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大涅槃經第十二》
“阿澤,到我這來!”一名男子壓低著聲音,話語中表露出些許的不滿。那個叫阿澤的孩子,這才從大堂後面鑽了出來。廳前擠滿了人,這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穿過人群,卻也不算什麽難事。他就想一隻麋鹿,穿過一片樹林,朝著那棵喚著自己名字的“樹”跑去。“樹木”彼此之間忙碌的聊著天,仿佛並沒有注意到這隻“小麋鹿”。
在路過一位女子的時候,阿澤一個踉蹌,沾滿灰塵的手便拍在了她黑色的裙子上,留下了一個手印。
“哎,這誰家的倒霉孩子......”女子剛要發作,身旁的人衝她使了個眼色,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便沒再說了。只是蹙著眉頭,用手使勁往裙子上拍打。當她再抬頭時,那孩子已經躲在了他爸爸身後。她用余光看了一眼阿澤的爸爸,見他正歪著頭打電話,想著自己的話應該沒被聽見,便又心滿意足的繼續了之前的交談。
阿澤拽了拽爸爸的衣角,抬著頭迷惑的問:“今天為什麽家裡來了這麽多人?”爸爸低下頭看了看阿澤,把手指放在了嘴前,示意他先別說話,便繼續與電話那頭爭吵起來,言語卻緩和了許多。阿澤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總感覺很陌生,眉頭緊鎖,眼神卻是疲憊,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渣,顯得不精神。
由於爸爸和爺爺的關系一直不好,他便很早就出去打拚了,恰好趕上了好時代,事業日漸起色,但卻因為工作繁忙,不得不把阿澤寄養在了爺爺家。爺爺是個溫和的人,不愛說話也沒什麽朋友,卻待阿澤很好,阿澤也不會去問起爸爸的事,雖有時候會想起爸爸,但他這般大的孩子想的更多的是每日玩些什麽。直到今天早上,阿澤醒來已經是中午了,覺得外頭比平日裡熱鬧,推開門發現家裡已經站滿了人。他忽然覺得很不習慣,便躲到了大堂的後面。
爸爸掛斷了電話,俯下身來,對阿澤說:“爺爺去世了,爸爸還要去見一個客戶,晚上回來,明天我們再去城裡,你先去自己房間待著吧。”阿澤點了點頭,便朝自己房間走去。
他知道去世是死了的意思,但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只是聽人說過,永遠都見不到了。回到房間,阿澤開始翻起自己的“百寶箱”。爺爺原先是村裡的木匠,不光是家裡,連村裡的很多物件都是他做的。後來不知為何忽然洗手不幹了,只是偶爾會給他的孫子做點小玩意兒。
阿澤從箱子中找到了一隻木蟬。那是爺爺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是一隻身上有著斑斕木紋的木雕物件,雖是木質,卻像玉石一樣冰涼,特別是在這樣的夏天,阿澤更是喜歡把它帶在身上。忽然想起再也見不到爺爺了,他的鼻子有點酸酸的,便打開一絲門縫,看看外頭。
爸爸已經離開了,那些人還在一直聊天。
“早說了,他遲早哪天喝酒喝出事。”
“是啊,也不乾活,就在院子裡喝酒,你看看他們家的院子裡,都荒了多久了。”
“這樣的人,生的兒子倒是挺出息,再想想我們家那個,我真是沒福氣。”
......
聽了一會,阿澤覺得外頭的大人們很吵,便拿著木蟬,從屋子裡跑了出去。
穿過屋外破敗的圍欄,有一條隱蔽的小路,說是小路,卻沒什麽路的樣子,兩邊雜草多年沒有修剪,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這是阿澤偶然發現的,在路的盡頭,有一棵歪脖子樹,再往前就是小溪了。雖是傍晚,暑氣還未消退。樹蔭不大不小,正是阿澤的一方淨土。他枕著裸露的樹根,把木蟬放在腦門上,聽著流水潺潺,漸漸睡著了。耳邊雖是不絕的蟲鳴,比起家中那些人的聒噪,卻也顯得動聽......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水面的幾聲滴答,歪脖子樹的葉子隨即發出了沙沙的響聲,阿澤便醒了過來,原來是下雨了。在他準備坐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身邊不知什麽時候還坐著一個人。阿澤慌忙用手撐著身子往邊上挪了挪,剛想發問,看著那人卻入了迷,一時不知說什麽。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扎著黑色的頭髮,面容清秀。那女孩也被他嚇了一跳,見阿澤看著自己,小聲的問:“你,能看見我?”
阿澤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話的古怪,那女孩不等阿澤反應又問:“那你叫什麽名字?”
“阿澤。”幾乎又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很好聽吧。看著他呆呆的樣子,女孩不經意間笑出聲來。
阿澤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道:“你是誰?”
“我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女孩一臉打趣的說,“不過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看你是不是少了什麽東西。”
阿澤渾身摸了一遍,想著自己也沒帶什麽出來啊。忽然一摸腦門,額頭上的木蟬不見了,便著急的對那女孩說:“你把我的木蟬還給我。”
“你的木蟬?不對,也算是你的木蟬。”女孩從懷中拿出了那隻木蟬,在月色下,顯得更加精致了幾分。
阿澤從她手中接過木蟬,“你還沒說你是誰呢。”
女孩指了指他的手,笑著說:“我就是這隻木蟬。”
阿澤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驚訝,說:“那你是......是妖怪嗎?”他不知道怎麽形容,在他的腦海隻蹦出了這麽一個詞。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女孩的聲音有些低落。隨後便陷入沉默。
“那你能幫人實現願望嗎?”阿澤莫名其妙的問了一句。他並沒有什麽願望,只是忽然的想起,到這個時候爺爺都會叫他吃飯,想起再也見不到爺爺了,感到一陣的難過,便低頭哭了起來。“我想我爺爺了,你能讓他活過來嗎。”
女孩並不打擾他,只是用手輕輕撫著他的頭,忽然想到什麽,對他說:“也許我能讓你再見見他。”
阿澤哽咽了幾聲,呆呆地看著女孩。女孩往他身旁挪了挪,“你也靠我近點,然後把眼睛閉上。”
阿澤連忙閉上眼睛,他枕著女孩的胳膊,聞到了淡淡的木香。
是那隻木蟬的味道......
