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人靜,歌舞停歇。
在太守趙廣的調理下,眾賓客尊卑有序地起身散場。
水墨屏風後的清影不知何時已在婢女的侍奉下離席而去。
演出和宴席算是圓滿結束了,趙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由始至終,都只有他們幾位郡裡的核心人物知曉這位公主的到來,此次盛大的舞樂表演還是打著為齊、王二將慶功的名義舉辦的。
雖然理由聽上去很牽強,好歹完成了那蠻橫公主交代的任務,連日來,又是追捕飛賊,又是圍剿妖女,今個兒還把全郡的名門大家請了個遍,趙廣現在隻想做一件事:一覺睡到辰時三刻,日頭高照為止。
打了幾個深沉的哈欠,趙廣吩咐兵士們伺候王玄朗回府,又再三囑托齊軒明悄悄的將兵馬撤回營寨,不得發出聲響驚擾公主殿下休息。
隨著最後一朵燈花悄然熄滅,零陵城回歸了往日夜間的寧靜安逸,萬籟俱寂後,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空氣被滋潤地格外清涼愜意。
勞頓了整整一日的歌姬舞女們,在這祥和的氛圍中恬靜地遁入了夢境,不過,有些人的使命才剛開始。
比如,這位自戌時起就隱匿在醉生樓簷角上的神秘黑袍人,此人用寬大的兜帽將頭臉遮蔽地嚴嚴實實,還特意修了劉海,蓋住了大半個額頭,就連眉毛也用墨筆勾勒過。
蘇行心想:“這下該不會讓人看出破綻吧?”
和尋常盜賊所穿的夜行衣不同,蘇行這身黑袍方便行動的同時,還暗藏玄機,他專門買了一個尺余長的收容袋緊掛在腰上,用來存放蟒筋製成的長鞭。
季羽和斷魂都見過了青釭劍,蘇行若是再以青釭劍對敵,出劍的一瞬之間他的身份便不再是秘密,況且他肩傷未愈,用刀劍近戰很是吃虧,於是蘇行選擇了長鞭。
長鞭藏的極為隱蔽,在敵人始料未及的情況下,很大概率能首戰告捷,並且這根鞭子長達數丈,堅韌程度非比尋常,全力舞動下,兩丈之內罕有敵手可近身,除非對手都是斷魂那種身法迅疾詭異之人。
宴會步入高潮階段時,蘇行趁眾人神思飄飄,扎破窗紙大致看到了那“公主”的身段,如果蘇行沒有推斷錯,此女所居之處當是一間點著檀香的華貴居室。
蘇行心下竊喜道:“熏香好啊,正好蓋住迷香的氣味,來之前我還怕被流網的狗鼻子聞出來呢,這個小公主無形中幫了我大忙。”
玩笑歸玩笑,真正忙活起來,蘇行一點也不敢輕敵大意,他將長鞭提前抽出了一小節,以便在緊要關頭擋住突如其來的襲擊。
因為用火石生火會發出明顯的嚓碰聲,蘇行晚間偷偷從客棧後廚摸了一支火折子帶在身上,他專門挑了個最好用的。
打開蓋子,蘇行晃了晃火折子,登時即燃起了針頭高的火苗,盈盈不足半寸粗的迷香刹那間就給點著了,那半截迷香逸散著幽藍色的輕煙,似一隻細手摸著窗沿鑽進了室內。
蘇行掀開提早浸過水的厚布面紗,吹滅了火苗,老成的趴在簷上默算著時間,窗外的涼風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一樣,時不時地把迷香刮地斷斷續續,為保穩妥,蘇行刻意多等待了一盞茶時間。
“裡邊的呼吸聲明顯變得沉重了兩分,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只要讓那公主殿下老老實實的睡著,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蘇行踩著提早規劃好的路線,每一個落腳點、抓握點都是悉心挑選而出,既能讓他單手抓握,又能盡量避免響動。
