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菜來嘍!”
笑容洋溢的夥計雙手端著托盤,穩穩的放在桌邊,一道一道地擺放好,為蘇行逐一介紹道:
“這道是紅燒排骨,上好的豬肋排烹製而成,肉質精瘦又鮮嫩。”
“這道是碳烤山雞,雞是山裡獵戶昨個兒下午活捉的。”
“這道是清蒸河蝦……”
蘇行擺擺手,止住熱情服務的夥計,笑問道:“小哥啊,這個菜都上齊了,酒還需要等一會兒嗎?”
夥計“誒”了一聲,恍然大悟之後,他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耍嘴皮了,我這就給您打兩斤梨花春來。”
蘇行不解道:“怎麽這麽多?”
夥計躬身笑道:“您要一次喝不完,我給您找個酒葫蘆裝起來?”
蘇行道:“不了,我趕路從不帶酒,勞煩你給我打半壺就夠了。”
小二正待張口答應,一個留著絡腮胡的胖大漢子從樓上“咚咚咚”走了下來,隨口喊道:“小李,幫我把早上的豬肉捎給張屠戶,店裡的事情先讓小石照看一下。”
“哎!掌櫃的,我這便去。”
目送胖掌櫃上樓後,夥計略帶歉意地說道:“客官,您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叫小石給你上酒。”
“小石,這位公子點了一壺梨花春,你出來招呼一下!”
夥計喊完一嗓子,聽到裡面的人支應了一聲,他便匆匆到櫃台取了點散碎銀兩,小跑著奔豬肉鋪子去了。
蘇行舉頭望了望掌櫃的寬大背影,搖頭笑了笑,心道:這胖大掌櫃怕不會是個屠戶出身吧?
夾了幾顆雪白如玉的蝦仁,蘇行以茶代酒細細品味著,那名叫“小石”的夥計應了一聲後,再也沒了動靜,聽聲音有些低沉沙啞,不過想來倒也正常,十歲出頭的男孩子,嗓音不都會出點問題嘛。
蘇行沒有介意,只顧埋頭吃菜,越是心情跌宕起伏過後,這胃口反倒更好。
他也不管文雅不文雅,擼起袖子撕下一條雞腿,塞進口中就是大快朵頤,隨意抹了抹嘴角的油汙,仰頭將一杯清茶痛飲而盡,口腹之中頓覺暢快不已,連梨花酒的事都拋在了腦後。
約莫一盞茶時間,那小石終於捧著青銅酒壺緩步走了出來,他步子邁地極為輕穩,蘇行又只顧埋頭吃喝,一時竟沒能發覺那小石的接近。
“公子,你的酒。”一個清冷空靈的聲音傳入耳廓。
蘇行這才注意到,自己身前站著一個瘦瘦的小夥計。
正要抬首打量一番,卻不想,那小石瞧見他的面容後,“啊”的一聲掩口驚呼出來,接著身子似觸電般一顫,酒壺不慎自小石的左手滑落,眼瞅著就要結結實實地摔在青石地板上。
蘇行眼明手快,急速俯身向那酒壺抓去,將將快要托住壺底之時,卻見那酒壺穩穩的“懸空”不動了,他仰面望去,原來是小石及時彎腰抓住了壺把。
“你沒事吧?”蘇行站起身來,柔聲關切道。
在蘇行眼裡,這小石生的一張精致不失飽滿的瓜子臉,窄窄的鼻翼如刀削般緊俏,兩道柳眉在斜撩著的劉海下若隱若現,用俗話講,簡直就是十裡八鄉難出一個的俊後生。
“沒沒什麽。”小石支吾著輕輕放下酒壺後,迅速把身子轉到了一旁,似是不願讓蘇行看清他的面頰,他張皇失措地用手捂著心,胸前衣衫隨著粗沉的呼吸聲起伏不定。
蘇行心中一奇,安撫道:“小兄弟,可是我嚇到你了嗎?若是這樣,我先向你賠個不是啦。”
說著,蘇行躬下身,深深行了個禮。
“小兄弟……”
抬起身來,蘇行正欲客套幾句,猛然發現那小石居然就這麽一兩個呼吸間憑空消失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聲不響地溜走,這小石絕非常人,顯然在輕功和身法方面有著極深的造詣。
驚疑不定之下,蘇行不由得對這個小夥計心生敬佩。
“這看似平常的客棧裡,竟有如此了不得的人物,看來這零陵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蘇某行事可得小心再小心了。”
“不過,我有那麽可怕嗎?”
