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女?”我們幾個異口同聲的發出了疑問的語氣。小卓瑪滿臉驚恐,由於著急嘰裡呱啦說了一堆我們聽不懂的門巴語,最後大喘一口氣用普通話解釋道:“我也說不清,總之就是一個不吉祥的人!”我們決定再等等,看一會白瑪會不會來這與小卓瑪會和,我讓淑煬安撫下女孩的情緒,趁這時間大家也坐下來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這些天大家難得放松心情席地野餐,嚼著臘野豬肉,喝著雞爪谷酒,躺在松軟的落葉上,望著指縫中透過的午後陽光,這才應該是旅行的節奏啊。小卓瑪也很快的忘掉剛才的恐懼,唱起了門巴族山歌。當我閉上眼睛靜享天籟時,一個身形碩大的黑影夾著腥風撲面而來,用它那大舌頭瘋狂的舔著我的臉,當時給我嚇的彈跳了起來,擦了擦臉上惡臭的口水定睛一看又是一身冷汗,像頭獅子一樣大的藏獒!四肢著地比小卓瑪還高,幾乎可以跟淑煬四目相對,身上的毛大片打結,仿佛身披鎧甲,碩大的腦袋看不到眼睛,呼呲呼呲的大嘴吐著舌頭,茂盛的尾毛左右搖擺可以刮起小陣風,黝黑發亮的皮毛我敢肯定是吃生肉不可能吃狗糧。淑煬直接嚇的抖如篩糠站在原地閉著眼睛“裝死”;豆大的汗珠劃過老莫稀疏的頭頂,小卓瑪倒是不害怕抓著狗頭使勁兒的揉搓。
樹後傳來了悠揚的歌聲,是接著小卓瑪唱的調調,不用大家猜也知道她就是白瑪了。她穿著一身墨脫縣中學的藍色校服,外面套著一件還算乾淨的白色長款羽絨服,個子很高,目測將近一米七,比同齡的小卓瑪高出一個頭,黑色的秀發梳著兩個大辮子,五官清秀小麥膚色,笑起來很得體,給我第一感覺很像《我的父親母親》裡的章子怡。她呼喚藏獒多吉回到她身邊,倆個女孩子一年沒見手拉著手說著悄悄話,又把帶的下學期的教材和課外書裝進藏獒多吉背上的布袋裡。講真的,藏地行走這麽多年頭一次見到藏獒還可以背東西。白瑪作為回贈給了小卓瑪一些山裡采的草藥回去帶給爺爺用,畫面其樂融融差一點讓我們忘掉本次來的目的。小卓瑪還是堅持不去見白瑪的奶奶,讓我想起出門之前她媽媽囑咐小卓瑪不一定是注意安全,更大可能是到此為止。我們不放心小卓瑪一人回去,於是就讓淑煬陪著她一起趁天黑之前返回家中等我們。
我、老莫、白瑪和藏獒多吉一路默默地走著,很長時間不知道由誰來起頭打破這個沉默的氛圍,藏獒多吉完全不像一隻狗,時而低頭聞嗅、時而仰頭傾聽,觀察身邊細微的響動,距離和我們始終保持不遠於兩米,完全是一個安全感爆棚的職業保鏢。越往樹下走越感覺陣陣涼意,地上的植被也是一層露水,據我估計這裡早晚還得上霜,樹下和樹外簡直是兩個季節,怪不得白瑪穿著羽絨服。抬頭看到百米之上宛如一攏穹頂,透過來的陽光直接變成了星光的既視感,遮天蔽日的好像在看IMAX電影裡巨大飛碟臨近的壓迫感,讓人汗毛豎起,走路發暈。由於輕裝出行,沒有攜帶防寒服,於是我和老莫把防曬的長袖皮膚風衣也套上了,白瑪淡淡的說:“快到了,一會進屋先烤烤火,明天帶你們見奶奶!”
