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課的時候,丁婷不僅沒有坐在陳若明的座位旁,她還遲到了。她已經很久沒有遲到了,而且為了能夠跟陳若明坐在一起,一直堅持早到。
陳若明最不喜歡那些平時遲到、早退,不學無術,到考試時慌了神、臨時抱佛腳的同學。
丁婷為了不讓他討厭,沒有特殊情況,絕不會遲到。
有一次,她來“大姨媽”了,肚子痛得厲害,才遲到了幾分鍾,中午吃飯的時候,陳若明竟然不分青紅皂白說了她。她不好意思解釋,只能自個委屈難受。
今天早上,鬧鍾響起的時候,她想自己都不理睬他了,幹嘛還那麽為難自己,就想著多躺十分鍾再起床,沒想到一躺下就睡過頭了。
上課鈴戛然而止的時候,陳若明注意到丁婷沒有來上課,心裡不由擔心她會不會因為昨晚的事,做什麽傻事。正當他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懊悔時,丁婷若無其事出現在課堂上,還向老師撒謊,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才遲到。
他認為她肯定是撒謊。他覺得自己太傻太天真,像丁婷這樣無心無肺的人,怎麽會有什麽事呢?
遲到,不求進取,不愛乾淨,站無站相、坐無坐相,喜歡跟男同學拉拉扯扯,簡稱髒亂差,這不就是真實的她嗎?
他以前怎麽會對這些視而不見呢?簡直是不可思議。
雖然陳若明心裡羅列了丁婷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但還算手下留情,不至於得出她是一個壞女孩的結論。
一夜之間,丁婷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上課認真聽課,仔細做課堂筆記,不再跟男同學交頭接耳。
晚自習時間,她回到了圖書館。
因為之前時常不去圖書館自習,她在圖書館佔的座位被一個不認識的師兄佔用。
“梆!梆!梆!”
她敲著桌子,把他叫到樓梯口,跟他吵了一架。
那位師兄被丁婷當場說得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知道自己闖了彌天大禍。
正當他抱起書準備逃竄的時候,丁婷又覺得他並沒有錯,不對的是自己——既然她一直不來,把座位空置著,他不用也是浪費學校資源——她太自私了,從來沒有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很多事情,並不能說只是別人的錯。
她攔住了那位師兄,向他說了抱歉,說她過於激動了,讓他在那個座位上好好學習,祝他順利考上研究生。
師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呆地站在桌子前,拿不準手上的書到底是放下,還是不放下。
師兄沒敢放下手中的書,直到丁婷把佔位的書抱走,他目送她離開圖書館,方才愣愣地坐回座位,繼續自習。一切似乎是一場夢,現實中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連丁婷自己都大感意外。
或許,一夜之間,她真的長大了。
她改到教學樓自習,再也沒有去圖書館,每晚都到很晚才回宿舍。一回宿舍,洗漱好了,就蒙頭大睡,甭管張菲菲和鍾嘉聊得多火熱。沒有她的參與,宿舍漸漸變得冷清、沉悶。
她選擇去416教室,遠離803教室。
一個人去803教室晚自習的時候,陳若明習慣爬樓梯上樓,坐電梯下樓。平時跟丁婷一起的話,才坐電梯上下樓。
丁婷不再坐電梯,而是走遠離803教室的另一邊樓梯上下樓,這樣就不會碰見陳若明。
她不再對誰都笑嘻嘻,更不會跟男同學拉扯胡鬧,甚至課間休息,
也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溫習老師剛剛講過的知識點。 陳若明偶爾偷偷瞄她一眼,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會碰見她那閃著光芒的眼睛,然後是得意的笑——她真的不再偷偷看他了。
沒有了丁婷的“糾纏”,陳若明和黎潔在一起的時間多了起來,但黎潔的情緒時常低落,還開始失眠,每天到很晚才能睡著。
陳若明並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晚自習結束後,黎潔經常要他陪著在校園裡逛,一直到夜深人靜時才回宿舍。
兩個人走在校園昏暗的路燈下,常常是緘默不語。
有時會站在護欄前,靜靜地俯視整個運動場,直到運動場上的人影消失殆盡才離開。
在周日雙學位課程後,陳若明陪黎潔坐上全市最長線路的公交車,花了一個半小時,從G市的東面跑到了西面。
“去哪裡好呢?”到終點站下車的時候,陳若明問。
“我也不知道,看看有到哪裡的車吧。”黎潔走到公交站牌前,漫不經心地從上往下瀏覽了一遍,“去ZZ大學吧!”
