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氣味夾雜著酸臭與一股難言的腥腐充斥了這片街區。頭頂上,貧民窟曬衣服的繩子相互交錯,液體從潮濕衣物上滴落在地,滋潤著地面的青苔。
坐在角落的女人早已對周圍的一切習以為常。
混合垃圾的臭味連同街道的霉濕飄蕩在鼻尖,月光透過繩子與衣服的間隙灑在身上。隨著晚風吹過巷子,衣服的影子在身上來來回回,像是死神被吹起的長袍。
那是熟悉的味道,是記憶中的味道……
十幾年過去了,除了牆體上的瓷磚塗料脫落的更加嚴重之外,這條街還是一點都沒變。來往的孤兒依舊在翻找著垃圾,只是曾經熟悉的臉蛋變成了陌生人。
朦朧的黑瞳注視著街道的一切,火辣辣的饑餓感刺激著胃部,讓女人稍微清醒了些許。
腹部的疼痛已經麻痹了,她能感覺到毒素一點點在身體裡蔓延。
自己的能力雖然拖慢了毒素的速度,卻也讓她更加清楚地感受到那如螞蟻啃噬的感覺。
是上天在折磨自己嗎?為了自己這些年欠下的血債……
“……”
“¥%#……”
什麽聲音從耳邊傳來,女人略微睜開眼,她看著眼前一瘸一拐走過來的少年。少年眼中帶著悲傷地注視著坐在街邊的女人。
“林姐,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
“你都坐一天了,他還沒到。夜已經深了,他今天是不會來了。”
“嗯…你先去睡吧。他來不來都無所謂…林姐也只剩下這幾口氣了…不舍得合眼。興許合上了,就睜不開了。”
少年的眼中閃過淚光,他痛苦地攥著拳頭,無力感充斥心頭。
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甚至因為坡了腳,就去那個刺客組織選拔的資格都沒有。
一言不發的少年蹲在了牆角,坐了下來,靠在了女人身邊。
“我陪著林姐等吧,我想多陪陪林姐…”
“嗯……”睜開的眼緩緩閉合,女人卻沒有睡著,她只是靜靜等待著。眼見女人合上眼,少年有些慌張。
“林姐,你再堅持一下!大頭和二哥被組織選上了,等大頭和二哥的第一筆錢發放下來,我們就能帶你去醫院了。”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去的嗎…”閉上的眼緩緩睜開,女人神情苦澀。
“等我死了之後,你、老四和小獅子帶著我留的3爛金,離開卡利班去南邊一點的城市討個生活。你們三個喜歡搗鼓機器,會有師父願意收他們下來。剩下的三十幾個爛金…讓那幾個年紀小的……省著點花。最好能攢一點,等大一點了,也出去…”
“林姐…你在胡說什麽啊……”少年抽了抽鼻子,他擦過眼睛,強顏歡笑。
“你不會死的,就是那個大叔不回來救你,我們也會給你攢夠錢。等大頭和二哥能賺錢了,我們買輛車!一起離開卡利班……”
“哼…嗯……那你們可得…加油了啊。”女人有氣無力地笑了起來。不知多久,身旁的少年靠在牆上睡了過去。
她的意識也有些渙散。
恍惚之間,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天中午,餓著肚子的她正躲在街邊的陰影中,翻找著垃圾堆。
一個青年走了過來,停在了她面前。街道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笑容就像那太陽一樣燦爛耀眼。
粗糙的雙手遞來了一個饅頭,那饅頭黑黑的,雖然賣相不好,但它很大,看著很好吃…
毫不猶豫地接過饅頭,一邊啃一邊盯著眼前的青年。
站在陽光下的他再一次伸出手來,似乎要帶著她離開街角的陰影,和她一樣步入陽光下。
片刻的恍惚後,她把髒黑的小手伸向了那隻大手……
“喂。”
身體被觸碰的感覺驚醒了恍惚的女人,她下意識做好了反擊準備,懶散的聲音卻從頭頂傳來。
“身上挺香啊,衣服也挺整潔的。知道我要來了,特意換了身行頭嗎?”
