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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諾》第21章 冤孽
  月上疏籬,雉伏桑陰。
  一座簡陋而整潔的農家小院。
  穆滄平獨自在院中水井旁打坐,長劍橫在井台上,劍鞘上坑凹不平的漆面反射著月光。
  月暈籠罩,劍柄上纏著的褪色的線繩也仿佛有了光澤,脫去白日裡那股寒酸味,有一種滄桑古意。
  月是滿月,月下隻影,斜斜拖長,打在水井旁零星的矮株小花上,有些蕭條。
  “盟主。”柴扉輕響了一下,身形高大的雷隱踩著一地水銀月走進來,“更深露重,該回屋了。”
  雷隱和雷亢都是昔日青峽谷中的老仆。
  後來他在洛陽置了宅子,家中沒有得力的人管事,便把兩人穆岡和雷隱雷亢兩兄弟從族裡要了過來。
  那時他已是重振穆氏榮光的大功臣,族中老小都供著他,要幾個仆人而已,自是容易的。
  後來隨著他的登雲上步,穆岡從一個小宅子隻管著十幾個人吃穿花銷的小管事一路做到了盟主家的大管家。
  雷隱和雷亢也一直跟著他,照料他的起居飲食,辦一些私隱的不欲外人知道的事情。
  畢竟是青峽谷裡跟過來的老人,比外人要親。
  別人眼裡,穆滄平高高在上,威嚴深峻,是不可戰勝和打倒的。
  可是雷隱總記得,當年青峽谷裡的那個瘦瘦弱弱的小公子,數九寒天裡,在雪地裡練劍從早到晚,將自己凍得三天三夜高燒不止。
  劍神,是人們對穆滄平的敬畏之稱。
  可他畢竟是人不是神。
  “無妨。”穆滄平淡淡說道,依然閉目打坐。
  小半刻後,他深深吐了一息,似是吐出一口胸中濁氣,緩緩睜開眼。
  “怎麽說?”他隨口問道。雷隱要說的,他自信不會算錯,早都猜到,不過是讓雷隱這趟不白跑罷了。
  “決裂了。”
  雷隱知道穆滄平不愛聽廢話,擇些緊要的說,“二公子碎了穆嵐小姐的肩胛,斷了她三根肋骨……大少夫人把人帶了回去……有些癲了……大公子也怒……打了一架,兩人臉上都抓花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穆滄平低低吟道,目光悠遠,似將什麽很久以前的舊事懷想起。
  也就那麽一小瞬的事,眸子又恢復了深沉,指節輕敲著膝蓋,語意有嘲,
  “有彼伊人,隔著水看正好,溯洄以求,終會失望。”
  “盟主先見。”雷隱說道,“二公子性情剛烈,此番既是決心已下,當不會同兄嫂糾纏不清,盟主也盡可寬心了。只不過大公子……”
  雷隱道出心中隱憂:“……恐他心中生芥蒂,日子長了,終有發作時。”
  “他們兩個有芥蒂又不是一兩日了。”穆滄平漫不經心道,“解結不是一兩日的事,發作也不急在一兩日。不用管他們。”
  穆滄平既這麽說了,自是已有應對之策。雷隱應道:“是。”
  “大少夫人是何反應?”穆滄平又問道。
  “大少夫人另擇居處,隻去取了馬,就離開了。”
  雷隱另想起一事,“大少夫人還叫人傳話來,說給穆嵐小姐治手傷的那個遊醫不簡單。
  她曾派人暗中試探過,隻知此人指掌功夫了得,不明來路。
  後來此人一路尾隨穆嵐小姐到了與常千佛一行交手的地方,暗處潛蹤,居然能魔音琵琶的覆蓋下,堅守不出,內力應當不淺。”
  穆滄平凝重容色至此才略松了一下,目露欣慰,他一向對這個長媳是極為滿意的。
  “白歌心思細敏,少有叫我失望之時。”
  他拂了拂衣擺上的草葉,從容立起,“被寒鐵挑斷的手筋,數月之後還能續上,豈是一個普通的江湖遊醫能做到的?”
  “指掌功夫,深厚內力,須發見白……”他沉吟道,淵深雙目凝視夜空,追思片刻,“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常定垚。”
  雷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也是因為穆滄平這些年裡無論如何受挫,一意執著地想要把穆月庭嫁到常家堡去。常家堡的功課,他做得不可謂不多,很快從記憶裡搜出這個人來。
  “盟主是說,常紀海最小的弟弟,那個妾生之子——他竟然還活著麽?”
