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嵐的手指頓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腕被穆子衿牢牢抓在手裡,慢慢用力收緊。
穆嵐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原來你是騙我的。不管我的琵琶,還是我,都是再也迷惑不了你的。”
穆子衿眸色沉聚,將穆嵐的手摔開:“不要鬧了。”
“我偏要鬧!”穆嵐倔強地抬頭望著穆子衿,眼中有淚,像個正在負氣的任性的小女孩: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麽寶貝她,就是要殺她!你是選她還是選我?”
穆子衿眸色如晦,沉默不應。
穆嵐目中驟現狠厲,拖過紫檀琵琶,左手疾彈,弦音促響,尖銳刺耳。
拉車的四匹駿馬同時發出驚恐的嘶鳴聲,撒蹄狂亂倒奔,撞翻了後車廂。
常懷瑾托著常千佛從車裡飛出來,常千佛手裡牢牢抱著穆典可。
穆嵐右手一觸琵琶機括,一把無柄薄劍從琵琶膛中射出,如流光一道,朝穆典可脖子上釘去。
常千佛下意識地後背一弓,猛低頭,將穆典可整個揉進自己的胸膛裡,用後頸迎向疾刺來的劍鋒。
霍岸暴喝一聲,緊追而至,長槍飛挑,將薄劍撥開。
他雙足疾步踩地發力,身體繃成一張倒弓,蓄全身之力將紅纓槍投擲了出去。
穆嵐的輕功是穆滄平親自教的,奇速輕靈,飄然一揚袖,便飛掠上了房頂。
霍岸撥劍之後再擊敵,到底晚了一步,槍尖掛紗,撕下一片裙裾,牢釘在街邊鋪面的門前柱子上。
穆嵐懷抱著琵琶,飛身縱下,五指疾扣弦,一面朝穆典可迫近。
手指撚弦下,魔音大作,越迫近,那聲波便越狂水良。
率先撲出,想要攔住穆嵐的是林橋,可惜還沒近她的身,便慘呼了一聲,抱胸蜷曲下去。
穆子衿的眼神,驟然冷了。
穆嵐眼中恨意突湧,指下越撥越快,手指雖不如從前靈巧,速度卻夠了,曲調淒厲怨憤,盡是殺氣。
穆子衿胸中傳來陣陣煩惡,翻江倒海一般湧動著。
隻也不及心中之痛萬一。
他忽地眼眸一沉,疾跨兩步追上去,雙掌疾翻,作利刃揮出。
穆嵐匆促閃避,卻哪裡敵得過他銷魂手凌厲凶猛。左肩被他一掌砍中,當即胛骨斷裂。
穆子衿緊咬著牙關,絲毫不容情,右掌隨後而至,拍到穆嵐胸口上。
穆嵐像一隻破敗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砸落地上。紫檀琵琶脫手飛出兩丈遠,斷成了不知多少截。
穆嵐滿驚而抬頭,怔怔地看著穆子衿,猶難置信。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笑了一聲,吃吃地,笑得有些癲狂:“盟主說,你會殺了我,我不信。哈哈,我居然不信!”
穆子衿猝不防彎腰,一口惡血壅塞胸口多時,終是吐了出來,染紅腳下青磚。
他抬起頭,冷淡而憐憫地看著穆嵐:“你這又是何苦?”
穆嵐笑得滿面是淚:“你很好,穆子衿!你對得起你的妹妹,可你對得起我嗎?就因為我留在了穆家,沒有跟你一起走,你到現在都恨毒了我?”
“我說過,我並不怪你。”
穆子衿說道:“你留下來,幫他殺人,這是你的選擇。我要走,是我的選擇。路不一樣,沒有誰對不起誰。”
“那現在呢?”穆嵐淒厲大叫起來,“當年我哭著求你,你都不肯為我留下來。現在你為了她,心甘情願回到穆家去——”
她忽然拔高了嗓音,再無如珠如玉的清潤,充滿了歇斯底裡:
“到底我在你心裡算什麽?你究竟是愛我還是愛了自己的親妹妹?”
