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季禮從袍袖的縫隙看去,正見著一個玄衣墨發的男子邁著大步朝這邊走來,身體微傾,尚保持著一個伸臂投刀的動作,右臂肌肉賁起,線條隱約,極是勁悍。
那人生得甚是高大,寬肩勁腰,雙腿筆直,渾身散發著一股王者霸道的氣息。唯一不相稱的是那雙眼,陰鷙而深邃,寒冷得仿佛來自地獄的最深處。
常季禮認出了那把貫穿了蘇志鵠胸膛的黑色玄鐵刀。
——金六、金雁塵!
同一瞬間,男子從十丈外的朱檻亭踏風而至,在蘇志鵠倒下去之前,從後握住了刀柄,刷地將玄鐵刀拔了出來。速度之快,那刀在抽離蘇志鵠胸膛之後,依然光潔錚亮,不曾染上一絲血跡。
“別來無恙,常二爺?”
常季禮這才反應過來,跳腳大叫起來:“你怎麽把他給殺了?”
堂堂一個朝廷三品大員死在了懷仁堂,他金六是朝廷欽犯,反正是無所謂,可常家堡不一樣啊,家大業大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不得惹一身官司?
金雁塵面無表情道:“現在,常二爺你有兩個選擇,要麽你把我的人交出來,人算我殺的。要麽——”
語未畢,腰身一旋,如猛虎出林,過處卷起狂風,手中長刀陡轉了方向,殺意大凜,朝猶自震驚尚未回神的大理寺卿秋棠劈了過去。
所謂雲從龍,風從虎,勇猛剽悍不過如此!
蘇志鵠與常季禮同一天抵達滁州,將將好慢他一步上門來拿人,並不是巧合。而是算準了常季禮會與穆典可起乾戈,特意掐著時間來撿漏。
否則以穆典可的身手和應敵經驗,想拿住她不是說不可能,但勢必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蘇名翰對於他此行志在必得,故而雖然算進了常季禮這個助力,但恐防有發生變故、節外生枝,依然做了十足準備。
此行他不僅帶上了向陳寧借調來三百精銳府兵,還特意讓蘇名翰撥給他的十名死士裝扮成士兵混在隊伍裡。
蘇氏一門文臣,不沾刀兵之事,蘇名翰私下裡豢養死士,這件事蘇志鵠也是不日前才知道。蘇名翰如此下血本,可見他鏟除明宮兄妹的決心。
這也是為什麽蘇志鵠在意識到常季禮對穆典可有偏袒之意,常家堡的三十鐵護衛有可能不是助力而是阻力的情況下,仍然堅持要搜查議事廳。
一旦某個願望過於強烈,往往會讓人失去理智,做出不計代價的瘋狂舉動。
死士的反應要比普通士兵靈敏得多。
蘇志鵠中刀,滁州府兵尚未反應過來,那十名從建康帶來的死士已放棄與鐵護衛的對峙、迅速回防,只不過金雁塵的動作太快,眾人還在奔回的路上,金雁塵已將刀從蘇志鵠的身體裡拔出來了。
這一刀穿胸而過,髒腑暴裂,根本就沒有可挽救的余地。
眾死士當機立斷,棄蘇志鵠奔向了秋棠。
秋棠是蘇家的女婿,又剛剛升任大理寺卿一職,對於一直有名無權的蘇家無疑是一大助力。
折了蘇志鵠,若能保住秋棠,也勉強算得將功抵過。
關系到自己的身家前途,眾死士無一無敢懈怠。當下十人分作兩撥,兩人攔阻金雁塵,剩下八人衝到秋棠身前,以人身結成一堵堅牆,十把刀劍各取角度,同時朝金雁塵身上招呼去。
金雁塵去勢不減,一刀斬下,如削泥般將最前方兩人臂膀平肩斬斷,起鋒回拖之時改換刀式,卻是毫不避讓,以硬碰硬的方式直接撞上了那剩下八柄刀劍,精準而勢猛。
“咣”“咣”“咣”的撞擊聲不絕於耳,繁音緊促連作一片。金雁塵一人一刀,同時抵擋武功高強的八名死士,出刀之快已到了令人驚駭的地步。
空中不見刀身,只見一道刀鋒拖出的銀亮瀑布與那八把刀劍糾纏在一處,時而俯衝、時而平泄,翻騰湧動。
——在這等倉促情形下,竟還在不斷地變換招式。
金家刀……常季禮心中凜然:不愧是金家後人。
就是自家的老爺子,年輕之時,也不過如此吧。
