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十六年九月廿二，立冬。

　　張徹一夜無眠，默默倒數著林瑤青婚禮之日的到來。

　　清晨的太陽沒能如常升起，錦涼城依舊烏黑如夜。

　　白瓷打開窗戶，發現天空中彤雲密布，依稀飄起了小雪。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就連這第一場雪也下得格外的早。

　　白瓷換上了一件加厚衣服，仔細護住了胎兒。穿衣戴帽之間，她用余光瞥向了張徹，只見丈夫神色頹廢地坐在凳上，整個人的靈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緩緩走到張徹身前，柔聲問道:“族長，要不然今天咱們別去了?”

　　張徹啞聲回道:“沒事。你多穿些，咱們走吧。”

　　“好。”

　　張徹為白瓷打著一把傘，兩人沒有攜帶任何隨從，一路默默緩行。

　　因吉時未到，此刻的林家還很安靜。

　　張徹遠遠望著林府，對白瓷道:“我想在她出嫁前去看看她，你能陪我一起進去嗎?”

　　“族長，難道你想......”白瓷第一反應就是張徹想要搶親。

　　張徹搖搖頭:“不是，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我只是想進去看看她。”

　　白瓷釋然:“我知道一個後門處守衛松懈，我們從那進去吧。”

　　說完，白瓷帶張徹繞到林府後街。

　　張徹輕松地從外翻牆而入，再替白瓷拉開了門閂。

　　*

　　林府閨房之內，林瑤青已經早早坐在梳妝台前裝扮一新，周圍環繞著一圈丫鬟忙前忙後。

　　當張徹突然出現在林瑤青閨房門口之時，林家族人一片戒備，各個都以為張徹是來搶婚的。

　　白玉立刻擋在大小姐的身前。林石當即拔出利劍抵在張徹的頸側:“張族長，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張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隻虛弱地開口道:“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只是想送她出嫁。”

　　林瑤青從小到大還從未見過張徹如此頹廢的模樣，況且他身後還站著一個懷了孕的白瓷。林瑤青生怕侍衛們傷到孕婦，於是厲聲喝止下人道:“林石，把劍放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來者都是客。”

　　“是，大小姐。”

　　眾人退開張徹面前的道路，但依舊全副武裝的守候在林瑤青的身側。

　　張徹癡癡地望著盛裝打扮的美嬌娘。

　　今天林瑤青穿了一身正紅色喜服，格外光彩照人。她滿頭的金飾耀目璀璨，竟比初婚時還要華美許多，想必那個男人是花了大價錢來籌辦這場婚禮的。

　　嫉妒、憤怒、沮喪、不舍，諸多混亂複雜的情緒充斥著心頭。

　　張徹走到摯愛的身前，單膝半跪在她的凳前問道:“我可不可以幫你畫眉?”

　　林瑤青著實猜不透前夫的意圖，可他眼底裡的哀傷幾乎就要溢流而出。

　　一份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林瑤青吩咐丫鬟道:“給他吧。”

　　“是。”小丫鬟將螺子黛雙手遞於張徹。

　　張徹接過，拿起螺子黛熟練地為她描眉。

　　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像是在描摹一件絕世的寶物。

　　當他微顫的指腹從她眉梢劃過，林瑤青感覺自己的心就像是被細小的針尖扎過一般，連呼吸都是痛的。

　　酸意在眼眶打轉，她朱唇微啟，問道:“你以前也為我描過眉嗎?”

　　“嗯。”

　　“你會祝福我嗎?”

　　張徹喉嚨滾動了一下:“會。”

　　林瑤青望了一眼站在遠處的白瓷:“那你和白姐姐也要幸福。

”　　“好。”

　　畫完之後，張徹的手默默垂下。

　　靜了半晌，心如死灰的張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我可以幫你點胭嗎?”

　　林瑤青準允。

　　張徹拿來胭脂水粉，輕輕在她臉頰塗畫沾染。

　　望著女子猶如新雪的無暇肌膚染上微紅，張徹沙啞笑道:“真漂亮。今天你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

　　說著說著，張徹終是忍不住哭了，決堤的淚水奔騰而落。

　　林瑤青也被面前的男人惹得想哭，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掩蓋哭意:“我一個姑娘家都還沒哭呢，你一個大男人哭什麽?”

　　“抱歉，我失態了。剛剛莫名有一種送女兒出嫁的感覺。”張徹匆忙掩去淚水，然後笑望著林瑤青，“嶽父嶽母已經走了......不，抱歉，是伯父伯母......但我還是你的親人。如果葉雪岩對你不好你就來找我，我替你主持公道。”

　　“謝謝你，張徹。真的謝謝你。”林瑤青真誠地笑著，“我收到你的心意了。雖然我們已經和離了，但我們以後各自都要幸福啊。我也祝你和白姐姐相守到老。”

　　雙目盡是酸楚，張徹急忙側首掩面。

　　林瑤青玩笑道:“還哭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上花轎的大姑娘是你呢！”

　　“我哪有哭?”張徹佯裝歡樂，“我只是惋惜那個娶了你的倒霉家夥，殊不知你女紅家務樣樣不會，就是個小傻子，天底下最蠢的小笨蛋。”

　　林瑤青心如刀絞，卻不敢表現出來。

　　她知道他在說反話。她知道他舍不得自己。她知道他根本就不想讓自己嫁給雪岩哥。

　　雖然林瑤青不記得彼此之間的羈絆，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張徹對自己的深切情誼。

　　早前葉雪岩埋伏在林府的眼線聽說閨房有外人闖入，立刻集結了大群侍衛，沒過多久便烏壓壓湧來一批打手，各個抽出刀劍指向張徹。

　　林瑤青知道這些人都是雪岩哥留下守護自己安全的，她立刻起身命令道:“你們都退下！不要傷了白姐姐和張族長。他們都是我的貴客。”

　　侍衛們掃視了一眼屋中眾人，見沒有打架的陣勢才默默退到了一邊。

　　林石見事情已經驚動了葉雪岩，於是走到張徹身後道:“張族長，您還是走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畢竟今天是我家小姐大喜的日子。您一個外男出現在新娘閨房總是不妥。”

　　張徹顫巍巍地伸出手掌，最後撫摸了一下林瑤青的面頰，含淚凝視道:“你一定要幸福。”

　　“我會幸福的，我們都會幸福的。”林瑤青淺淺一笑。

　　淚水又要湧動，張徹倉皇逃走。

　　白瓷禮貌地告別了眾人，也隨之跑了出去。

　　空余林家族人一片錯愕。

　　*

　　葉雪岩正滿懷欣喜地穿上新郎裝扮，一聽手下人報告了張徹闖入的事，眼神又變得肅殺。

　　“現在他人呢?”

　　折笎道:“已經離開了。不過張公子似乎沒有搶婚的打算，就只是單純探望了一下林小姐。”

　　一大早的好心情被攪擾了，葉雪岩誓要加倍報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