起腳撥開半扇窗,蘇行一個滾身落入屋內,他無心去看那花容月貌的公主,借著從薄雲裡透射下來的如水月光,在房間裡翻找著一切可以裝盛裝花草的器具。
房間的長款不過三五丈,不大一會兒功夫,蘇行便在那公主的床頭櫃子上找到了一株形色奇異的盆栽,盆中是一棵生有七片劍芒般青葉的無名草,莖端高不足七寸,卻格外挺立,細看之下,竟有道道星華汨汨湧動,頂端還有一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
蘇行心道:“也不管是不是了,屋子裡也就這玩意兒有幾分姿色,今夜帶出去,明早叫田顏她爹瞧瞧,若不是的話,再另想辦法吧。”
決計已定,蘇行張手一抓,將莖葉連根拽起,稍稍抖了抖泥土,直接揣入了腰間的口袋裡,他踮著腳步,一個騰挪翻上了簷角。
回想起這一路順風又順水,蘇行不由的生出些許疑惑,此女貴為皇女,理當有季羽、斷魂這等高手暗地裡侍衛才對,可自己動手之時卻不見樓上有一兵一卒把守,就連臨時調派來的官軍也在宴席散後依令而退了。
詫異之下,為防止被人跟蹤,蘇行沒有徑直返回客棧,他一路踏著屋脊,飛簷走壁,繞了條遠道回去。
向南行了數百步,蘇行這才向東折返,摸著腰間隔著布袋都有些扎手的草葉,蘇行喃喃低語道:“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我還擔心把這草揉破了,不想生機如此蓬勃。”
低頭檢查花草的功夫間,蘇行的速度不禁放緩了幾分,他正準備摘下黑布透口氣兒,忽聞身後片片瓦塊“咯咯”作響,一陣輕盈又急促的腳步聲倏然抵近至自己腦後二丈之處,泠然作響的三尺寒光順著清風射入蘇行的眼角。
“不是斷魂!”
在第一時間,蘇行就從風聲判斷出了,來者所使的兵器是一柄長劍,走的是輕盈靈動的路子,他佯作按兵不動,手裡早已緊了鞭尾,蓄勢待發。
來襲之人見蘇行紋絲不動,以為是有暗器,止住了疾步向前的身形,轉而從左翼包抄而來。
蘇行叫了聲:“當心了!”腰間長鞭盡數抽出,撒手之間化作一條三丈匹練,“呼呼作響”地向後橫掃,分毫不差地抽在來人必經之處的正前方, www.uukanshu.net 一鞭之下,打得數十塊青瓦碎作一片。
來人嚶嚀了一聲,縱身後躍,躲過了這猝不及防的重重一擊,吃了這一驚後,忙幾個閃轉拉開了距離,隔著十數步與蘇行遙相對立。
蘇行這邊穩住了身子,收回長鞭,攥在手中重新蓄勢,他定睛看向對面,是個頭戴帷帽的白色身影,似乎是個女子,身段有那麽七八分窈窕,由於紗布遮面,蘇行看不清楚。
他心中奇怪至極,變換了個腔調,冷冷道:“閣下何人,何故下此毒手?”
卻不想,那人嬌哼一聲,反罵道:“何謂下此‘毒手’,剛才那一鞭,若非本姑娘躲的及時,恐怕這雙腿早就齊刷刷地斷了,你還敢厚著臉皮說我下毒手?”
蘇行環顧四周,並無第三者在場,他揚起長鞭作待發之狀,再次喝問道:“看你是個女子的份上,我饒你一命,即刻取下面紗,丟掉手中的那小玩意兒,自己蒙上雙眼,免得香消玉損。”
對面那女子冷笑一聲道:“你身犯死罪還膽敢口出狂言,真以為我是個弱女子,拿不下你這入室行竊的飛賊嗎?”
蘇行眯著眼睛,嗤笑道:“姑娘原來是公主身邊的丫鬟呀,不就是為一棵草嘛,好說好說,這麽著吧,這棵草你代我送回去,全當聘禮了,今夜公主已經睡下了,不便打擾,請你轉達她,我萬裡獨行俠明晚定當親自登門賠罪,以身相許。”
女子聞言,氣的渾身發顫,上半身的衣襟不住地起起伏伏,顯然是羞惱不已,她挺劍喝道:“淫賊,拿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