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歸家的丈夫帶著新鮮的野獸,在他身邊,采集蔬果的大兒子與小女兒笑著將摘下放在衣服兜裡的紅果擺在桌上。
“媽媽,我們回來啦!”笑著的孩子奔跑而來,腳步聲驚醒了站在鐵鍋前發呆的母親,她愕然地看著兩個孩子。
短暫的失神後她丟下鍋杓,快步上前,將兩個孩子摟入懷中。
陳釀長久的感情混雜在一起噴出胸口,從眼角湧出。抱著孩子的母親顫抖著痛哭起來。
“嗚嗚…媽媽輕點……快呼吸不過來了!”
“媽媽怎麽哭了?別哭別哭……”
可愛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泣不成聲的母親只是點頭,她抬起頭,含淚的雙眼看向了那個笑容陽光的父親。
手裡拎著獵物的他站在門前,日光照下模糊了他的面容,勉強可以看見一絲擔心。他放下了獵物,走上前來,來到了兩個孩子的身後。
“茉莉,今天有什麽煩心事嗎?”
…………
“哢嚓。”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在房間中回蕩。
危機感驚醒了房間中的白發女人。
眼前幸福的幻影在腦海中模糊,眼前的一切再次隨著弱視的病症模糊。金屬儀器的冰冷感隔著黑喪裙傳來,儀器的“滴答”聲隱約在房間中回蕩。
加拉迪亞有些慌張地伸出手,從床頭櫃的老位置上取下了矯正儀器戴在眼睛上。
周圍的一切重新清晰起來,“丈夫”依然安睡在旁邊,讓她緊張的心恢復平靜。她伸出手,隔著透明的玻璃撫摸著容器下的愛人。
在藍色水液中,身穿白西服的他閉著眼,臉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那身服裝搭配是她最喜歡的款式,在婚禮上他就是穿著那一身牽起她的手,那一日的幸福至今仍舊歷歷在目。
水液晃動,隱約露出了他額頭髮絲下的那個槍眼。溫暖的回憶再一次戛然而止,她的笑容緩緩平複。
雖然很想繼續和愛人訴說這些時日的樂趣,但這僅屬於兩人的房間來了個不速之客……
“沒事的…再等一會兒,只要再一會兒就行了…”趴在玻璃上,加拉迪亞底下額頭,隔著玻璃摩挲著愛人。
“他就是你想要界石的原因嗎?”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暗紅怒佛靠在門框上,退去了手槍的彈夾檢查子彈數量。
“唉~”輕聲應和,加拉迪亞緩緩起身,白發下絕美的容顏對向邊遠,臉上恢復了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難以看透,如果說雨璃的笑容面具還有些稚嫩的話,那眼前這條黑蛇的笑容就是完美的。
“我們都有忘不了的過去,不是嗎?”坐在鐵床旁側的加拉迪亞與邊遠對視。
當看清那雙藍色眼眸時,邊遠也不禁屏住呼吸。就如同那個沸城強盜加裡說得一樣,珈藍寶鑽雖已暗淡,卻依舊美如世外之物。
“的確如此,但我不沉浸在過去,我的未來還很長。在沒有到連掙扎都做不了之前,我還不會回憶過去。”冷聲的邊遠站直身體,握緊手槍。
聽著話語,加拉迪亞微微愣神,隨後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最後直接笑了起來。
“居然…居然是你……哈哈哈…”
“什麽?”盯著前方突然笑起來的加拉迪亞,邊遠皺起眉頭。
“在我預算之中,所有今日可能會到場的殺手中,只有你會說出這種話啊,邊遠先生…哈哈哈~”加拉迪亞伸手捂住了眼睛,瘋癲的笑聲漸漸轉為淒涼。
