是老豬無以為報,心中慚愧啊!”
烏巢禪師撇撇嘴,道:“這麽多年的故交,莫要愧疚,回來就好,養個好心情,又莫要愆期誤事,擇善而從,差遣良媒,許些銀兩,必遂君願,有甚阻滯,使童子喚我便是,我打的回了,你緊抓機遇,莫要誤了佳期。 ”
烏巢禪師再三叮嚀,而後悄然離去。
豬八戒躺在安樂椅上,手枕頭顱,翅著二郎腿,輕搖微擺,安樂和行樂倆童子伺候著,安樂剝果去皮,行樂端茶把盞,它倆哄逗著豬八戒開心,豬八戒眯著眼晴,徜徉在舒坦之中,心中默默地慨歎:弼馬溫呀弼馬溫,要是讓你知道你的曾孫服侍老豬,你必然眼都得氣凸了,老豬可不象你,總拿人出氣,老豬要讓它倆服待得象善待它爹娘一樣,感到是份內的事而貼貼服服,洞府由它倆打理,俺得找甄媒婆斟酌斟酌,且看如何打點,以備籌謀,莫要落下疏漏,圖個十全十美,贏得口碑,守誠樹信,面子可就有了!
翌日清晨,霧靄繚繞著山野,晃晃悠悠如紗似絮,露水如塵,紛飛漫溢,草木沐浴在晨露的庇蔭之中。豬八戒一邊打哈欠,一邊扭懶腰,吞吞慢慢的走出洞府,抬頭探腦的審視著茫茫的霧野,但見一串串七彩陽光從霧裡透射出來,輕撫在豬八戒的臉頰上,感到怡人的愜意,衷心歎道:“好天氣呀,好天氣!滿是好心情,俺就要辦好事啦!”說罷他來到溪邊,假水為鏡,洗漱梳理整妝綴容,變作一個臉俊顏俏的壯漢,遂駕雲踏霧,風塵卜卜地趕往九曲灣甄水寨。
在水寨前,
一條小河蜿蜒而過,涓涓流水, “嘩啦啦” 地輕鳴而去,高昂的水車轆轆轉動,“吱嚓嚓” 的聲音清晰悠揚,恰是朝陽初升,旭日煦暖,兩岸竹林鳥鳴雀跳,人來不驚。河中趕早之人,淘粟浣紗,挽袖忙碌著,水聲攪伴了婦叟輕歌淺唱。莊內家家戶戶,炊煙嫋嫋,條條道徑,牛羊別欄,牧童揮鞭鳴哨,成群結隊,擁擠著匆匆的出村覓食。 豬八戒哼著開心小調,沿路來到河邊,踏上曲水溪橋,拱手揖問河中趕早活的婦叟,道:“好人家,早忙呢,問個信兒,莊上可是甄水寨?”
那幾位乾活的恰時停下手上的活兒,輪番睨視一眼小橋上這個不速之客,交頭接耳,咕嘀起來,爾後依舊埋頭乾活,對這言語咧吃之人不予理會。
豬八戒久等不見回應,自語道:“此方人氏這般孤傲,沒個禮法,忽視禮遇於人,真掃興!”
豬八戒跟前一婦人聽到他的念叨,遂問道:“官人心中不壞,善言智齒,須講究忌諱方顯祥瑞,你琢磨琢磨,惡語傷心,善言裨益,言出之前可要惦量輕重善惡,撓了舌頭,咬了唇齒,那就不中聽了。 ”
豬八戒沉吟片刻,頓悟“ 早忙” 委實不妥,有失禮俗,忙陪笑奉迎,道:“個個早羅,人人撿個大元寶呵。 ”
婦叟們“ 嗨” 地笑了,笑聲和“嘩啦啦” 的水聲融洽在一起,人人仰臉瞧著豬八戒,剛才搭訕的婦人問道:“官人莫不是找甄九娘? ”
豬八戒喜上眉頭,道:“是 ,是!這事嬸也懂!甄九娘家在何處? ”
“官人來遲了,來遲了!”婦人邊說邊遙指寨中,道:“易找易找,九娘家乃青磚紫瓦,此路徑直可至門前。 ”
豬八戒掏出些點碎銀,給了那婦人,那婦人得了好處,擱下手上活兒,引薦豬八戒往甄九娘家中。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瞧嚇一跳:甄九娘的戶裡滿座了聘媒賓客,有父攜子,有娘伴兒,有托人謀媒的,個個衣飾光鮮,人人臉滿喜色,目光中盡顯期待,他們在廳前列座,禮盒置膝上,貴重的金銀參茸裸置在禮盒上。婦人悄悄的謂豬八戒道:“官人有錢隻教奉出,莫虧了自己。 ”
豬八戒把一綻十兩的銀子坦擱在禮盒上,又給了點碎錢那婦人,婦人退去前頻頻祝福道:“這就行,這就行!官人好運,心想事成!”
