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沒意識到，你想要了脫生死的目的，其實就是你心中的欲，就好比世人皆求長生，那都是欲望使然，你也在尋求長生，並指望尋到之後，去惠法眾生，試問如果沒有欲望，是什麽在支撐著你做這一切呢?”

“這……”慧如一時語塞，竟是無言以對。

鬼佛見他不語，便又諷笑著說:“你因為有欲望而求長生，因為沒有尋到長生而苦惱，你明明一直都活在欲望與苦惱中，卻整日說要滅苦絕欲，不覺得可笑嗎?”

慧如沉默住了，許久許久，再抬頭時，眼中隱約有爍動的火焰在跳躍著:“那依世尊之見，如何才得解脫?”

鬼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正視心中的欲望，並了解世間並無善惡，對錯之分。”

慧如蹙眉，努力想參悟這句話的道理，但似乎並不能理解，於是虛心請教道:“小僧愚鈍，請世尊開解。”

鬼佛沒有回答，反問道:“依你之見，若能修成正果，弘法眾生，使眾生皆出地獄，共登極樂，是否便是功德無量?

“我輩修佛，不正是為此宏願麽?”慧如面露凜然之色，仿佛這樣的修佛信念，是每一個僧人與生俱來的追求。

但鬼佛聽後，反倒搖頭澀笑了起來，說道:“可是眾生皆出地獄，誰往輪回?地獄若空，又何來人間呢?”

“這……”慧如身子一顫，腦海中一個一閃即逝的念頭，好似驚醒萬物的春雷炸響，竟是讓他再度語塞。

見他沉默住，鬼佛便又是微微歎了一聲，道:“世間的殺戮之所以能夠生生不息，本來就是道的體現，若這世間沒有惡，善也就無從談起了，就好比白天與黑夜，如果這世間真成為你所說的宏願，沒有黑暗，也沒有汙穢，太陽永遠都不西墜，那這世界，才真的是要亡了。”

慧如靜默無言，內心中一個可怕的念頭就像即起的風暴在肆虐，但多年的修佛信念依舊讓他無法說服自己。

片刻後，臉上又自泛起了幾分憤慨之色，毅然道:“若依世尊之言，我輩修佛，難道可以面對世間的黑暗與汙穢，視而不見?”

鬼佛搖頭，道:“非是不見，而是正視。”

“如何正視?”

鬼佛指了指自己:“你覺得貧僧屠殺謗法僧眾，是對是錯?”

慧如想了想，道:“世尊舍一身清譽，殺生負罪，才使精正佛法得延續，自然無錯。”

“既然無錯，為何卻要將我囚禁於這靈殊塔下?”

慧如道:“因為世尊染百萬僧血後，無法回歸本心，妄言修途證道，應以殺止殺，以惡製惡，為此甚至不惜殺害自己的師尊，此舉此論，與我輩修佛理念相悖，是為邪說。”

鬼佛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覺得我在殺完人後，應該變回以前的樣子，繼續堅持以善度人，不殺生，不起邪見?”

慧如面露慈悲，雙手合十道:“小僧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覺得，世尊似乎忘了初心。”

“什麽初心?”鬼佛詫異的問。

“殺人的初心。”慧如面露悲苦，黯然道:“世尊之所以殺人，乃是為了使佛法回歸本真，既然謗法妖僧已死，難道不該是回歸本心麽?還是說世尊所謂的佛法本真，乃是不禁殺生，弑師逆倫?”