呆愣了片刻,她漸漸露出了溫柔的笑容,聲音卻虛弱的沒了力道。
“喜歡這身嗎?小帥哥……”
“啊…喜歡。雖然提不起‘性趣’,但挺好看的。等你養好了就穿這身來找我吧。”打哈欠的邊遠把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裡,他揉了揉黑眼圈,彎腰把林蕊徹底抱起,順腿輕踢一旁邊依偎在牆上,睡著的跛腳少年。
迷糊的少年看著邊遠,一下子就回過神來。
“那個黑心醫生在哪裡?帶我去見見。”
“嗯…嗯!”聽聞的少年喜出望外,他趕忙爬起身來,一瘸一拐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剛走上沒多久,懷裡林蕊就要閉眼睡去,邊遠果斷掐著她把她弄醒。
“別睡,這種時候不能睡。我可是攢夠了300爛金之後立馬跑過來的,你要是死了,這300爛金我1臭銅都不會留給你的這些孩子。”
林蕊露出了然的笑容,她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
穿過錯綜複雜的巷子,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一明一暗的兩輪月光懸掛在夜空,在廢棄的城市街道邊角,一棟翻修過的二層小樓矗立在那裡。小樓二層一個光燦燦的熒光牌上帶著醫院的標志,整體風格看起來相當有錢。
坡腳少年喘息著停下腳步,指向了不遠處那家二樓小庭院。
“就是那裡了。”
“嗯。”大步走上前去,邊遠伸手按下了門口的急診按鈕。
報警裝置嗡嗡作響,昏暗的醫院中亮起燈光,不一會兒,一個留著薄薄胡子的男人從屋子裡走出來。他站在小院子的鐵欄杆後盯了林蕊一眼,慢條斯理地打開一件手術服披在身上。
“錢帶夠了嗎?”男人的聲音冰冷冷。
“帶夠了,300爛金。”
“300?”男人穿戴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隔著鐵門盯著邊遠,聲音中沒一點人情味。
“300那是4天前的價格,按照她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至少要在我這裡住上兩禮拜。400都算是便宜的了。”
“那就450吧,麻煩醫生您速度快點。”邊遠語氣誠懇。
穿上衣服的醫生一把拉開鐵門,從旁邊拽出一個擔架床,順手從邊遠手上接過林蕊。屋內一個簡陋的舊世界醫用機器人走了出來,它拉住擔架床走上了小別墅的斜坡,整個拽入屋內。
“進來之後關門,別亂走別亂動,否則我不建議漲點價。”冷淡地說了句,男人帶上口罩,隨著那醫用機器人大步走入房間中。
目送著男人走入屋中,邊遠把手伸向口袋去摸煙。
“呸!”從後面走上前來的坡腳少年對著那男人的背影吐了口口水,聲音鄙夷。
“死貪錢的家夥!要不是這裡只有這一個醫生,我絕不會選他!一點都不可靠!”
“不可靠…”從口袋中掏出煙盒,邊遠點燃一根香煙吸了口,“你覺得他不可靠嗎?”
“嗯!明明是個醫生,卻見著林姐重傷不救。一點都不可靠!有傷醫德!”少年壓低了聲音:“我已經不止一次看見有病人死在他家門口了,有的人甚至叫了一天,最後死掉了他才出來把屍體拖走。”
“是這樣嗎?”呼出一口煙氣,邊遠聲音平淡:“那我倒是可以放心把你的林姐交給他了。”
跛腳少年表情變得奇怪,他扭頭看向邊遠,似乎本以為邊遠會和他一起批鬥那個醫生的惡行。
抽煙的邊遠道:“你先前有看見病人倒在醫院門痛苦哀嚎是嗎?”
“嗯!”
“那你去幫他了嗎?去幫那個病人了?”
“我?我只是個普通人啊…去幫也幫不了什麽。”少年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邊遠。
“什麽啊,我還以為你會去幫他呢。”邊遠輕哼一聲,“那你為什麽指望醫生去幫那個病人呢?”
“因為他是醫生啊!醫生的職責不就是救死扶傷嗎?”少年的聲音一下子又大了起來,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邊遠翻了個白眼。
“他有義務去為那個病人負責嗎?憑什麽你們都是兩個胳膊一個腦袋,你就能以自己無能為借口看著別人死。反而去要求別人必須要為了自己的職業名譽,去耗費時間精力、物資錢財去幫一個路人?”
“哼哼~是啊,醫生可以幫這個路人,但當醫生哪一天累倒了,躺再地上的時候,你是不是還會站在街角,看著地上的醫生,一邊罵他一邊看著他死呢?”
“不會,到時候我肯定回去救的。”少年趕忙回復,邊遠卻像是看穿他一樣笑了聲。
“不,你不會。你可以用一句‘你沒能力’讓自己心安理得地看著人死在醫院門口。那你同樣可以用同一句話,看著幫了病人的醫生死在那裡。”
“……”少年一時間啞口無言。
“這個世界沒有鍵盤,倒是是有精神鍵盤俠啊。”摸著下巴的蒂凡妮看著那個少年, 琢磨一陣搖頭道:“還是你的林姐喂你吃得太飽了。”
“不要一味地為自己的冷漠找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然後轉而對別人的不作為嚴聲厲色。那樣只會讓你的眼界越來越窄,最終活成你討厭的樣子。”邊遠盯著少年,少年卻有點不敢與他對視。
“呼……”吐出一口煙氣,邊遠的聲音帶上笑意,“住在貧民窟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看來你的林姐真的很寵你們啊。”
“你…你為什麽這麽說?”
“哼~沒事,你還小,長大一點會明白的意思的。”語氣放寬松了許多,邊遠回頭看了眼門外,伸手拍在少年的肩上,指著前面的手術室。
“去吧,在手術室外守候著你的林姐,就當是你成長的第一個任務吧。”
少年盯著邊遠,隨後一瘸一拐地步入了不遠處的小別墅。
“對了,進去之後關上門,別讓風跑進去了,今晚上還挺涼的。”
“嗯。叔叔…你不進來嗎?”坡腳少年站在門前,有些猶豫地看著邊遠。
“別怕,關門吧。我不會帶著錢跑掉的。”轉身的邊遠擺擺手。
“還有,我年級還小,記得叫哥哥。”
少年見想法被邊遠看穿,便乖乖合上了門。
小別墅外,邊遠抽掉最後一口,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
藍卡插入腰間,轉身。
黑色的粒子迅速覆蓋而上,回身的下一秒他便穿上了漆黑的鎧甲。
蒼白的月光灑落在荒廢的街區,在醫院門外的寬闊街道上,不知何時站上了十幾個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