果然,豬八戒很快給喚至內廳,排前二位聘媒的人禮盒上露出黃金半截,燦黃發亮,甚是耀眼。豬八戒情不由衷地睨了一眼前二位聘媒的,心中滋生自卑,耳熱臉辣,氣灌丹田,連腸動都能聽得到,掩飾不了尷尬與愧疚,不便貨然逃避,隻好等待。
一位衣著得體鮮麗的丫鬟端上茶水點心,輪番奉待聘媒的人們,勞掇不停,聘媒嘉賓斷斷續續誇獎道:“花知曉歇歇吧,莫要累壞了。 ”
丫鬟花知曉歉意道:“逢緣!不累不累!”
豬八戒心中記下這勤快而可愛的丫鬟花知曉,他以效仿效,也隨訪媒客們吃了點心飲了茶水,豬八戒余味未盡,心中暗暗歎息:這般美食,從未賞過!
甄九娘倚在案前,左手執著一張八字,右手疏選著桌上的八字,時不時挑出一張,屈指掐節,精推細算,口中輕吟低唱,所謂適合者貼在一起,放到供台上,這供台也神奇:供台上紅燭明亮,香爐裡三根香嫋嫋地冒著煙,一幅古畫被煙火熏得畫面模糊,但玄機深諳,沒人能洞透其中之玄妙奧秘。
排在豬八戒前面兩位聘媒的得了噱頭,千恩萬謝的離開了。
“豬剛鬣上來回話!”甄九娘側身呼喚道,“官人尋偶與其它人迥異,官人已明女方社址姓氏,高堂俚嫂,更甚是庚辰八字,排號乳名,必定是相識,欠巧的是姻緣並非貨場買賣,豈可銷售量價,一甩珠子了得。而是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迎面不相識,官人聘媒撮合,這可要倚庚辰命理推介,是否合適,官人又不知曉自家生辰,真是讓九娘為難了。 ”
豬八戒一聽愣了,細想:九娘的話不無依據,俺上哪兒弄俺的庚辰?隨便捏出一門庚辰來湊合? 這可不行,對不上姻緣,象前回竹籃打水,一場空喜,這辦法得靠九娘周旋,謹慎才能理順,遂道:“九娘,剛鬣委實不知生辰年庚,拜托九娘多多上心了!”
甄九娘沉吟片刻,擱下手中紅帛,道:“官人,你要不另擇高門吧!”
豬八戒連連擺手,道:“不 、不,俺相信九娘有辦法!”
甄九娘意味深長道:“官人,你這事要下功夫呢,功夫不深,那怕是金,也擺不脫‘ 鏡中花水中月,只有夢中尋她’ 的命途羅!”
豬八戒反質問起甄九娘,道:“九娘呀,你不是說過‘ 你要誰成雙成對,誰就成雙成對,不管你倆匹配不匹配,只要我九娘出個面,那管你烏鴉配喜鵲’ ,你可不能白吹呀,俺老豬沒少你媒金呢。 ”
甄九娘一陣沉默,伸手掏出後腦發髻上的金釵釧,梳理頭髮,又插回髻中。
豬八戒接著道:“九娘,想想辦法,錢不是問題,需要多少媒金付你便是。 ”
“官人,你莫要心急,這不是錢的問題,你把高翠蘭小姐的年庚八字都能弄來了,你自己的年庚八字卻不為所知,那有這般疏漏? ”甄九娘反問道,“有米有水也有柴,打火也不是問題,只是沒個鍋兒,飯怎麽能做成?那就是配備的事了!”
豬八戒細想亦然,道:“九娘,辦法你管出,剛鬣依你便罷。 ”
“官人,你怕痛嗎? ”甄九娘問得蹊蹺。
豬八戒輕蔑道:“砍都不怕,還怕痛,作癢便罷!”
甄九娘真誠告知,道:“九娘的話成不了聖旨,也是準的,可通過骨齡識年庚,因故要官人一點骨頭。 ”
豬八戒沒有“ 吹毛求庇” 之術,隻得無奈道:“削骨可要痛死的。 ”
“就要一顆牙齒!”甄九娘輕巧道:“能忍就忍吧,舍不了打道回府,莫要來了。 ”
紅衣丫鬟花知曉奉上一個玉盤,盤裡有夾子、絲帕和嗽口水,另一位青衣婢女花結果奉著一隻玉碗,碗裡盛著大半碗牙齒,顯然,舍牙識年庚已有人行先了。
豬八戒已不容猶豫了,躊躇滿志地拿過夾子,張口就把夾子伸到門牙上。甄九娘忙拍一下豬八戒,埋怨道:“真笨死你了,掉了門牙,講話就漏風,往最裡掏,掉了也沒人知道,也不傷大雅,看碗裡,人家都掏大牙,那象你近就方便,可要毀容的。 ”
豬八戒稍稍猶豫,覺得在理,真佩服甄九娘細心,他把夾子伸到大牙上,“唧唧嚦嚦” 找起方便來,但聽“ 哢嚓” 一聲,夾子從嘴裡慢慢地掏出,緊挾著一顆帶血的牙齒,“謔咯” 掉在玉盤上。
“官人,趕快漱口,漱口!”甄九娘安慰道,“沒痛甚的,只是頭殼一陣發麻,‘嗡 ’的一下涼涼心窩罷了,不就辦妥了嗎?!”
