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春兒瞧著掌櫃的去了,也不理路小四兒驚詫的眼神,徑直閃進了屋,長長的喘了口氣,一雙眸子陰晴不定的閃爍著,良久,從袖口處劃出一柄小刀,隻三寸許長短,卻甚是鋒利,賀春兒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摸著刀刃,一邊卻陷入深深的回憶中・・・・ 康熙四十年八月十八,浙江海寧縣。
是夜,錢塘江潮剛過,海寧縣熱鬧之極,扎燈籠、賣糯米糖、煮江蟹子――吆喝聲一浪賽過一浪,驛道上人頭攢動,絡繹不絕,小娃娃們頭上扎個小髻,系著紅繩,捧著月餅亂啃,大姑娘羞羞答答拿著方巾對紅燈許願。隻縣西頭的一處開闊地界兒,黑壓壓的圍了幾圈人,不時爆出叫好聲!
只見空場上的四盞燈剛好照到街心,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長髯老人和一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正在打場子,旁邊還有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背光而立,身材高挑挺直,披著緞綢風毛玫瑰紫大髦,腰間似乎還懸著一把劍,卻看不見臉盤。順街東西立著兩根木杆,一條細繩在兩頭木杆上拴著,扯得直直的。
老頭雙手打拱,對眾人發科,帶著音律唱道:
“諸位看官老爺,我本是杭州斷橋一孤人,遭水瘟疫收倆孩兒,小女兒秀娥繩上無眼舞,小兒賀春兒神刀有眸追!十年休藝隻為在這盛世有口飯吃!您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保佑您們哪一世平安哪!”
眾人也不叫好,只見那秀娥甩掉披風,就地輕盈盈一個空翻一隻腳已踩在繩上,兩手扎一個門戶,掣出一對寶劍。月下看這秀娥,一身官裝,下身束一條杏黃水泄長裙,上身是金線滾邊淺紅比甲,清秀的面孔似乎沒有什麽表情,緊抿著嘴在絨繩上慢慢舞著太極劍,時而高跳劈叉,時而盤旋蹈步,真如洛神凌波,驚鴻翔空。那根絨繩隻隨腳踩處微微顫動而已,下頭幾百人仰目而視,都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一個飛旋凌空而下,人們才長籲一口氣,大聲喝彩:
“好!”
“諸位爺稍後叫好!”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卻見那十五六歲的賀春兒凌空一翻,眾人眼睛一花,空中的賀春兒單身一甩,一道亮光飛了出去!
“唰!”方才秀娥劍舞用的紅繩早已應聲而斷!人們還未等歡呼,那賀春兒又是隨手一拋,輕喝一聲:
“起!”隨著刀光,人們隻瞧得十丈高的一盞孔明燈早已應聲而起!遙遙的飛向空中!賀春兒又原地一個空翻,空中高聲道!
“爺們請看!”雙手在腰間一抹,十道光芒飛了出去!
“篤!篤篤篤!”十柄小刀齊刷刷的釘在靶上,最奇的是一撇一捺的釘出個字兒:
“爺!”
眾人是哄堂大笑:“百步穿楊!好!”正笑著品評呢,那秀娥從搭包裡取出一個盤子。老人對眾人笑道:“我們是行道人,賣藝隻為口飯!您好歹出個喜錢,讓我這倆徒弟早結連理呦!”
人們一樂,見那婦女們有的丟銅哥兒,有的拔下頭上銀簪恭恭敬敬放進去。爺們也從懷裡掏出荷包,摸出康熙哥子就扔!
秀娥臉紅的淺笑,低著頭,有扔錢的就福了福!忽然聽見的“叮”的一聲,盤子一沉,秀娥一瞧,竟有人扔了二十兩一錠的京錁,雙眼驚詫的瞧向那人,二十上下,亭亭玉立,鳳眼含春,豐姿綽約――此刻正炯炯盯著自己。
秀娥俏臉一紅,福了福:“謝爺賞!”