  常家堡上一任的老堡主有一妻一妾。正室育有二子三女,妾獨有一子,便是穆滄平所說的這個常定垚。
  常定垚於醫學之道天賦卓絕,是個不折不扣的“醫癡”。常家堡每年流出的大量的奇效丸劑與新藥方幾乎有一半出自這位小公子之手。
  常家堡內有一處醫家向往之聖地,名為草藥堂,匯聚全天下頂尖的醫中聖手。常家堡每年花大把的銀子供養著這些人,使之父母有養,兄弟有業,兒女有教,由此做到不問世事,一心鑽研醫藥。
  藥劑藥方與傷病療法每年每月,甚至旬日都有更新,有時多,有時少,也沒有人太去關注這些變化。數年之後,才有人猛然意識到,似乎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那位醫學奇才常定垚的消息。
  一個大活人消失了,常家堡也沒有發過喪。
  外界揣測紛紛,無外乎兩種說法。
  一說因這位妾生子在醫道上的奇佳天賦,使得老堡主心意動搖,有棄長子,傳么子之意。常紀海為奪家產,殺死了自己這位異母弟弟。
  還有一說,是說在常定垚消失的三十多年裡,曾經短暫出現過數月。足見得常紀海一開始並未動殺心,只是將其軟禁,等家主之位坐穩了之後,才將其放出。
  常定垚心有不甘,聯合老堡主手下的一批老人,想從常紀海手中奪回家業,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不管哪一種說法,都給常紀海安了一個殺弟奪家財的罪名。
  到了今日,年事已高的常老太爺仁義加身,備受世人尊敬與推崇,仍有人拿此事說道,試圖在這個老人救死扶傷的一生裡抹上一個汙印。
  當然,最擁護這種說法的,當數太醫署裡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太醫們了。
  “外界傳聞不足信。”
  穆滄平道:“你見過哪個酒樓裡,當家管事的是最會做菜的那個廚子。
  常定垚的醫術或許真的在常紀海之上,可是他是個‘醫癡’,癡於醫道,淨日所思不過人身上幾個穴位,幾條筋絡,人情世故,統禦之方,多有不能。你再看看常紀海的手段。
  那老堡主再糊塗,也不至於連這個理都掂不清。”
  “若此人果真是常定垚,前去相助自己的侄女與侄孫也就不奇怪了。”
  雷隱失望已極,若果真如此,穆典可恐怕又要再一次死裡逃生了。
  “習醫之人聽到‘丹鶴毒’三個字的興奮,不啻於武者見到失傳的絕世秘籍。常定垚未必是為常千佛去的,但是敵非友這一點沒錯了。”
  上前朝的那位末皇帝,被自己的臣子毒殺已是窩囊,死後還不得安生,連棺木都被人撬了,就因他中的乃是天下奇毒之首的丹鶴毒。
  如此稀罕的病人,都還沒有試過手,常定垚怎麽會許人把她殺了。
  “白歌審時度勢的眼見,一直都不錯。可惜自己的兒子不爭氣……”
  他說到這裡也就收了,自己的兒子,再怎麽不如心,總是不能讓外人看輕。
  “大公子還年輕。”雷隱說道。
  顯然地,這話並沒有什麽安慰之效。
  穆子建今年二十六了。然而穆滄平還只有十六歲的時候,就已身負一劍出谷,挑盡天下劍客。
  “盟主當年身系家族重興的重擔,宵衣旰食,未嘗一日懈怠。孩子們有福氣,不著急。”
  雷隱如是說道,“大公子位列名劍前五,已是年輕一代難得人才。”
  理雖如此,穆滄平還是有些失望的。
  或許是因為他曾經有過一個有希望趕超他步伐的孩子,見過好的,就不願降格以求,對不可能的人提出了過高的要求。
  “你親自去找白歌談一談,讓她多關懷關懷子建。夫妻之間,哪有什麽解不開的隔閡。”
  “明白。”雷隱說道。
  穆滄平對長媳的看重,穆門中人有目共睹。穆子建哪怕對歆白歌再不滿意,也沒敢動過休妻再娶,給心愛女子一個名分的念頭。
  可惜穆嵐的心始終不在穆子建身上。
  穆子衿回來了,穆嵐絕望發狂,這確實是一個可令夫妻兩人修好的大好時機。
  “韓犖鈞到哪了?”
  穆滄平煩鬱地揉了揉眉,他身在高位多年,遇見再大的事都泰然處之,唯有這些兒女……前些日子,穆月庭還哭得死去落來的,吵嚷著要給金雁塵送葬。
  一群冤孽!
  “還沒有信來。”雷隱說道:“照三日前的來信推算,現在應該快到豫州了。”
  “豫州……是個不錯的地方。”穆滄平沉吟少頃,道:“路上安排的人手,都撤了吧,良慶也該到了。”
  他提劍進了屋,雷隱遲後半步跟上。
  穆滄平邊走邊吩咐:“發楓焰令,通知豫州的鴟鴞接援。放出消息:穆四已死‘狂刀’之下。”
  “是。”饒是竭力克制,雷隱嗓音仍因激動而發顫。
  他的親弟弟雷亢死在了滁州,死於天字宮宮主千羽之手,在穆典可給八俊和譚周設計的那場兩敗俱傷的內鬥局中死去。
  他固然恨千羽和穆典可兩人恨得要死,但歸根結底,這筆帳得算到金雁塵頭上。
  在豫州,穆滄平給金雁塵備下了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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