“我準備了那麽多東西,居然都沒有殺掉你。”長歎一聲,加拉迪亞聲音帶著難言的苦澀:“更讓我沒想到的是,那個原先最最不可能成為今晚破局者的扭英緬人…居然會成為粉碎這一切的釘子。”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邊遠冷聲詢問著,鐵床上的加拉迪亞笑聲漸漸平息下來,她捂著眼睛低著頭,聲音飄忽。
“7年前,我在扭英緬聚集區準備商討土地計劃的時候…在集市上看見了一個扭英緬男人。在他的未來中,我看見了一身黑色外骨骼的扭英緬人衝進了手術室,所以那天下午,我就讓陳風殺了他。”
“幾個月前,我在卡利班城時,從你的未來片段中看見了你在荒野中被鴉鷲啄食的畫面,還有此時此刻的畫面……所以我動手了。”
聽著加拉迪亞的動機,整件事在腦海中形成一個閉環,而邊遠腦中只有兩個字——荒唐。
在他身邊飄著的蒂凡妮忍不住感歎:“還真是一場鬧劇啊…”
深吸一口氣,邊遠握著槍的手換到了左手,他抽出一根煙卸下頭盔點了起來。
“知道嗎?驅使飄飄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是仇恨,當年利維坦公司殺死她父親的仇恨。如果你沒有在街市讓手下殺了她的父親,她現在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扭英緬人,今晚上是絕不會出現在這裡的。”
“而我出現在這裡,也只是因為你單方面撕毀了我們之間的契約並對我開槍。在山下小鎮時,我已經推脫了娜絲莉的委托,準備就這麽離開珈藍。如果你沒有做出那些事情,現在恐怕我已經在婆羅了。”
“哈哈~是啊……”低下頭的加拉迪亞笑了兩聲,緩慢聲音中帶著疲憊與淒涼:“我看見了我的結局,想要改變我的結局,卻反而促成了我的結局……”
“按照看見的未來卻行事,最終未來卻沒有改變。你不是黑蛇嗎?先前就沒有過這樣的經歷?”輕聲詢問,邊遠盯著加拉迪亞,心頭的憤怒一點點退散。他拉槍蓋,退掉槍管內一顆子彈。
“有啊……但無論自己做還是不做,那個結局總是沒有半點改變。”無奈地笑著,加拉迪亞搖頭道:“邊遠先生,在那天的山下城鎮裡,如果你是‘加拉迪亞’。在既定的未來下,你會因為一張隨手簽下的‘契約’,而不對面前可能在最終威脅到你的‘邊遠’下殺心嗎?”
沉默的邊遠看了眼身邊的蒂凡妮,褪出了第二顆子彈。
現在看來,他未必一定要殺了加拉迪亞。她現在奪取界石的目的失敗了,自己和她算是徹底沒有利益糾葛了,讓她繼續活下去,未來在利維坦公司還算有個人脈……
“轟!”轟鳴巨響從遠處傳來,整個研究所都隨之顫抖。
“呃…啊……”微弱的聲音從走廊中接近,隨後身後的房門被猛地打開,捂著肚子的納雪站在門口,她的面孔幾乎完全模糊地看不清相貌,踉蹌的姿態似乎隨時要倒下。
“主…主人……”盯著門框處的邊遠,納雪站直身體攥緊拳頭。
“納雪,已經足夠了。我和賞金獵人行會的契約到此為止,那些承諾的東西事後可以讓行會的財務來與利維坦集團財務對接。”望著納雪,加拉迪亞揮揮手。
“主人…”咬牙的納雪盯了眼旁邊的邊遠,不肯挪步。
“出去吧,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加拉迪亞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納雪深深望了眼坐在金屬罐子旁的加拉迪亞,扶著牆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目送著納雪離開房間,邊遠重新看向加拉迪亞,冷聲問道:“剛才的震動是怎麽回事?”
“是貝希摩斯。”說著的加拉迪亞語氣輕松了許多:“在邊遠你還沒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早就開始準備捕獵神的工具,特殊材料、彈藥的研製早就準備齊全,貝希摩斯亦是其中之一。”
“你的計劃還在繼續?”