老莫一看才下午五點,著急問正事又不好意思明說,於是轉個彎問白瑪:“老人家不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了嗎?”白瑪頭也沒回的說:“奶奶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就睡了,早上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起床。她晚上不吃飯,堅持過午不食已經很多年了。”也不知道老莫是因為著急還是著涼,
咳嗽頻率又加劇了,在火堆旁白瑪給我們準備了糌粑、烤鹿肉和山泉水,囑咐我們天黑之後就別出去走動了,外面野獸很多,真的會吃人。我想這小孩兒還真是會嚇人,也是為了緩解氣氛我開玩笑道:“野獸我們倒是不怕,不知道外面有沒有鬼啊?”白瑪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們緩了緩說道:“比野獸還多!”看到白瑪這個嚴肅的表情逗得我哈哈大笑,心想這孩子還真是會順著玩笑往下說。可身邊的老莫並沒有笑反而陷入了沉思,聽他回去的路上跟我講他感覺那種冷跟氣溫有一點關系但更多的體感是陰冷,那種冷是侵入骨髓的寒。 吃過東西我倆才緩過來,一天的徒步加上氣溫驟降,帶走了身上不少的能量。夜幕降臨,除了我們屋中的火光,外面漆黑又空洞,偶爾幾聲貓頭鷹的叫聲顯得格外悠遠,藏獒多吉就在門口趴著像一座小山。手機信號幾乎沒有,還好收到了淑煬護送小卓瑪到家的消息,可是想回一句話怎麽也發不出去了。白瑪給我倆拿來兩張犛牛皮毛當被子,刺鼻的味道我都不想貼身,可又怕一晚睡過去凍感冒,再引起高原肺水腫那就真的回不去了。一間佛堂,一間白瑪和奶奶的臥室,我倆被安排在客廳火堆旁溫暖的VIP位置。此時除了白瑪在火堆旁小聲默念課文的聲音和老莫斷斷續續的猛烈咳嗽聲,周遭也是安靜的出奇,看著星星閃閃的火堆我也是困意襲來,捂著鼻子貓進犛牛皮毛裡就睡了過去。過程中熱醒了好幾次,這犛牛皮毛真的是太暖和了,嵌開點縫隙又迅速接著睡了過去,一夜無事直到被白瑪奶奶早上的鼓點聲吵醒。
外面還黑著,看看手機已經早上五點了,揉著惺忪睡眼看到遠方密林裡已泛魚肚白,透過稀疏的木門縫隙裡看到佛堂透出閃爍的燭光和節奏的鼓點聲。老莫也坐起來整理他頭頂的幾根頭髮準備覲見白瑪奶奶。在我沒看到白瑪奶奶之前我想她應該是個矮矮的拄著拐杖的駝背老太太,沒想到的是一陣誦經之後推開門的是白瑪,隨後讓出了身後的“巨人”奶奶,如果白瑪按一米七算,她的奶奶目測足有一米八五以上,加上頭頂高高的發髻裝飾說有兩米不為過。她低頭避過門框上沿,她走出的那一刹那把我和老莫徹底震住,坐在地上抬頭仰望這個傳說中的“烏女”,傻傻的半晌才緩過神來,還是老莫率先匆忙站起身雙手迎上想與白瑪奶奶握手,白瑪奶奶只是淡淡的雙手合十以表還禮。我也急忙站起身雙手合十低頭示好。
這完全顛覆了我之前的想象,難道白瑪家都是高個子遺傳?雪區這麽高的男子都很難見,何況還是在解放之前吃不飽穿不暖年代出生的女子。高聳的發髻裝飾左右延展大的誇張,猶如兩根寬大粗壯的犛牛角;昏暗的炭火微光映在青黑色的臉上看不清五官;通體落地黑色長袍遮蓋全身;渾身掛滿奇特的藏傳飾品,胸前的大號白色頭骨透著一絲寒意。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高度上的仰視讓我倆有些失態,老莫急忙表明來意讓白瑪翻譯給奶奶。更加顛覆我們認知的是白瑪奶奶直接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讓我們別著急吃完早飯慢慢說,語速平緩聲線磁性低沉有力,這氣場完全讓從業大學教師數十年的老莫倍感折服。
白瑪奶奶的故事還要留到以後再說。飯後白瑪奶奶叫我倆進入佛堂,裡面供奉多尊神像,以我當時的閱歷還看不懂這些神像的具體名字和含義,總之與我們內地的佛像一點也不一樣,在酥油燈的閃爍光影下顯得有些滲人,香爐裡的藏香也與我之前帶團去藏傳寺廟裡聞的不一樣,說不上是香味但特別提神醒腦或越聞越上癮。白瑪奶奶背對著自然光坐下之後,我們更是看不清她的表情,高挑的身形坐定之後更顯威嚴,猶如一座活的神像。沒等我們先開口,白瑪奶奶在口中一字一句的念起:“今日降魔金剛您,未來龍年於新龍,開取伏藏除世難,他身蛇年於東方, 緣起未毀開伏藏,令諸濁世之眾生,不舍肉身至淨刹......你們要來我早就知道。”我倆驚呆了,嘴巴張的很誇張,此刻這也讓一向堅持無神論的老莫動搖了,真的有佔卜未來的預言?還是這些冥冥之中有神的安排?知道我們要來這已經很神奇了,更讓人吃驚的是老莫得到的那段民謠被白瑪奶奶一字不差的念出來。我和老莫呆呆的面面相覷,這完全不按套路來啊,我倆之前研究好要問的問題此刻都被打亂了。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此時誰也沒有再說話,為了打破這種不知所措的局面,老莫借口上個廁所出去冷靜下,起身時候豆大的汗珠滴在了我的手上,我厭惡的擦掉了。這時佛堂裡只有我和白瑪奶奶兩人,我環視四周緩解尷尬的氣氛。忽然,白瑪奶奶抬手指著我說:“你是降魔金剛!”我以為我聽錯了,又看了看我身後,此時我有點不想待下去了,我懷疑這個老太太是不是患了阿爾茨海默。我一個漢族人、大學都沒考上、彩票中五塊錢的次數都能數得過來,家中沒有人信仰宗教,說我是降魔金剛,我自己都笑了。再說要開啟伏藏的是老莫又不是我,我仍然保持微笑客氣的問奶奶:“您是不是說剛才那個大爺是金剛啊?”白瑪奶奶並沒有作聲,手臂依然抬起指向我。
2013癸巳蛇年,10月30號墨脫通車,我帶了第一批進入蓮花聖地的遊客,遊客裡偏偏有個要打開伏藏的老莫。這一切已經發生的事情仿佛都被古老的預言所銘刻,你我只不過是在歷史長河中按劇本演戲的小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