豬八戒頻頻點頭,不斷地拍著擰掉牙的那邊嘴巴,不停地往嘴裡吸氣,“呼呼” 的一口接一口喘著大氣。
甄九娘把那顆牙齒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案台上,焚香默告,作符念咒,“呢呢喃喃” 的可一陣子,執筆舔墨,在紅紙上寫上“ 已亥” 、“ 乙亥” 、“ 丁亥” 、“ 辛亥” 八個字,擱筆審視著豬八戒,輕敲案台,審視起豬八戒來,良久才淡淡地歎道:“難得這般完美的庚辰八字,好運程呀!千百年才出現一支這般的命呢!”
豬八戒忍著痛癢問道:“好在哪兒? ”
甄九娘不斷讚歎,道:“官人生於亥年亥月亥日亥時,四亥堆貴,丁以年為財,乙木生丁火,丁火生已土益後,好命好命!”
豬八戒聞言,深感甄九娘言中盡吉,心中竊喜:舍掉一顆牙齒值得,要是糊裡糊塗過日子,那才窩囊呢!
甄九娘輕巧地從案台上挑出一紙八字,道:“天璽寨有一黃花閨女,妙齡二八,旺夫之命,與官人相匹配,婚配為上上姻緣。 ”
“不不!”豬八戒連連擺手,道:“俺隻愛高老莊的翠蘭,別的嬌媚,以後再說嘛。 ”
“官人,天璽寨這位嬌媚可是夫人之命,非妾命理,舍棄天璽寨,難逢了,可惜啊!”甄九娘拾起高翠蘭的年庚八字,沉吟一會,道:“官人與高翠蘭不是不可以匹配,這是九九歸一的姻緣,惜是好事多磨,多磨呀!”
“能配就好,能配就好!”豬八戒笑嘻嘻的道,“有勞九娘多使腳力,多多上心!”
甄九娘正色道:“官人與高老莊這樁婚姻,九娘惟恐要走幾趟呢,臘月之後方有閑時。 ”
“九娘,俺豬剛鬣多加傭金,多加傭金!不讓你老吃虧。 ”豬八戒急躁起來,道:“讓剛鬣在中秋時娶上翠蘭。 ”
甄九娘拿起那綻銀子道:“剛鬣呀剛鬣,世上哪有馬蹄金不值錢,而白銀顯眼?黃白這東西好讓人掂量呢,哪有隨意敷衍了得,莫說不給官人面子,那些比官人更有面子的會指戳九娘脊背,說九娘混淆輕重, 斜眼睨人,指指點點的壞了九娘名聲,官人這份量也就耐心等到臘月後吧,莫要心燥,幾個季節光景,人也老不到那裡去。 ”
豬八戒連連叩頭,道:“俺懂得做人,俺懂得做人,不就是馬蹄金嗎?好說,好說!”
甄九娘和藹地微笑著,不經意地拔下發髻上的金釵釧,挑拔一下紅燭的蠟心,眨眼間火苗竄起,“晃 ”地明亮起來,意味深長道:“要點亮兩根紅蠟燭,就得有一把火,正如高翠蘭與官人,要成雙對,沒這份媒差,能合巹嗎?除非是鳥獸!苟且說約遣媒差為一把火,是火能省油嗎? ”
甄九娘輕喘一口氣,把金釵釧插回發髻上,不緊不慢,輕緩地捋了捋流海。
豬八戒督了一眼甄九娘,但見她神色沉靜,目光深邃安祥,她伸出右手食指,飽蘸朱砂,在豬八戒和高翠蘭的八字上輕印上紅跡,道:“中秋良時,莫過於月圓人團圓!佳期誘人啊!! ”
豬八戒心中明白得很:牙齒都舍了,還舍不得那點媒金,豈不白痛了,況且媒人也沒白拿,她也要做足功課的,在那行謀那行,靠山打獵,傍水捕魚,吹毛求屁則去坑人,無可厚非。他趕忙道:“俺尚存有些兒馬蹄金,原想急時用,這都火燒眉頭了,剛好用上,勞駕九娘在中秋前辦妥吧!”
甄九娘點點頭,道:“官人這般慷慨,別人也沒的說,九娘沒有理由耽擱了,提前為官人辦了!”
豬八戒聞言,心都樂透了,千恩萬謝別了甄九娘,高興地離開甄水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