穆子衿雙目驟張,像被什麽重擊了一下,冷冷眸光裡漸漸泛起失望,還有一絲嫌惡。
穆嵐心一沉,被莫名的恐懼攫住,她伏地慟哭起來:
“我能怎麽選?我是你父親從餓殍堆裡撿回來的。是他把我養大,教我武功,他是我這輩子都報答不盡的恩人。你告訴我,我能怎麽選?”
亂發拂面,眼神淒傷,柔若梨花。
但顯然,她的示弱對穆子衿不再管用。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穆子衿嗓音裡的最後一絲溫情也消散了,硬邦邦的,像石頭。
“小四兒不僅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她那麽喜歡你。可今天,你因為自己這種偏執的念頭,竟然一心要置她於死地。穆嵐,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可怕了?”
穆嵐被他話語裡的決絕擊潰,恨聲大叫起來:“我為什麽變得這麽可怕?我為什麽變得這麽可怕你不知道嗎?
八年!我等裡你整整八年。你去哪了?你就跟死了一樣,一個字都沒有。你既然鐵了要跟我們斷絕關系,為什麽又要回來?我做了你大哥的妾,你卻回來了——你為什麽不死在外面!”
說到後面,她已然是咬牙切齒。
穆子衿看著那張曾經美麗,如今卻猙獰的面孔,久久地,像被抽了魂一般——她做了他大哥的妾!
他久居深山,不聞舊人舊事,以為那些都跟他再也沒有關系。
但其實還是會痛的。
沉默良久,他方緩緩開了口:“穆嵐,你已經長大了,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無論是當初留在穆家,還是嫁給我大哥,這都是你自己選的,選了就要認。”
“我不認!”穆嵐瘋狂地捶打著地面,蔥白五指磨得盡是血。
恨恨地,她扭著頭,偏執地又說道:“你憑什麽回來?你越要在乎穆典可,我就越要殺了她!”
良久沉寂。
“你說話啊!”穆嵐尖聲叫:“你說話!你是啞巴嗎?”
她已瀕臨崩潰,無處宣泄,只有靠這種方式暫時驅趕心中的狂亂與不安。
“曾經,我也很在乎你。”
過了許久,穆子衿緩聲開口道,“在你今天逼我做這種選擇之前,你跟小四兒,你們在我心裡一樣重要,都是我願意豁出性命保護的人。”
他抬眼看向穆嵐,神情漠然,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但從今天起,你不是了。”
穆嵐呆怔怔地看著穆子衿,像沒有聽懂他的話一般。
她忽然瘋了一樣地往前撲,手腳並用,拚命地往前撲爬:
“不是的,子衿,不是這樣的!我傷心過頭了,我失心瘋,是我錯了——”
她拽住了他的衣擺:“子衿, 你原諒我這一回。”
穆子衿轉過身,彎腰蹲下去,抬手將穆嵐臉上和著塵土的眼淚拭去,
“穆嵐,你有沒有想過,無論今天我選了誰,我的余生,要怎麽過?”
他握住了她的手,這一刻動作多溫柔,下一刻就有多殘忍。
他抓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大嫂。”
他猛地推開穆嵐的手,扭過身,步伐踉蹌地朝前奔去。
穆嵐在他身後淒厲大叫:“子衿——子衿——”
穆子衿腮骨上凝著淚,卻沒有回頭,背影筆直,像一隻驕傲的孤單的鶴,決絕永不言悔。
他拖著艱難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到常懷瑾面前。
“她沒有意識,魔音傷不了她。”常懷瑾輕聲說道。
穆子衿點頭,力竭撲在地上。
黃白兩色的朱瑾花在頭頂掉落,像極了他走的那一年。
那年居林苑成了一片廢墟,只有牆外朱瑾留了半樹花……
“我會保護你的。”他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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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離開的原因,見第一卷,141章幾度魂夢回故鄉;第二卷,318章當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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