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穆典可沉聲說道。
廖十七手抖了一下,看了眼常千佛,還是低頭念起了咒語。
相比下,穆典可還是更可怕一些。她和徐攸南一樣,隨時可能發瘋。
大團煙霧,青的紅的,一股腦地向著穆典可遊了過去,不留隙地鋪滿她果露在外的肌膚,手臂脖頸上青慘慘一片,隱有紅光泛動,怪是駭人。
攻擊力強一些的,已然鑽進了皮肉。
穆典可痛得渾身戰栗,牙關緊咬,愣是沒發出一點聲息。
她想知道的,不是她的血有沒有抑製丹鶴毒的效力,這一點已毋庸置疑。她想知道,這效力有多少,是強是弱。
但很顯然,她不能指望常千佛會跟她說真話。若非她要以身試蠱,事情已然遮掩不住,他甚至都沒打算告訴她。
可是她,又怎麽能夠去怪他?
常千佛無力阻止,倚靠門框,靜靜地看著穆典可。眼中憂傷浮動,像沒有星子的寂暗夜空。
蠱蟲退了。
最先是附在皮膚上、尚未入體的那一部分。接著已鑽入血液中的、已入髓的……一波一波,如潮水般往回倒湧。
——果然是這樣!
她中過烏頭狼毒,毒雖然解了,可痕跡並未完全抹去。
常季禮懸絲診脈,尚且能一瞬間斷定她中過烏頭狼毒,感知靈敏的醫蠱當然能察覺到危險。
穆典可有些失望。
蠱蟲雖然是退了,但相比起面對丹鶴毒、一尺之外便開始瘋狂逃竄的情形,醫蠱對她身體裡寒毒的感知顯然要遲鈍許多。
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蠱蟲,仍舊停留在她腳邊、躍躍欲試,蟲聚成淺淺一線,前後擺伏著,徘徊不去。
效用有,但不如她想的那麽強大。
“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同你說。”
默了一刻,穆典可低聲說道:“阿西木說,烏頭狼毒的寒涼之性,已經滲入我的四肢肺腑之中,因我體質特殊,於己身無礙,可畢竟不是個正常人。”
她垂下眼眸,聲音越發低下去:“將來……生子也難。我原打算等你回洛陽……我想你也知道。”
常千佛當然知道。
常季禮懸線都能診出的脈象,他為穆典可把過這麽多回腕,豈能不知?
烏頭狼毒罕見,任那個大夫見了都驚奇。那時常季禮心系著字母蠱,尚且都忍不住停下來問一句,而他由始至終一個字都沒提過,就是因這個緣故。
為穆典可解毒的大夫,醫術必然高深,不可能勘不透這一點。若她自己一早就知道,提了不是令她傷心?
來日方長,她體內那點余毒,總有法子慢慢化了。
就是化不去,又有什麽關系?
可現在,他感覺到深深的失望,並失落。
即便到了如今鴛盟已定,生死相許的地步,穆典可其實還是並不完全相信他。
她這麽小心翼翼地同他解釋,是因她覺得自己在他心裡始終不夠重要,從前不如常家堡,如今敗給子嗣。
此事對於女子,的確是難以啟齒的。她不願當面說,想等他回洛陽後書信告之,可現在為什麽又能說了呢?還是當著一個外人廖十七的面。
“是你覺得,還是你希望,我會在乎這件事,選擇放棄你?你便可以了無牽掛地取義,不必內疚?”
這話一出口,穆典可的臉色就變了。
常千佛一向是見不得她難過的,此時卻沒打算停下來,繼續說道:“你打算用自己的血救他,哪怕你會因此血竭而亡,你也不在乎?”
穆典可沒有說話,可是她流眼淚了。
得知金雁塵無藥可救時都沒流下的淚,現在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該怎麽同常千佛解釋。
面對那雙黯淡憂傷的眼,她說不出口。縱她有千百個理由——金雁塵是金家最後一條血脈,他屢次救過她的命,養活了她、保全了她——可她騙不了自己。
那並不是全部的理由。
沒有這些,金雁塵對他來說,也是不一樣的。哪怕她後來不愛他了,金雁塵之於她,跟其他人也不一樣。
他們就像兩株被移植到險惡異鄉的小樹苗,纖細,孱弱,隨時都可能死去。
為了生存,為了不被隨時可至的暴風雨摧毀,不得不抱枝纏根地往一處長。
他們的根長到了一起,要將一株連根拔起,另一株也是會痛的啊。
“我真是個自私的人。”她心想:“我是個受到詛咒的人,偏偏還要貪戀得不到的溫情和幸福。我原就不該答應他,他現在也不必如此痛苦……”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微弱的,有些顫抖。
“我的血,真的可以救他嗎?”
“不能!”常千佛斬釘截鐵地說道:“飲下你的血,可以延他數日生機,三日,或者五日,卻不足以救他的命。
就算你把全身的血都放幹了,也最多保他不超過半月。你當知我沒有騙你,你剛剛自己也看到了。”
“對不起。”穆典可低著頭,哽咽說道。
“你沒有對不起我,”常千佛似難忍受,把眸光暼向一邊,有頃,苦笑著說道,“原就是我追著你纏著你,他到得比我早,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況且以他如此待你,你要救他,也無可厚非。”
他轉過頭,總是溫和寧靜的眼眸忽然間冷得嚇人:“但是你救不了他。我拚著讓你一生恨我,也決不許你做傻事。”
***
穆典可拿了一個玉白的大瓷碗,坐在床頭割掌放血。
鮮血成股,從緊握的掌心溢流出來,滴滴答答敲落碗底。
白的瓷,紅的血,炸開像朵梅花。她一時瞧得入了神。
阿西木一旁絮絮叨叨:“沒用的,治標不治本。你把你的血全喂他喝了,他還是活不了。最多,撐出十天半月……”
與常千佛的說法如出一轍。
可是穆典可不這麽想。能多撐一日算一日,多一日,就多一分希望。
沒到最後一刻,她就決不認。
不然將來到了地底下,見到金震嶽,見了金憐音,碰到金哲彥夫婦,她要怎麽跟他們說?
總不能說,六表哥還沒有死,我就先放棄了他。
眼皮越來越沉,從手心落下的血線一線放粗,越來越模糊,她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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