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區的警察局裡,楚子儀呆呆坐在拘留室裡。
他低著頭,就這樣坐了許久,如果不是胸口還有起伏,任誰都會懷疑他失去了呼吸。
“已經三個小時了,他一直這樣,什麽都不肯配合。”
對著監控屏幕,古易聯無奈的說著。作為東城區刑偵隊隊長,他負責遊樂場這個案子,作為重大嫌疑人,楚子儀就是被他給帶回來的。
“證據充分麽?”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古易聯身後,默默點燃香煙,淡淡說著。
這是莫嘉謙,東城警察局的局長。
“不夠,只能說他有重大的嫌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參與了謀殺。”
古易聯無奈歎了一口氣,隨後一伸手,直接從莫嘉謙手裡把一包煙都拿過來,自己給自己點了一支。
對於遊樂場的案子,整個興江市都很關注,市裡甚至開了會,將其定義為惡性案件,限期偵破。
這個擔子,最後落在了東城區警察局頭上,畢竟東郊遊樂場屬於他們的轄區,這個任務他們根本推不掉。
“一會兒可能會來人,是上面派過來的,記得配合他們一下。”
莫嘉謙說完話,就把吸了一半的煙掐滅,這個案子搞得他這幾天都沒睡好覺,現在快收尾了,準備美美補上一覺。
“你就放心,我和那些官僚打交道?”
古易聯撇了撇嘴,他這個人心直口快,就因為不會和上級搞關系,才一直擔任這個分局刑警隊長,一乾便是十年。
“這次不是官僚,而是特殊機構的人,不要多問,配合他們就行。”
莫嘉謙擺擺手,扔下一句話後,就直奔自己的辦公室,那裡有簡易床,躺下就能睡。
“真是的……”
古易聯狠狠吸了一口,隨後將其掐滅,他最討厭外行參與案件。
指手畫腳的,除了添亂,什麽忙都幫不上。
不一會兒監控室就有人敲門,古易聯示意部下打開門,結果走進來兩男一女。
古易聯不禁一愣,這三個人中,走在前面的中年人身穿一身警服,而後面兩個則是穿的校服。
作為東郊的刑警隊長,他自然認得轄區內三高的製服,這組合明顯有點兒奇怪。
“您好,古隊長,我是市局刑偵三科科長梅友乾,這兩位是特殊部門的同事。”
這中年人微笑著說道,敬了一個禮,然後和古易聯微笑的握手。
古易聯也是還了一個禮,隨後和梅友乾握了握手,不過嘴角卻抽了抽,因為“特殊部門”這個部門,實在有夠“特殊”的。
作為刑偵隊長,古易聯對這詞兒實在太熟悉了。凡是上面要整出什麽么蛾子,就必然把“特殊部門”搬出來,他當了十年隊長,來來回回見了不下上百名“特殊部門”的人員,但是到現在他也沒搞明白這是個什麽部門。
“我要單獨和他聊聊。”
還沒寒暄上幾句,梅友乾身後的一名男高中生就開口了,古易聯看了看他,也懶得廢話,點了點頭,示意部下帶著他去審訊室。
楚嵐就這樣跟在一名警員身後,離開監控室,穿過悠長的走廊,來到一道鐵門前。
抬起頭,發現上面掛了一個牌子,第二審訊室。
打開門,警員留在外面,重新把門關上,靜靜站在門外。畢竟這是警隊的規矩,他並沒有打算參與審訊。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低著頭,默不作聲,
即便鐵門發出巨大的聲響,他也沒有抬頭看一眼。 楚嵐看著他,年紀大約五十歲,頭髮有些花白,粗糙的皮膚說明他是一個體力工作者,風裡來雨裡去,才會這般模樣。
走到男人面前,楚嵐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紅色的頭繩,放在男人手裡,而這個時候,男人終於有了反應。
“這是……”
男人看著頭繩,情緒有些激動的抬起頭,用一種悲嗆又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楚嵐。
“這是雯雯的,一直和她的屍體關在木馬裡。”
楚嵐淡淡說著,隨後便向後退了幾步,來到門旁。
一股陰冷的氣息瞬間在審訊室裡彌散著,陰影中,一個半虛幻的人影現了出來。
楚雯雯走了出來,依然是那身染血的校服,就連書包和鞋子都是一模一樣,仿佛證物室裡的那些東西,被她偷出來了一樣。
“爸爸……”
“雯雯……”
楚子儀想要站起來,但是雙手被鎖住,他根本在椅子上動彈不得,掙扎了好一會兒,都無法脫身。
沒有慌亂,沒有恐懼,楚子儀的眼中只有悔恨,期盼,甚至還有那麽一絲絲的驚喜。
“他在幹什麽?”