“哈哈哈哈哈哈~！！！”鬼佛放肆大笑，臉上充斥著不屑的鄙夷:“正是因為見到了佛法的本真，所以才更加痛心，你也許並不知道吧，佛門所謂的轉世修行，其實都是錯的。”

“嗯?”慧如目光瞪大，嘴巴微張，愕然愣住。

鬼佛由是沉沉歎了一聲，道:“你是中台八葉院的弟子，相信曾經聽說過，在佛陀滅度後的象法時期，佛鄉也曾經出現過歷經了九世修行的覺者，卻在既入第十世的涅槃中，突然走火入魔，自言欲以‘極惡顯諸善之淨值’，揮舞屠刀血祭蒼生，那時血流成河的慘狀，可遠比貧僧屠戮百萬謗法僧眾更為極端。”

慧如抬頭，深呼吸，感覺心跳莫名的悸動:“世尊說的，乃是天佛國的住持樓至韋馱吧?不是說他當年是因為見到眾佛埋骨之地被異端邪血汙染，導致佛心不穩，被祆教徒的陰魂怨力乘虛而入，才走上極端的嗎?”

“未摧毀佛脈之前，我確也如你這樣想的。”鬼佛苦笑著搖頭，眼中滿是自嘲。

“你見到了什麽?”慧如目光看來，周圍的空氣仿佛僵住了一刻，死一般的寂靜。

鬼佛仰頭望天，悵然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當年，那場雷雨交加的佛殤，淡淡的說道:“你永遠無法想象，九世的記憶在一瞬間覺醒，是怎樣的一種恐怖體驗，也許你的上一世，只是個厭棄紅塵的落第考子，也許你的上上世，是個隻想安於老死的山野樵夫，他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各自有各自的思想，卻共同擁有著同一具軀體，無數的煩惱喜樂交織在一起，如同爆發的火山，也許你歷經了九世的修為，肉身的強悍足以承受瞬間釋放的修為，但你的意志，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那九世覺醒的精神衝擊，最終的結局，必然是要走火入魔的。”

“所以，那些通過修行以為能斬斷的七情六欲，其實並沒有被消滅，只是被深埋在佛脈中不被記起是嗎?”慧如咽了咽口水，似乎說出的這句話，耗費了他極大地氣力，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鬼佛點頭，眼中的悵然再度盈滿目光:“摧毀佛脈之後的見識，確實使我大徹大悟，余以為佛門的轉世修行，之所以至今未能出現十世圓滿的大覺悟者，難不在於修行本身，而在於你如何能將十個不同的個體，融合為真正的一個人。”

“嗯?”內心沒由來的一個念頭驚起，使得慧如的身體竟不由輕顫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極力的想抓住那個念頭，但奇怪的是，他隱然記不起來，隻恍惚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這一番話好似在哪裡聽到過。

片刻後，那怪異的念頭重新淹沒於時間的長河中， 慧如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來，目光看向鬼佛，略帶著些猶豫:“所以前幾次來見世尊，你反覆提及的，想要借我身體合道修行，就是先從摧毀佛脈開始的?”

鬼佛由是一愣，隨即眼中湧起熾熱的光芒，頷首道:“只有把佛脈完全摧毀，才能將累世的業苦釋放出來。”

慧如稍沉默了下，忽蹙起眉，道:“可是想要完全摧毀佛脈，必須將佛陀舍利從身體中剝離，舍利一旦剝離，修為便會如決堤的洪水，無法阻止的溢散，又拿什麽去與那些累世業苦相抗衡呢?”

鬼佛也是久久的沉默住了，沉沉歎了一聲道:“這也是貧僧一直在找尋的出路，也許會有一種東西，能夠在剝離舍利的同時，將破碎的氣府重塑，並維持氣機的運轉，若是……”

他說到這裡無由頓了一下，繼續道:“若是沒有，便也只能冒險一試了，貧僧當年被僧血汙穢佛根，險些走入極端，幸被師尊以從善之血相殉，助我破除魔障，後來臨死之際，以大神通將血煞並業苦封印進舍利之中，從身體剝離，此時我的精神力已然沒有業苦纏身，若能進入你的身體合道修行，或許能助你破除魔障。”

“嗯！~”慧如緩緩點頭，仿佛也在考慮這個設想的可行性，腦海中不知為何，閃過了一抹人影，那個被稱之為天才的，離經叛道的家夥。

末了，他似乎不著痕跡的笑了一笑，目光再次看來時，帶著幾分釋然:“在做決定之前，小僧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能否讓小僧見識下鬼道的修煉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