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抬頭的老人看向窗外，轟然而響的爆炸在烏雲蓋月的天空下閃過了一抹亮光，但也僅僅只是一瞬間。

　　旁邊走來的保鏢彎腰在詹姆斯耳邊說了些什麽。

　　舔過乾涸的嘴唇，詹姆斯伸手抓住自己後肩上的鐵板用力一壓。

　　“哢！”隨著清脆的金屬齧合聲，詹姆斯一邊笑著一邊看向沙發對面喝茶的雨璃。

　　“哼哼…公主大人的那些朋友還真有本事啊。”

　　“唉~畢竟他們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微微頷首，雨璃禮貌地笑了起來:“叔父您還在猶豫嗎?我們可是帶著十足的把握來和您合作的。”

　　“哈哈哈，猶豫，怎麽會猶豫呢，侄女你貴為珈藍公主，我自然是要對你言聽計從。只是現在我們的人手實在是抽不出來啊。”

　　“哼哼~叔父您說笑了，您在軍隊內部應該至少有一半的人員支持者吧?他們也可以為我們提供幫助，他們現在不是正被集結在珈藍廠區嗎?”

　　“是，卡明家族的確對城防隊有著掌握權，”點頭的詹姆斯拿起桌上的瓶子喝了一口:“但那些內部人員並非是我可以調配的。”

　　“您是什麽意思?”微微挑眉，雨璃放下了茶杯:“您是卡明家族最高的掌權者，為何會這麽說呢?”

　　“因為我不是利維坦集團的最高掌權者，那些士兵是屬於利維坦集團的，而利維坦集團的最高掌權者是卡明家族，不是我詹姆斯·卡明。”盯著雨璃，詹姆斯給了旁邊保鏢一個眼神，幾個保鏢帶著詹姆斯身後調試設備的醫生離開了房間。

　　聽著隨從關門的聲音響起，雨璃這才淡淡道:“傳聞中利維坦集團核心機構的運作中樞是……一個人?”

　　“哈哈哈…小侄女，還挺聰明的。”笑著的詹姆斯咳嗽兩聲，發出來艱難的喘息聲。門外的守衛探頭看進來，詹姆斯連連擺手讓那些守衛離開，他伸手抓著身上松垮的浴衣，拉到了腰間。

　　望著他的模樣，雨璃不禁瞳孔微縮。

　　“問你個問題。侄女，你覺得我還能算是一個人嗎?”張開雙手的詹姆斯露出微笑。

　　在他的胸骨以下，近乎透明的人造皮膚被白色的膠裝物質填滿，人造皮膚下，所有器官都被替換成了棱角分明的機械，只有在透明袋子末端接著的腸子還保留著正常的人類血肉。

　　“我今年已經221歲了，是父親的第三個孩子。說實話，能活到現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個人……”摸著腦袋的詹姆斯笑著沿白發撕去了一片腦皮，露出了下面被機械填得滿滿當的腦殼。

　　“哼哼…說來你不信，陪我歷經風雨，見證太空站人心醜惡的愛人在逝世的那一刻，我看著她，就像看到一粒灰塵被風吹走了。”保持著微笑的詹姆斯拿著剛才的玻璃瓶繼續喝著。

　　“我腦海中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幾乎只是剛剛浮現就被自己不假思索地刪除了。後來，我讓家族的人丟掉了她的屍體，就和太空站裡處理垃圾的手段一樣處理了她。”

　　“為什麽?”聲音低了下來的雨璃望著對面笑容慈祥的詹姆斯，心底不由生出一絲恐懼。

　　“因為在我眼裡，沒了價值的她就只是一團垃圾，僅此而已。就和我所接觸的所有物品一樣…啊…抱歉，或許我應該稱呼我們為‘人’。”捂臉的詹姆斯依舊在笑，他聲音很開心，表情很開心，但坐在對面的雨璃卻感覺不到他有一絲的開心。

　　回想著剛見面到現在，雨璃赫然發現詹姆斯笑起來的表情似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角勾起的角度幾乎一致。

　　一切都像是隻遵循著指令的機器人一樣……

　　他到底是不是人?按照過往的記憶來看，他在變成這個樣子的時候的確是人類的形態，平時的喜怒哀樂也是有人的樣子。

　　但是…為什麽他的眼神就像是死了一樣呢?

　　收起心中的疑問與一絲恐懼，雨璃鎮定地說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呢?叔父。您的生活也有成功與達成目標的時候，那種時候難道感覺不到一絲的開心嗎?”

　　“開心?”笑著的詹姆斯搖頭，“不，我已經130年沒有過‘開心’了……或者說…喜悅，悲傷，憤怒，那些我能感覺到的，我能體會到的，我能想到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了‘感覺’，所有感覺都像是永遠吹不進心裡的風，只是下意識讓我的腦海中出現‘啊，有風’的感覺。”

　　“我能感覺到有一層虛無縹緲的東西包住了我的心和我的靈魂。我稱呼那層東西叫‘虛無’。”低頭觀察自己還是血肉的手掌，詹姆斯輕聲道:“每當我嘗試去凝視了解‘虛無’時，我就會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那種感覺像是絕望與恐懼的雜糅，它像是一根在我心裡不斷生長的尖刺，把我的身體由內而外的穿刺攪爛。然而，最恐怖的卻不是那在我心中生長的尖刺，而是我沒有被刺痛的感覺。”

　　笑著的詹姆斯掐著眼窩，強行擠出來兩滴眼淚，“虛無，讓人恐懼絕望的虛無……哈哈哈，可能這是神給我們這些超出壽命而沒死的人的詛咒吧。”

　　“那叔父您為什麽還要堅持呢?既然以這種姿態活著是這麽痛苦的事，為什麽不自我了解呢?”雨璃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詹姆斯。

　　詹姆斯和她說這些肯定有他的目的，可能有想要訴苦的想法。不過就像是他說得一樣，他都不知道那種被刺痛的感覺，雨璃又怎麽能知道呢?

