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皇帝,尤其是飽經風霜的老皇帝,九千秋竭力不去想自己的歲數。但是眼見著神鄉城一點點建起來,心中難免產生“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的酸澀。
他已過古稀了,在這個天下、在普通人眼裡、他已經算得上是高壽。
九千秋天資聰穎,年少時也算得上是萬裡挑一,本以為憑著“天下俱姓九,我得列首席”的少年豪氣,想學著前人,尋覓傳聞中長生不老的境界。可萬萬沒想到,牝雞司晨......是非混淆......
“長生”二字,他漸漸無暇顧及了。
馬車外傳來一聲馬嘶,打斷了九千秋的回憶,把他拉回了現實。
馬車穩穩停在城門外,駕駛馬車的是個魁梧壯漢,不戴帽,只是把頭髮高高盤起,臉上沒有贅肉,也沒有胡須。他伸出手想扶九,卻被後者輕輕撥開。
九千秋正正衣擺,看著簡單的深衣,心情好了很多。
下了車,他伸了個懶腰,城門極高,砌牆用的磚石又經符水淬煉,再通過精修布陣的大能順承天意,就算是一輩子專於修仙的道士,也未必飛的過去。
神鄉城東面是汎水,西面將禹湖中的水引出,繞城一周,最後注入汎水。
此時正值開春時節,甕城裡的雪早早就化了,在地磚上平平地攤開一片薄薄的水。沒有行人,周遭太過寂靜。殘陽一點,粘在天幕遠方,在城牆上塗下晦暗的光。
墨色的城門、青色的方磚,把人們目光所及之處悉數填滿,四周高牆聳立,給九千秋的感覺像是一口絕望的井,而他在井裡看天。
太陽此時完全沒入慘淡的雲,四周添暗幾分,漫天陰雲死死壓在城牆上。甕城哪怕再大,此刻也顯得無比逼塞。
城牆上空蜿蜒盤旋十幾種仙鳥,在天上悠閑自在地翱翔。
仙鳥那麽自在,想必是不曾有過煩惱吧。
也對,若是神仙也擁有煩惱,還怎麽叫神仙呢?
群鳥爭奇鬥怪,各色不一:有的雙翅火紅,兩個“火翅”展開有二人高、頭又頂著三隻眼,凡目光所至寸草不生;又有的鳥首龍身,大約四五人般長,於空中飄蕩,閑庭信步,若是仔細看,隱隱間好像還有電光遊曳於其身,好似有得道長生之象。這其中也有巴掌大的小喜鵲,只是白身紅尾,更出奇的是,它腹下居然有六隻腳,這鳥最是警覺。
在群鳥下方,正屹立著一道極寬的箭樓,裡面搖晃著橘紅色的火光。
九千秋想起了兒時在洛陽吃過的烤紅薯。
趙嵩湊過來,發現九正望著箭樓出神,便小聲說道:“皇上,那箭樓平坐上還有丞相題的字呐”
九千秋聞言一驚,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他仔細瞧了半天,然後說道:“在哪裡呢?”趙嵩急忙伸手比劃:“皇上,它就在那裡呢.....就在第一道簷下......字就在那裡呢.....”
九千秋忙前忙後找了半天,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於是偏過頭瞥了趙嵩一眼,“哼”了一聲說:“你們幾人之間的事情,我懶得管,別煩我”
趙嵩低頭稱是,趙嵩很高,低頭的景象就顯得很奇怪。
九千秋突然想到了什麽,再次偏頭,用手掃了下趙嵩的胸膛:“箭樓頂上的赤鷩(“必”音)哪去了?”
趙嵩低頭看地,一字一句回道:“前不久神鄉城剛剛建好,不少的舊住民依仗新搬來的住戶不熟環境,肆意欺佔土地,惹出不少事來......一個月後又是殿舉......這幾天又是集市,大把人進進出出......西軍也剛剛撤軍回來,幾萬口軍士到了哪裡都不好安頓......到處都要用人......”
九千秋思考了一下,緩緩道:“選郎衛的事完了嗎?沒選完就先放一放,讓他們都來乾活。對了,十面埋伏那面,嚴檜和秦京領頭,也帶一批埋伏過來,讓朝廷裡的人看看我可不偏心。”
說完便登上了車。趙嵩則是用大手捏著一摣長的簪筆、貓著腰、跟在九千秋屁股後刷刷的記。
馬車徐徐加速,新鋪的青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直指向城外的大道。
四周越來越冷了,天徹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