伴著數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人牆被撕開一道口子,金雁塵從裂口穿了過去,黑色身影如流光一束,瞬時欺到秋棠身後,刀光乍現乍逝地在秋棠頸後一閃,身形晃走,又回到了初時站立的位置。
秋棠看著個個惶然的蘇家死士,有些不知所措。
他渾身上下並無傷痕,四肢完整,只在脖頸右側留下一道筆直的紅線,纖細得如同蛛絲一縷。
不知傷,不覺痛,但秋棠本能地感到了恐懼。還沒等他開口發問,他的脖子便向左側歪了去,鮮血如井噴般從脖頸上紅線的位置衝出。
好大一場血雨。
秋棠往前栽了下去,合眼前,他最後看見的天空顏色是紅色的。
“要麽——”金雁塵眼色陰鷙地站在常季禮對面,將剩下的半句話說完:“我把人殺光,你就是同謀。”
常季禮愣了好一會,始明白金雁塵這話是什麽意思。
要麽他交出穆典可;要麽金雁塵把蘇志鵠和秋棠帶來的人全部殺光,沒了證人,懷仁堂的人證詞又不可信,常季禮百口莫辯。
這是威脅,是嫁禍!
常季禮憤怒之余有一種遭報應的感覺。半個時辰前,他才給了穆典可兩條路選,現在就叫金雁塵照樣還了回來。
“你就是個流氓——”他憤聲大喝道。
話還沒說完,秋棠身後的一名寺丞噗通跪地,“咚”地一聲頭點地,對著常季禮磕頭如搗蒜:“常二爺救命,常二爺您菩薩心腸,大人有大量,您饒過我們這些有眼無珠的狗東西!”
“噗通”“噗通”,那寺丞後面又跟著跪下好幾個。一個賽一個地面白,雙唇直打哆嗦:“求…您了,二爺。”
徐攸南撣了撣袖子,惋惜搖頭:“嘖嘖,這樣的官,這樣的朝廷……”
語聲畢,又接連跪了幾個。
金雁塵的殺伐手段實在太過酷烈,莫說這些養尊處優的太平京官,就是久經殺伐之人,在這等震懾下,都有些膽怵。
常季禮愣住了,一肚子的火氣生生被遏住,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寺丞:“你是官,我是白衣,跪我?”
“他媽的要不要點臉?”常二爺怒其不爭地罵咧起來。
怎麽一個兩個的淨想著害他?就算他妥協了,救下這群軟骨頭,日後傳揚出去他叫人官身跪白身,悠悠之口的,這不是招禍嗎?
不要臉!不要臉!
到了這時, 明白人都反應過來了,不明白的還傻愣愣地站著。
幾個滁州府兵拔腿就跑。
王書聖陰沉的眉目一暗,刷地搖開折扇,揚手一揮,細如牛毛的毒針自扇面罅隙飛出,和入漫天細雨不見。
那幾個府兵跑著跑著,突然撲到地上,再也不動彈了。只有一個仰面倒下的,面孔已成可怖的深藍色,染了雨水,又變成繽紛的紅綠色。
沒有人再敢跑了,陸陸續續地,還有人對著常季禮跪下。
常季禮瞪眼看著金雁塵。
他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金雁塵把穆典可帶走。穆典可身上還掛著常千佛的命,當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可他更明白,眼前這活閻王,他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狠角,上百條人命系於一身,由不得他不妥協。
幾經權衡,掙扎了又掙扎,常季禮終是一咬牙,讓開了道。
金雁塵提著剛飲完人血的玄鐵刀,大步踏進議事廳。
題外話
從來不承認自己水文的作者今天突然發現進度條嚴重滯後,反思了一下,原來是為了讓金小六裝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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