阿澤模糊中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站在一棵大樟樹前面。他揉揉眼睛才看清,那人正是爺爺,只是比印象中的要年輕了許多,眉目間依舊是熟悉的感覺。只見他把手裡的一株花種在了大樟樹下,滿眼溫柔,然後轉身背起一框木材下山了。
接著,阿澤就看見爺爺已經躺在了床上,不停地咳嗽,應該是生了大病。燈火忽明忽暗,身邊還有一位女子,低著頭再給他喂藥。阿澤想,這應該是奶奶吧。奶奶在他耳邊輕聲的說:“別再做這行了,這橋咱也別修了。”爺爺喝了藥,不再咳嗽了,緩了口氣,閉上眼睛道:“知道了,修完這座橋,我就不幹了,多少能方便些,我這身體你也是知道的,休息一晚就好了。”奶奶把臉埋在枕頭裡,“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聽聲音像是哭了。
爺爺握起她的手,嘴裡喃喃,“快修完了,拿上就修完了,修完我就不幹了。”
阿澤想走近看看奶奶,卻已不是在房中了。只見爺爺站在木橋下,用刀子在刻些什麽,刻完又連忙收起刀子,往家的方向走去。阿澤便跟著爺爺,他從未見他這麽開心過,還在村口的店裡切了些糖,帶回去。
推開家門的時候,爺爺叫了幾聲,發現沒人答應,只見堂前桌案上擺著一封信。阿澤還不認識那麽多的字,只能零星認出幾個,他湊近想多認認,眼前的景象卻瞬間模糊起來,接著就是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了哽咽的聲音,又過了許久,只聽見有人大聲的吼著,“要不是你這麽固執,媽也不會走了。”阿澤能辨認出這是爸爸的聲音,隨著一聲巨大的關門聲,他一下驚醒過來。
“你看見他了嗎?”女孩的聲音有些疲憊,阿澤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卻沒見到那女孩,便四周張望了一下。
他發現雨已經停了,溪水閃著粼粼的光,夜已經很深了。他心裡也顧不上剛才所見的,一心隻想著快點回家。
“你去哪了?”阿澤喊了一嗓子。
“我有點累了,就變回去了。”
阿澤聽到女孩的聲音從口袋裡傳了出來,就放心了。
他爬上了那棵歪脖子樹,四周竟是一片漆黑,便怎麽也不敢再向前走一步。他還是頭一次這麽晚還在外頭。
忽然間,聽見一聲清脆的蟬鳴,片刻後,草叢便不斷地飛出螢火蟲來。一隻,兩隻,三五成群,數以萬計的螢火蟲一直從他的腳邊延伸到小路的盡頭。阿澤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著眼前這條螢火蟲照亮的路,怔住了。
“快走啊,膽小鬼。”直到口袋裡傳來了一聲,他才反應過來,小聲嘟囔了一句,“才不是。”,便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家後,本以為爸爸會狠狠批評自己,卻沒想到,他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去哪了,這麽晚才回來?”
“我剛見到了爺爺,對了還見到奶奶了。”
“做夢了?”
“沒有做夢,真的見到了,奶奶身上有花香,我還認識了一個朋友,她就在......”
“到家了就早點睡吧。”
第二天清晨一早,阿澤就醒了,他打開房門,一陣欽人的花香,破敗的圍欄裡竟然開滿了白色的花。爸爸看著這些花,眼中滿是疑惑。阿澤忽然想起什麽,道“我記得這味道,昨天, 我聞見奶奶身上就是這個香味。”
“這是芍藥,是你奶奶最愛的花,卻怎麽在這個時候開花了。”
出村無論去哪要想近,都要走那座爺爺修的橋,回城路上,阿澤在路過橋的時候說要下車上廁所。他偷偷跑到了橋下,撥開了那些茂盛的雜草,找到了當初爺爺刻下的字。阿澤隨識字不多,但恰好這兩個字都還認得。時隔多年,也依然是清晰可見。
“阿離。”
“阿離,阿離。”他嘴裡反覆的念著。
“阿離,阿離,我回來了,還買了你愛吃的糖。”腦海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他忽然想到什麽,拿出口袋裡的木蟬,低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
良久,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
“槐。”
一幕:
芍藥,又名別離草,根可入藥。
二幕:
山間,大樟樹下。一注芍藥花。
“是他救了我,他真是一個好人。”
“他雖救了你,卻也害了其他的生靈,那些被他砍了的樹,不會讓他長命的。”
“我一定會守他長命百歲。”
三幕:
屋前,圍欄內。
“阿離,你種的這些是什麽花?”
“芍藥,你總生病,所以希望你少吃點藥,平平安安的。”
四幕:
屋內,廚房角落。
女子挽起袖子,手臂上卻是層層的花瓣。
她強忍著痛,不斷的扯下花瓣,放入面前的湯藥之中,藥被血液染成了淡淡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