　　“痛苦…哈哈~我感覺不到痛苦！我什麽都感覺不到……”歪頭的詹姆斯攤開手，“我現在不能死，卻也好像根本不是在活著。侄女，你說我到底還算不算是活著，還到底是不是個人?”晃著瓶子，詹姆斯一隻眼睛朝下看著瓶子，一隻眼睛詭異地朝前盯著雨璃。

　　一陣涼意從腳趾頭竄到了發梢。盯著眼前的詹姆斯，雨璃啞口無言。

　　“你也給不了我答案啊……呵呵，也是，你沒有染上‘虛無’的詛咒，不會有這種感覺。”收回手的詹姆斯整理了衣服，門外傳來一陣敲門的聲音，隨後保鏢推門而入，準備走進。

　　“直接說吧。反正我已經退居二線了，這次行動也只是幫我兒子牽橋搭線。”詹姆斯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他繼續保持著那笑容轉頭看向門口。

　　“有什麽事就說吧。”

　　“報告！”點頭的保鏢大聲道:“2號研究所內我們的所有士兵全都失去聯系，準備進入2號研究所勘探情況的隊員也被加拉迪亞的人堵在門口，目前正僵持不下，等候您的命令！”

　　“果然啊！在這條黑蛇的眼皮底下，藏不住任何秘密。”起身的詹姆斯朝外走去。

　　“雨公主，你不是想為你朋友的行動獲取一些幫助嗎?跟我來吧。”

　　“我們要去哪兒?”雨璃有些後怕地看著詹姆斯。

　　“去見利維坦集團的最高權力中樞，我的父親——羅提·卡明。”

　　“羅提·卡明…”喃喃的雨璃長呼了一口氣。

　　他果然還活著啊。

　　想著的雨璃觸碰著腰間口袋的那個發卡，心中多了一絲底氣。

　　如果羅提·卡明要界石的目的是為了復活若羽的話，她是有信心通過發卡來騙羅提，讓羅提放棄獵捕異界人獲取界石。

　　但是……他真的是為了復活若羽嗎?

　　本來信心滿滿的雨璃突然有些發愁。

　　從太空站下來之後主動在珈藍落地，到一直勘探貝瑟特，再到雇傭說客一直國家高層抵抗本會給珈藍帶來更多資源與人力的宗教。甚至不惜重金組建專門狩獵宗教的人員來掃清珈藍境內的宗教勢力。

　　在看見過貝瑟特的過去之後，雨璃幾乎可以用這三點在腦海中塑造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詹姆斯等待著兒時同伴的樣子。

　　但是，詹姆斯剛才的一席話卻完全擊碎了她的心中那個慈祥的幻影。

　　300年了…整整300年！

　　真的會有人為了小時候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約定等上300年嗎?更何況他活到現在，情況肯定是和詹姆斯一樣整個身體半機械化，甚至是完全機械化，被詹姆斯口中的‘虛無’纏繞。

　　沒有感情的詹姆斯連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妻子都能像處理垃圾一樣處理掉，比他年長的羅提又憑什麽還會記得小時候完全可以算是童言戲語的承諾?

　　起身的雨璃心神難安地跟隨詹姆斯一起走入電梯。

　　先去看看把增援要到手，之後的情況，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吧。

　　思索的雨璃肩膀突然被觸碰了一下，她抬頭看，詹姆斯的雙眼在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意識到什麽的雨璃低下頭去，看著詹姆斯手中遞來的那個小U盤。

　　“雨公主，我想重新找回做人的感覺。所以我有一個交易，想和你商量一下……”

　　………………

　　一隊士兵從遠處走來，2號研究所前，帶著墨鏡的陳風正在士兵的簇擁中盯著從1號研究所走來的士兵，拿起電台。

　　“boss，他們來了。”

　　“動作比我預想的要快…”喃喃的加拉迪亞一揮手，旁邊的人員切換了監視器，畫面中露出了研究所門外那一隊士兵行動的畫面，加拉迪亞思索了片刻，拿起電台說道:“我把1台‘戰爭者’HM的權限先給你，你讓周圍幾個暗哨先朝大門口聚集，閑置的狙擊手先瞄準卡明家族士兵的領頭人。記住，先周旋，嚇住他們。”

　　“如果這幫家夥硬闖怎麽辦?”

　　“那就別讓你扣扳機的手指頭閑下來~”加拉迪亞微笑道:“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讓戰爭者HM開火，周圍都是廠區。雖然我已經撤走了易燃易爆物，但戰場上的任何東西在這裡爆炸了威力都會造成一大筆損失。”

　　“收到！”點頭的陳風放下電台，凝望著前方走到近處的隊伍。

　　在隊伍中，一雙滿溢仇恨的眼瞳悄然盯上了那個戴墨鏡的軍人。

　　“咯……”咬牙的士兵悄然伸手，把露出頭盔的兔耳朵塞了回去，另一隻手將手槍的保險打開，隨時準備把那個戴墨鏡的家夥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