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閻羅山洞，燭鼠點燃的篝火依然還在晃動著，牟尼上師與圓覺師徒二人圍著火爐而坐，皆已閉目入定，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馨香，靜謐且勻稱，只有祁龍軒躁動的心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寒夜風聲如嘯，將夜色的陰暗吹進洞中來，攪動著爐中的火種，在動蕩中搖搖欲墜。
　祁龍軒微微歎息，從精靈袋中取了隻燭鼠出來，掐死後投入爐中，發出吱的一聲尖銳的慘叫，殷紅的血滴在火舌上，燃起一陣輕煙騰起，使得空氣中的屍香更加的濃鬱。
　是的，屍香！
　能為修行者的覺證之路增添一縷篝火，想必是它一生中最大的榮耀了吧。
　可為什麽他聽見的是淒厲的叫喚，如同那鼓聲，帶著棄靈血魂的悲戚在嚎哭，好似在他的耳邊呼喊著:“救救我，救救我！”
　體內，佛陀舍利隱隱的躁動，攪擾著愈加沉重的呼吸，突然之間，眼前的火焰變了顏色，變成了一張猙獰而痛苦的人臉，她撕心裂肺的嚎哭著，發出陣陣痛苦的泣述，那聲音，如同遭受地獄刑苦煎熬，淒厲而憤恨！
　“救救我！救救我！”
　無聲的叩問，仿佛是來自內心的最深處，那直擊心靈的聲音，隨著體內突然怒溢的佛力騰起，使得慣然冰冷的姿態，竟無法抗拒這莫名的執念，身子輕輕顫抖起來。
　不好！！！
　猛然驚覺之下，祁龍軒便知這是體內佛陀舍利不受控制的悲悵之情，險些趁他不備衝破兩大氣府的元力壓製，急忙收攝心頭雜念，將這股妄起的慈悲給壓製回去。
　“哎~！”將佛力平息後，祁龍軒驚出了一身冷汗，不由歎了一聲，起身走出洞外。
　夜深，寂靜而深邃，於這千百年來不曾有過蟲鳴的極天之巔，罡風如嘯，月華冷罩，處處投射著一股孤獨與肅殺，恍若死境！
　遙遙遠望，鋪滿月華的登山道，如蜿蜒的銀蛇扶搖而上，纏上了巨山的腰，直達那座在夜色中，泛著冷月輝光的天葬台。
　那裡，一道勝月孤清的身影，依舊在駐足眺望。
　祁龍軒抬頭望天，天山上的天空已經初見晨曦，但西北大漠卻還是一片迷茫，一輪冷月高懸，照射在大漠深處，偌大的沙漠，被破曉的陽光撐開一半光幕，另一半卻依舊月華霜冷。
　似乎這一刻，鬼蜮已經被瓜分為兩個世界，一個暗獄重生，一個永墮無間。
　“沙沙沙……”
　輕盈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伴隨著一聲輕問:“在看什麽呢?。”
　祁龍軒沒有回頭，卻知道是‘圓覺’大師來了，深呼吸道:“一個奇怪的人。”
　“哦?”圓覺大師詢目看去，那道駐足在天葬台上的孤獨身影，問道:“如何奇怪了。”
　祁龍軒微微一笑，帶著苦澀:“他問我說，薑秀兒死了，我傷心嗎?”
　“那你傷心嗎?”
　“嗯?”祁龍軒驀然轉頭看去，似乎很是訝異對方竟然會這樣問，有點不按套路出牌，於是愣了一下後，又自搖頭訕笑道:“我又不認識那薑秀兒，為何要傷心?”
　“是啊，你不認識她，所以不傷心，但有人喜歡她，會因她之死，而因愛生恨，這是當初在度鬼佛論中，慧如聖僧與鬼佛波旬關於苦能不能被消滅的一番論道，你想不想聽?”
　“哦?”祁龍軒大為詫異，沒想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背後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一樁往事，當即正經神色，請教道:“願聞其詳。”
　圓覺大師點了點頭，說道:“佛說滅苦，認為世間一切惡行諸苦，皆能被消滅，皆能在修行中得到解脫，但苦真的能被消滅嗎?你對薑秀兒沒有感情，所以無論她嫁給了誰，是否被殺，都不會傷心，但那人對她有感情，因她被殺而起報復之心，你覺得這是愛消失了嗎?其實不是，它只是變成了恨。你今日吃了米粥，米粥消失了嗎?它只是變成了你身上的血肉，排出的糞便，化作了天地間的養分，它們都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祁龍軒凝神感受，道:“確是這個道理。”
　圓覺大師黯目點頭，道:“這個觀點其實是在根本上否定了佛宗的修行，認為能夠借助轉世來剝離自身由貪、瞋、癡三毒而生的五十種魔障，十世剝盡後，可不受天道責罰而直登仙界，但鬼蜮修行認為，苦是不可能被消滅的，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被壓抑在了佛脈的最深處，一旦釋放出來，便足以衝垮修佛者的信念，致使如來成鬼，這才是梵天墮落的根本。”
　祁龍軒沉默住了，內心沒來由的，因為這番話又被觸動了一下，百年佛懺中，原本堅信不移的修佛信念，再一次裂開了一道縫隙，轟然倒塌。
　耳邊，他又想起了那日在山洞中，圓覺大師所說的那一番話:“當年佛陀證覺，曾歷萬八千劫，反觀佛鄉現在，小沙彌自出生起，就隻待在山上敲鍾念經，俗世不染半分，卻勸你要遠離紅塵，教你滅苦，你不覺得可笑嗎?”
　如來正法！如來正法！
　佛懺中世尊梵天寧願舍棄九世修行，也要誓死捍衛的正法，似乎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般神聖而不可質疑。
　但若是佛宗的法門不足信，那究竟怎樣的修行，才算正法呢?
　祁龍軒迷茫了。
　對與錯?此時在心中已然混淆，分不清，道不盡，只有眺望遠處，那道駐足在寒風中的孤獨身影，如冷月下隨風飄蕩的落葉，促止在黑暗中，撩動莫名的心緒。
　他沉默站了許久，一言不發，再抬頭時，眼中分明多了幾分炙熱，看向身邊的圓覺大師道:“我記得當初在佛鄉時，法蘭尊者曾經說過，以我體內的佛陀舍利去喚醒鬼佛的佛性，是你的意思?”
　“是。”圓覺大師點頭， 也變相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祁龍軒臉色一肅，聲音陡冷:“我想知道，我體內的舍利，是誰的?”
　圓覺大師負手身後，面向霜寒冷月，道:“前佛鄉住持，慧如聖僧！”
　“嗯?”祁龍軒眉頭一凜，著實被這個答案給驚到了。
　更令人駭然的，他猛然想到的是，為何慧如聖僧的佛陀舍利，竟會與屍山血海的鬼佛波旬產生共情，難道二者之間有著怎樣的聯系嗎?
　“難道鬼佛波旬不是梵天，而是……慧如聖僧?”這句話，祁龍軒幾乎是帶著顫抖說出的。
　圓覺大師搖了搖頭，道:“這也正是我想要尋找的真相，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也說不清楚。”
　祁龍軒又自沉默了下去，第一次感覺距離真相的距離，又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迷霧。
　許久許久，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看向天葬台的方向，意味深長的問了聲:“若我不以體內的佛陀舍利喚醒他的佛性，而是選擇殺了他，你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