小石的反應讓蘇行實在是摸不著頭腦,按理來說兩人素未謀面,蘇行印象中也從在湘南得罪過什麽人(除開王玄朗),小石為何對他這般避猶不及呢?
蘇行想去後廚問個明白,但轉眸一想,這麽做不大合適,無奈下,他隻好回到桌邊坐下,整容斂色,重新拾起竹筷慢慢吃飯。
莫名其妙地被人“嫌棄”了一頓,蘇行再沒了胃口,醇香美酒在他喉中也淡的跟水一樣了。
“算了,將就著把這頓飯吃完,等那夥計回來,我再設法問個明白,如果真有什麽對不起人家的地方,蘇某也好早做補償,免得鬧出誤會來。”
蘇行不知的是,他認不出人家,人家反倒認出他來了。
半壺老酒入肚,蘇行停下杯盞,想叫聲“夥計,帶我去樓上轉轉。”意識到原先的夥計還沒回來,樓下可能就剩下小石,為避免尷尬,蘇行張張口,把話又咽了下去。
“那小李跑個腿,硬是跑了一頓飯時間,他再不回來,我乾脆找掌櫃的算了。”
兀自坐了一刻鍾,蘇行等的已經不耐煩了,他提起包裹和長劍,徑自朝樓上走。
“噔噔噔”
蘇行循聲低頭望去,原來是那小石托著木盤,出來收拾酒桌。
耐人尋味的是,這小石的步履不再如先前那般悄無聲息,比常人都有些沉重遲緩,他漫條斯理地收回餐具和酒器,低眉不展地用抹布擦拭著桌面,看得出來,他的心事就像腳步一樣沉重。
蘇行苦思不解,隻好作罷,他抬腳想登上最後兩步梯子,轉首之間突見眼前被圓滾滾的東西擋住了去路,蘇行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這才看清了來人的全貌,正是那胖大掌櫃的。
“公子,小店的飯菜可合公子的口味?”
胖大掌櫃滿臉堆笑地問候道,兩腮粗黑的大胡子被他臉上的肥肉撐的高又寬,加上那銅鈴一樣的大眼,有那麽幾分猛張飛的意思,他水缸似的腰把小半邊樓道堵的嚴嚴實實。
蘇行略略打了量一眼,忙回禮道:“謝掌櫃的關懷,貴店的菜肴極為可口,酒水也是馨香醇美的很,還請掌櫃的幫我選間僻靜點的房屋,我在小李那兒定了三天的二等房。”
掌櫃的一愣,拱手賠笑道:“實在抱歉啊,二樓已經沒有二等房了,頭等房又是靠著前街的,公子要是喜歡清淨,那就只有上三樓,我店裡有個小夥計也住在上面,有事的話您招呼他就是了。”
胖大掌櫃抓著扶手,拖著肥大的身軀當前領路,區區十幾級台階爬得他氣喘籲籲,但在蘇行看來,此人多半是裝的,掌櫃的雖挺了個大鍋般的肚皮,兩條膀子卻全是筋脈虯結的肌肉,此人定是天生神力。
安頓好了蘇行,胖大掌櫃拱手道:“對啦,還沒有跟你自我介紹,我姓石,全名石勉,公子這幾日有問題找我就是了。”
蘇行心下一動,道:“在下蘇行,敢問小石可是您的家裡人?”
石勉擺擺手,大笑道:“這小孩子不跟我姓,他來我店裡有一年多了,他平日裡跟著一樣寡言少語,又愛發呆,其他夥計便給他起了個小石頭的外號,他也不惱。我看他挺誠實踏實的,就乾脆叫他小石,算是跟我姓了。”
“對了,他就住在此間對面的第三間,我下去吩咐下他,為你把熱水送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