那青年搖著檀香扇,輕輕點頭道:“今兒日觀海寧潮,卻實是一線橫江,
夜賞美人線舞,還有一絲情長!海寧果不虛此行!隻是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江潮一年一見,美人何時相逢?” 那青年歎了口氣,背著手去了,這邊秀娥卻已癡了,瞧著那瀟灑的背影,心如這江水般潮湧!
“真真兒是個大傻冒!二十兩銀子!”賀春兒見眾人散了,一個跟頭翻了過來,拉了拉秀娥,但見秀娥柳葉眉,彎月目,漆黑的瞳仁波光灼人,端的豔若桃李,心中一蕩,從懷裡摸出個碧玉簪子,遞了過去。
“秀娥姐・・・・這個送你・・・・”那秀娥瞧著賀春兒火火的眼神,尷尬的笑了幾聲,也不收那簪子,滿懷心事的過去收旗裝箱,賀春兒卻把笑容抿了,望著那青年去的方向沉思起來・・・・
仨人把一行家夥收好,回到西頭偏郊的一家客棧,匆匆用了碗面條,秀娥便回了東屋,賀春兒留在西屋給老師傅洗著腳,屋裡昏黃,那老者靠在太師椅上,雙眼微閉,任由賀春兒在下面撲棱著水,青燈如豆,氤氳的油汽讓整個屋子似有一種仙境的氣息。
忽然間,老者睜開眼,倒把賀春兒唬了一跳,剛想問,卻聽東屋嬌叱一聲!
“你這老狗!整日價偷看,也不怕眼睛生瘡麽?”
緊接著似乎有潑水聲,“嘩”的一下到了出去!
賀春兒心急,轉身推開門就閃了出去,見到外面的情形卻傻了!
秀娥上身隻著個玫瑰紅肚兜,兩條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面,白花花的晃得眼睛一亮,頭髮上濕漉漉,腳底隻穿著淡藍色碎花繡邊鞋,咧著櫻桃小嘴,似也在吃驚!
賀春兒再瞧那偷窺人――竟是剛才給了二十兩白銀的青年,此刻確實從頭到腳的被淋了一身的水,正尷尬不知所措,他此刻見了秀娥,又是另一番景象,沒了方才的英姿!卻多了些嫵媚,一時間眼睛也直了!秀娥被他盯得俏臉一紅,兩個膀子也起了細碎的疙瘩,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讓人瞧了去,剛要往屋跑,那頭賀春兒早已怒了!
“你・・・・你這廝!看刀”
這賀春兒喜歡秀娥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師傅也答應轉了年就讓他把秀娥娶了,如今看著一個瀟灑的公子哥恬不知恥的偷窺!再看秀娥也不是沒有情意, 登時腦了!賀春兒往腰間一摸!一把刀就飛了出去!秀娥卻驚了!忙道:
“賀春兒!使不得!”眼看那刀明晃晃的快飛到青年眼前了,秀娥不敢在看下去,忙捂了雙眼,卻沒聽到慘叫,隻聽得“叮”的一聲脆響!秀娥再看時,兩把刀在地上,原來賀春兒飛刀刹那,老師傅已從屋裡跳了出來,一揮手,也是一把飛刀把賀春兒的利器磕跑了――繞是這樣,那青年耳邊仍然劃過一道血痕!秀娥急了,也不顧自己幾乎赤裸,忙跑過來拿著香巾給青年擦拭・・・・
賀春兒頭上青筋暴起,雙眼通紅,剛要跳起,卻被老者一個眼神喝住了!老者默然的看了秀娥二人一眼,而後對賀春兒道:
“你隨我來!”
賀春兒壓住心頭怒火,盡量不瞧二人。咬著牙跟著師傅進了屋。那老者眼神犀利盯著賀春兒,淡淡道:
“你犯了哪條祖訓?”
這頭賀春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哭道:“師傅,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那頭老者卻不吱聲,將兩臂抬了起來,外人一看估計得嚇一跳,老人兩雙手加一起隻有――兩個手指頭!
“飛刀絕技絕不傷人、不害人、違者自斷一指!”老人似乎想到了什麽,背著手沉默不語,那頭賀春兒止了哭聲,也知祖師爺定下的規矩不能破例,顫顫巍巍的摸出一把刀,向左手小指劃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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