監控室裡,古易聯看著屏幕,裡面沒有楚雯雯的身影,他只能看到楚嵐交給楚子儀一條頭繩,隨後楚子儀就發生了變化,看向審訊室的角落,仿佛想要掙脫手銬的束縛。
但是角落裡,空空如也……
“打開聲音麥克,我要聽聽他說什麽。”
古易聯發現這景象十分詭異,當即讓警員打開審訊室裡的麥克風,只聽裡面傳來楚子儀的聲音。
“雯雯……”
“對不起……”
“雯雯……”
……
配上監控畫面,這一幕顯得極為詭異,楚子儀仿佛對著空氣,好似演員在排練一般,一邊哭泣,一邊嘴裡念叨著,看上去就跟中邪了一樣。
“爸爸,我知道你心裡苦,你不是不喜歡雯雯。
我知道你心裡苦,別看雯雯小,雯雯都明白。
是媽媽的錯,不是你的錯,不要傷心了。
是雯雯不好,雯雯如果再乖一點兒,爸爸就不會那樣了。
所以爸爸別哭,雯雯原諒你了。”
楚雯雯說完話,露出一個微笑,但是配上她現在的樣子,這個微笑顯得十分恐怖。
但是楚子儀不覺得,他就這樣看著楚雯雯,痛哭流涕的,仿佛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他在悔恨,他在懊惱,他不敢面對面前的女孩兒,但是卻又無法抑製想擁抱她的心情。
這是他的女兒,即便不是親生的,但是多年朝夕相處,多年相濡以沫,這份感情,卻是真摯,無法隱瞞的。
為什麽那一天要喝酒,為什麽那一天會回想起那個女人,為什麽他會忍心下手……
楚雯雯的身影停留時間不長,在安慰了好一會兒楚子儀後,便默默消失了,對她而言,見一見這個父親,這個殺死自己的凶手,已經足夠。
“爸爸別哭,雯雯原諒你了。”
或許這一次出現,她只是想說這麽一句話而已。
楚子儀急切的四處尋找著,他有好多話想和自己的女兒說,但是他的女兒並不願意再出現,因為她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楚嵐走過來,輕輕拿過了他手裡的頭繩,然後面對楚子儀懇求的目光,淡淡道:
“不要再找了,她已經走了,你知道的,她已經回不來了。”
說完話,楚嵐便轉身走回門前,在打開門的一瞬間,他開口道:
“自己的惡,就要自己承受,正義只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扔下這句話,楚嵐離開了審訊室,楚子儀呆了好一會兒,忽然瘋癲的大聲叫嚷,說是自己準備交代。
“他做了什麽?”
古易聯轉過頭,看向了梅友乾,而梅友乾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但不管怎麽說,楚子儀是準備交代了,古易聯帶著人,做了筆錄,事情終於真相大白。
原來楚子儀當年和妻子結婚,自以為很幸福,但是一次車禍,將他的所有美夢打碎。
楚子儀的妻子並非一個安分的人,當年嫁給楚子儀僅僅是因為小三上位失敗,為了避免原配來找麻煩,於是決定找個老實人接盤,順便避一避風頭。
然而婚後,這個女人見原配並沒有再來為難自己,就漸漸不安分起來,背著楚子儀四處留情,以至於一場酒會後,出了車禍,與情人雙雙殞命。
直到此時,楚子儀才知道妻子的私生活有多麽混亂,而且通過親子鑒定,他發現自己的女兒,也不是親生的,而是妻子和不知道哪個野男人放縱後的結果。
但是看著懷中的楚雯雯,那一聲聲的“爸爸”讓楚子儀不忍心放棄,即便收入微薄,但他還是在盡力扮演著父親的角色。
不過他無法像是以前那樣去對待楚雯雯,因為她長得太像她的母親了,每次看到楚雯雯,他都能想起那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這種情況,終於在一個雨夜達到了頂峰。工作了近十年的東郊遊樂場,聽說要徹底廢棄,作為員工的楚子儀即將失去工作,他唯一的收入來源,即將消失。
偏偏這個時候,楚雯雯的學校又要收取一些不低的雜費。多重壓力之下,喝了酒的楚子儀一時想不開,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人生太過失敗,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他覺得楚雯雯就是那個女人留給自己的折磨,於是心頭火一起,便拿起一根繩子,從背後勒住楚雯雯的脖子,將她生生勒死。
為了偽造現場,楚子儀將她的雙手雙腳綁起來,把書包也給她背上,所有學習用品都放在一起,做了一個放學的偽裝。
之所以藏屍在木馬裡,也是認為遊樂場即將廢棄,這些東西恐怕會被當做廢物處理掉,到時候沒人會發現裡面的屍體。
處理好一切,他就打電話報警說女兒失蹤了,然後停留在仁江市幾天,便辭職離開。
不想,東郊遊樂場並沒有被廢棄,而是重新檢修一番後,投入了使用。
這才引出後面的所有事情。
“把這個人渣關到拘留所去吧。”
古易聯看了看筆錄,不覺一股惡氣湧向膽邊,若不是因為自己身上這套警服,他真想胖揍一頓楚子儀。
不過算了,這麽惡劣的案情,等待楚子儀的,必將是法律的嚴懲。
“有煙麽,給我一根。”
離開東城警察局,楚嵐忽然擺擺手,示意曲小小給自己一根煙。
“你吸煙麽?”
曲小小從包裡拿出香煙,遞了一根給楚嵐。
“不吸,但是現在突然想吸一口。”
楚嵐給自己點上,女士香煙的味道他不習慣,吸了兩口,便掐滅了。
“要不要到我那裡去,喝一杯。”
曲小小走過來,故意用胸脯蹭了蹭楚嵐的手臂,但是楚嵐卻是笑笑,揮手打了一輛出租車。
“謝了!”
臨上車,楚嵐淡淡說了一句,隨後擺擺手,關上車門。
望著出租車漸漸遠去,曲小小深吸一口氣,這時候梅友乾已經開著市局的車,來到曲小小面前。
“先回去辦正事,這小子手裡有一個半步紅衣,需要把他列入重點觀察名單。”
曲小小用上級的語氣說著,而作為市局刑偵科科長的梅友乾,卻是用下級的口吻說了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