“不…那些只是廢案罷了。”搖頭的加拉迪亞輕聲道:“在我第一次看見那個異世界的半神時…那些使用HM作戰捕獵半神的計劃就被徹底拋棄了。哼……這種僅僅只是兵器的HM是根本不可能夠打敗半神的。”
“現在下令行動的只是卡明家族的最高權力機關罷了。”加拉迪亞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恍惚間,自己用幾十年來精心布置的舞台轟然倒塌,擋在自己未來之前的黑色幕布猛然墜落,將她壓在其下死死困住。
沉重的負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一隻隻從黑布中伸出的手卡在她喉嚨上將她漸漸扼死。
幾十年來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每一幅畫面都增加了身上之物的重量,每一個死在她手下的人都在掐著她的喉嚨。
在這裡,在她準備好的舞台上,她將迎來最後的結局。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坐在舞台下觀眾席第一排,默默指揮著舞台一切的“導演”。
現在她才看清楚自己才是舞台上表演的“勇者”,而那個坐在觀眾席上的導演,此刻正為這場戲曲的謝幕鼓掌。
被幕布逐漸壓死的勇者望著觀眾席上的導演,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從胸口湧出。
她想推開身上的一切,舉劍衝下舞台,用勇氣直面叫做“命運”的導演。
但過去的一切已經將她牢牢抓住,吞在了黑暗中。
“好累啊……”一聲虛弱的歎息打斷了房間中的沉默。
加拉迪亞緩緩抬頭,看向了面前的邊遠,她捂住左眼,黑色馬賽克迅速將右瞳模糊吞沒,最後一次看向面前站在門框前的青年。
攀附在時間線上的黑蛇睜開了右眼眺望未來,面前這個青年的未來無比短暫。
在被黑色幕布隔絕的最後一幕前,她看見了邊遠穿著殘缺不全的外骨骼,遍體鱗傷的身體毫無血色,大量的血液從胸口的圓洞中噴出,灑在了地上的黑水中。
在他的面前,膚色慘白的異食者頭戴扭曲的皇冠,俯視著身下的死人。
在寬闊的房間裡,在那滿是黑水,遍布殘屍的異食者教會中,邊遠也將像是自己一樣,在黑色幕布前迎來了謝幕。
畫面戛然而止,加拉迪亞長久才問道:“我突然挺感興趣的,那天你被我打中是怎麽沒死的?”
沉默的邊遠沒有回答加拉迪亞,輕笑一聲的加拉迪亞慢慢說:“那個無視子彈的能力還是卡利班那個叫林蕊的女人的吧?加上前幾次你的調查報告中有喜歡喝血的癖好……我猜,你可以通過飲用血液,借助別人bug能力。”
“!”
“呵呵,看樣子是猜對了…”喃喃的加拉迪亞把手伸到腰後,聲音飄忽。
“奉勸你一句,別再跟著那個假公主朝北方走了,你會死的。”
從身後掏出手槍,加拉迪亞將槍口對準了邊遠。
瞪大眼的邊遠毫不猶豫地舉槍。
“嘭!”
“嘭嘭嘭!”
瞬間的槍響後,另一側的槍聲連響三下。
握著手槍的小手顫抖著松開了手槍。
“咚!”手槍墜落在地。
“按照蛇花教的能力,她…她應該和一具屍體換位置才是。”門框前的邊遠上前一步,有些語無倫次。
“不…不是邊遠的問題…”飄在旁邊的蒂凡妮望了眼旁邊牆上的三個彈孔,神色暗淡。
“只是她不想活了……”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血液湧出喉管,口吐血沫的加拉迪亞抽搐般呼吸著。
“呃!呵……”她緩緩倒下,側身貼在金屬容器上,帶著黑紗手套的手隔著玻璃與丈夫貼合。
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她再一次回到了那間在陽光下的屋子。
“茉莉,今天有什麽煩心事嗎?”
抱著兩個孩子的妻子抬起頭看向丈夫,淚水劃過眼角,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久等了…我來…找你們了……
劇烈的呼吸逐漸減弱,放大的瞳孔徹底渙散。
搭在胸口的手滑落,無名指上的黑蛇戒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入一旁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