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距離太近,飛蛾速度太快,躲是來不及的。
常懷瑾凝氣於丹田,催動渾身內力外釋。純正日息磅礴而出,環於體表三寸,如覆一層堅硬鎧甲。
血蛾翅爪並用,狠命撲騰,終是撞不破那一層防禦。
霍岸揮槍一挑,精鋼鍛造的槍頭觸上薄近透明的蛾翅,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槍頭如遇高溫,發出“滋”“滋”融化沸騰的聲音,致密的槍表被灼出大小數個凹坑。
槍頭一損,其上的力道就弱了。蛾翅得以撲脫,貼著槍尖滑下。
霍岸一抖槍尖,飛速追至,往血蛾背上拍去。
那蛾子初從詩雲蓼口中吐出時,縮成丹珠一粒,外層並無裹覆。由此見得,血蛾的翅背與翅下表並不是一樣的,否則那翅下附著的毒藥連鋼鐵都能融,詩雲蓼凡胎肉體,如何能含入口中。
霍岸打定主意,這一拍極為勁健,是要將這毒蛾子一槍殞命。孰料那薄薄一層翅面,雖看上去脈絡萬千,沾上卻是異常滑溜。
血蛾兩翼展滿,被槍頭帶起的風蕩得一飄,又從槍下滑了過去。
兩擊失手,血蛾成功擺脫霍岸的束縛,揮翅朝常懷瑾防禦最薄弱的頸部撲去。
穆子衿正欲追殺詩雲蓼,見情況不妙,返身撲至。瘦硬五指曲起,立掌為刀。
只不過這一刀,與之前薄直而銳的刀形大為相異,帶一點曲張的弧度。掌緣浮動一層金邊,如初升之日,淡淡的微黃。
從日升到日中,需要三個時辰,可是在穆子衿手上,卻隻用了一瞬間。
那金色的光焰越來越熾烈,至於瑰紅,好似一整個太陽燃燒了起來。
手掌行過出,空氣也著了。
火星劈啪作響,一路飛躥,看上去就像從穆子衿的掌心裡飛出了一條金蛇,金蛇狂亂遊走,咬住了飛蛾的翅膀。
大約是因為翅表有毒的緣故,那泛著紅光的透明蛾翅一沾上火星,即燃燒得分外猛烈,那焰也是血紅血紅的,附翅撲騰,豔麗驚心。卻轉瞬成灰。
“焚日掌!”常懷瑾一驚叫出了聲。
江陰焚日派有兩大絕技:一為銷魂手,二位焚日決。當這兩藝貫通,合而為一時,便是焚日掌。
可惜歷代掌門人中,只有開山創派的祖師江映溶據說練成過焚日掌,哪怕“鶴師”黃鶴被譽為當時技擊界的翹楚,也只是以銷魂手見譽天下。
黃鶴的兩個得意弟子,藍清平和黃鳳羚,雖說也資質超群,修為比之尚有不如。
及至藍清平身死,黃鳳羚不知所蹤,江陰焚日派四分五裂,不存於江湖,誰能想到有一天還能見到久已失傳的“焚日掌”。
常懷瑾雙掌一發勁,被燒成寸灰的靈蛾揚入風中飄散。
詩雲蓼淒厲大呼:“穆子衿!我要殺了你!”然她胸中重創,一撲未能起,又重重摔到地上。
穆子衿掌緣的金色浮光消失了,焰歇處,血肉焦糊斑駁。
江映溶最初所創立的“焚日掌”是什麽樣子的,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從江映溶之後,就再也沒有哪一代掌門人能夠控制住焚日之焰了。
“焚日掌”一代代在傳承,他的師父藍清平和師祖黃鶴都曾練成過,卻不曾示於人眾。乃是因為,此掌既能傷人,亦能自傷。對名不見經傳的江湖客來說,練成此掌或許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於宗師而言,卻是個笑柄。
穆子衿不是宗師,也不怕被人笑,他不能讓常懷瑾因他而受傷。
霍岸提著槍朝詩雲蓼走了過去。
廖十七拉開車門衝了出來,“小藍!”她的聲音帶著無比焦灼,為穆子衿受傷心痛不已。
一株不知何時出現在馬車輪前方的土黃色植株突然探起頭來,莖藤伏繞,爬上車轅,借著廖十七大擺裙裾的遮掩,飛速朝著車門伸延。
就在廖十七跳下馬車的一瞬間,那柔韌彎曲的莖藤突然繃直,如一段堅硬筆挺的鋼釺,直直投射了出去。
綴在鋼釺盡頭的,是一個乾癟的黃色囊袋,與泥土同一色。囊袋裡卻是血紅色的,張開時,正如一張血盆大口,疾而猛地朝穆典可撲了過去。
囊袋距穆典可的臉還有三寸,卻遽然停住,再也不得前進一分。
林路右手戴著一隻蕁麻摻銀的白手套,掐住了食人花的花莖。紅心黃萼的食人花拚命扭動,自傷其表,泌出大量乳白黏滑的漿汁,以圖掙脫林路的鉗製。
那手套所用材料並不稀罕,卻是經秘製的藥水反覆浸泡,曬乾,捶打,上百斤蕁麻、八十兩銀才織成這麽一隻,質地堅韌,紋理粗糙,且密實不透。
縱使那些漿液再滑,腐蝕性能再強,也莫能奈之何。
林路拿過剪刀,“哢嚓”一聲,將一小指粗的食人花莖從中剪斷。大張的食人囊花在林路手中掙扎了小片刻,終是無力委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敗下去。
林路甩手將食人花扔出門外,探身關車門,猝不防一張血口迎面撲來。
不止一張。
一張,兩張,三張……不知幾多食人花花囊大張,蛇頭昂翹著,被飛速蔓延的莖藤遞送過來。
兩側車窗大響,伏在道旁深草裡的綠色食人花也一並探頭,瘋狂地敲打車窗,試圖從掀開的縫隙鑽進來。
以主人血氣精魂養出來的靈物,果然是有靈智的。
霍岸放棄追殺詩雲蓼,往回狂奔。
穆子衿比霍岸離馬車更近,身法也更快,合身撲到車廂上,一掌劈下,車頂破開一個大洞。
穆子衿雙足倒勾車頂,探身下去,抱起穆典可,腰腹收力,平抬而起。
一掌擊出,半個車頂都被掀了出去。
穆子衿抱緊穆典可,飛身掠出。
林路隨之躍上車頂,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衝霍岸吼叫起來, “槍給我!”
霍岸想也沒想,將紅纓槍倒旋端平,槍尾朝著林路,揚臂投了出去。
林路跳起接槍,從車頂破開的大洞俯衝了下去,一杆筆直朝下,雖說拿握姿勢不對,卻是貫足了十成十的力。
馬車下方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著綠衣的女子捂著腹部從車廂底部滑出來,吊梢眼,白皙皮膚,頗是動人。只是面容卻痛得皺在了一起。
食人花迅速合攏,掩護著女子後退。
“嘖,還是個美人!”林路咂舌道,一抬頭,正好見天邊黑雲飛渡,越渡越低,行速快得不可思議。
那不是雲,是蝴蝶,成千上萬隻黑色蝴蝶。
“屏息,捂住口鼻!”林路大聲叫道。
數不清數量的黑蝶從天而降,遮擋住眾人視線。等到蝶群散去時,倒在血泊裡的詩雲蓼和腹部中槍的詩百卉已然不見了蹤影。
幾個身著血紅長裙的女子正抬著詩一蟬和詩萬絲的屍體隨蝶群一起奔逃。
“窮寇莫追。”常懷瑾說道。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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