陳若明還沒來得及禮節性地點頭答應,黎潔已經改變了主意,“還是回去吧,去書城逛逛,現在去ZZ大學,太晚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原路回到學校門口,再轉車前往書城。
“回去吧!”
在書城逛了不到半個小時,黎潔選了兩本書,就打算回去了。
陳若明搶著付款,黎潔沒有過多的回應。售書員仔細用紙帶把書扎在一起,交回給陳若明。
陳若明抱著書,跟著黎潔走出書城。
黎潔並沒有打算立即乘車回學校,回頭輕聲對陳若明說:“我們在廣場坐一會兒吧,你沒有啥急事,急著回去吧?”
“好!沒有啥事。”
雖然時間不早,但書城外依然人來人往,也有站在角落陰暗處,靠在一起卿卿我我的小情侶。
他們走到遠離書城的僻靜一角,在鐵藝長凳上坐了下來。
廣場的燈光昏黃柔和,像月光溫柔地灑在他們的身上。
“感覺你最近好像有什麽心事。”陳若明開口道。
“也沒啥,就是家裡出了點小事。”黎潔道。
“哦,是家裡的事,我還以為……”陳若明把書放在膝蓋上。
“以為我失戀了嗎?”黎潔難得地笑了笑,“其實跟你說說,也沒什麽。我這次放假回家,我爸媽離婚了。”
“你爸媽離婚了?”陳若明訝異道。
原來家裡出了這麽大的變故,難怪黎潔國慶假期回來後,就變得悶悶不樂。
“嗯,原因是我爸,他,出軌了。”黎潔淡淡道。
出軌了。這更讓陳若明感到訝異。雖然媒體上有關出軌引發各種新聞熱點的報道不少,但身邊認識的人中,還是第一次。陳若明有點尷尬,後悔自己不該提這個話題,不知道怎麽繼續聊下去。
黎潔倒是大方道:“我的第一反應,跟你現在很像,可能是自己爸爸的原因,應該比你激烈一些。但是,過了這段時間,也就慢慢想通了。人不可能永遠愛一個人, 無論最初有多麽愛對方。再說,我爸跟我媽一直以來,就不在一個頻道上,談不上愛與不愛。他們沒有像其他夫妻那樣,鬧得雞飛狗跳,平和地分開,也算是不錯的結局。”
陳若明點點頭。
他們繼續輕聲聊了大概幾分鍾,不約而同地陷入了緘默。
整個廣場來來往往的人流,仿佛是快進的老式無聲電影,在陳若明的眼前放映。遠處馬路上趕路的汽車,似乎聽不到平日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就連停站的公交車也沒有了啟動時暴躁的轟鳴聲,一切隻留下了浮光掠影。
整個世界就像黑白的無聲影像。
陳若明感到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就在他想開口打破緘默的時候,黎潔突然站起身來。
她的身高跟陳若明的身高差不多,在女生當中算是高挑,實際上她的身高在整個年級女生中最高,可能比三分之一的男生要高。她正對著他直直地站立著,高挑的影子落在他的臉上。
陳若明以為黎潔打算走了,便跟著站了起來,但黎潔卻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們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黎潔突然抱住了他,緊緊地抱住他,仿佛一放手,他就會從懸崖邊上掉落下去。
“……”
陳若明想叫“黎潔”,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聲,感到天旋地轉,拿著書的手似乎無處安放。
從書城回到學校後,陳若明又陪黎潔在校園內漫無目的地到處逛,他們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這是宿舍鎖門的最後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