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凡抬手,從李水金遞來的木質方盒中,撚過藥草,端看一眼,又沉吟著輕擺藥草,蜻蜓點水般的,在鼻尖滯留一息,鼻梁挺動。
兩個簡單平常的動作結束,秦平凡便正色說道:“這是一株十九年份的暗魂幽草。”
“暗魂幽草,常生長於一些終年不見陽光的古林深處,少見,難尋覓得。”
“其初生十年,為藍色,根莖帶惡氣,濕氣極重,同階藥草不可調和,故鮮為藥用。”
“再十年,暗魂幽草顏色自兩側始,由藍轉紫,每兩年紫色分別可向內擴一分,同時惡氣化辛,濕陰愈重。”
如對此般之事極為熟稔,秦平凡表情認真,徐徐道來,將藥草放回李水金的木盒中,指道:“你自己可以拿起這株暗魂幽草辯定,在最中間還有一分細微的藍色未褪,這代表它離二十年份尚差一年。”
“二十年份左右的暗魂幽草,蘊含的靈力達到凡藥六階的范疇,可入部分靈丹為輔藥,中和陽性太過的靈藥。故而,其價值在六階凡藥中水平屬上,能達到三百個玉錢。”
“三百?不行,那太少了,太少了。”李水金並不甘心。
“自然,如果你有心把這株暗魂幽草培養到三十年份,顏色從紫色變成黑色,讓它蛻變為一株九階凡藥的話,價格將在三千個玉錢往上。”
“三千個玉錢?”李水金嘴巴登時張得老大,九階凡藥,三千玉錢往上的價格,當真不得了,不過轉念他又想到秦平凡說的前提條件,三十年份…,李水金頹廢下來:“還得養十一年……”
“俺哪等得了那麽久?這也不行。秦小醫師,你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讓這株藥材現在就能賣三千個玉錢?”李水金眼巴巴地說。
“我……”秦平凡一時竟被李水金問啞,他又非是仙神聖人,平白吹一口氣,便可竊天地日月星之精粹偉力,逆奪造化,讓一株隻值三百玉錢的藥材迅速變成不菲之物。
適才他只是話裡有話,想讓李水金認清現實,知難而退,不曾料這漢子“打蛇隨棍上”,問如此不實際的話。
知婉言相說於李水金是行不通的,秦平凡直言道。
“不能,不可能。”
“秦小醫生,俺……”
瞧李水金又是要胡攪蠻纏,一旁的周景不忍挑了挑眉毛,招呼來兩個夥計,並喝止李水金,替秦平凡解圍道:“李水金,你莫無理取鬧!”
“若是一株三百玉錢的藥材,無緣無故可以賣出三千個玉錢,那我這商鋪豈不是可以壟斷蒼玄古星所有的藥材生意?”
“俺不是這個意思。”李水金似是被周景這一句喝問嚇到了,慌忙擺手。
“那你是哪個意思?”
“俺,俺……俺是真的需要錢。”
李水金吞吞吐吐,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秦平凡看著神態頹然的李水金,眉眼也不由擰到一起,一雙清秀明亮的眼眸中閃過許多色彩。
突然,秦平凡的眉眼舒展開,視線落在了李水金胸口的傷痕上,他道:“你胸前的傷口是一隻血紋白虎所留?”
“啊?”李水金初時被秦平凡的問題問得楞住,隨後又反應過來道。
“俺不知道那隻白色大蟲叫什麽啊。俺只知道那大蟲快能和氣海境鬥法了,當時盜出這株藥材後,俺被它猛追數十裡!”
“中間更被它撲了一爪,最後俺實在沒法了,不顧一切,逃進一隻通靈妖獸的地盤,那隻大蟲才放棄追俺。
” “血紋白虎?”周景耳聞這四個字也感詫異,有精芒和向往之意溢現出來,他道:“血紋白虎的虎骨熬製成湯藥,可是極為大補之物啊,比不少靈藥都要珍貴!”
“能夠去除百疾,添壽數載,尤其是對那些年幼稚子,有蘊養靈力、增強體質的功效。很多大家族都不惜重金,在為族中優秀後輩重金搜購此物,卻一直是有價無市。”
“可是…據說是在五十多年前,平山蠻城周圍便已見不到血紋白虎的蹤跡了,怎的會忽然間又出現一隻?”說著,周景的詫異和向往漸漸轉為懷疑,表示難以相信。
秦平凡對上周景質疑的目光,端正地解釋道來:“血紋白虎此種凶獸,天生血熱,喜食陰冷藥草,以降低自身的燥熱不適感。”
“典籍中有描述,暗魂幽草,正是血紋白虎最鍾喜的藥草,對它有無比之大的吸引力。不僅因暗魂幽草藥性陰冷,更因為達到三十年份的暗魂幽草,是凡藥中少數,能夠幫助血紋白虎進階為一隻真正妖獸的存在。”
“如果,血紋白虎在外尋得一株年份不足的暗魂幽草,它可以為此而遷出自己原來的領地。”
“其次,血紋白虎虎爪鋒芒處呈幽藍色,傷人後不僅會使傷口愈合困難,更會留下對應的色澤。”
聽到此處,周景瞳孔一縮,往李水金胸前的傷口再次打量去,不禁地深以為然。
“果真是絲毫不差,十之八九真為一頭血紋白虎!秦家後生,你可盡得你父親真傳啊,他後續有人,後續有人啊!”
這本是讚賞之言,一番令人歡愉的話語,但此刻卻讓秦平凡認真的表情緩緩黯淡了下去。
“但俺打不過那隻大蟲啊!”李水金不合時宜地插口,表情鬱悶道。
周景微移視線,見李水金正在苦惱撓頭,這令他十分無語:“這還有什麽好撓的?你的腦袋恐怕是個榆木疙瘩,再怎麽撓也不會有任何辦法的。”
“你獨自一人打不過那頭老虎,難道四五個人齊上,也沒辦法麽?”
仿如靈光乍現,李水金猛一拍腦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興奮道。
“是了,是了。俺懂了!”
他李水金一個人,確實只能在血紋白虎的利爪下狼狽逃竄,但,若是他喊上數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兄弟一同並上,固然血紋白虎再凶悍非常,也必然是寡不敵眾,只能成為他們的獵物。
血紋白虎堪同一株靈物,更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屆時,眾人就算平分,每個人也能足足分到兩千個玉錢。
一念通達,李水金心頭大喜不已,腳下更如生風,短短眨眼,就從周景的店鋪中消失不見。
……
“玉肌花,五百二十個玉錢……四陽炎火根,兩千……”
面對身前琳琅滿目的一大堆藥材,周景看著秦平凡的目光慢慢不對勁起來。
快速給這些藥材估過價,交給夥計去合計帳目,周景表面雖無波動,但一顆心卻是一沉再沉。
這些藥材一多半是曾經從他店鋪中賣與知寒館,現今再回來,周景大概猜到了緣由。
再三的沉吟,終有一抹亮色掠過,周景摸著胡須,和藹笑道。
“秦家後生啊,周景爺爺二十多年前呢,結識過一位大煉藥師,其實也談不上結識,就是當時幫了人家一點忙。”
“那年輕人說,將來他一定會是南域最厲害的煉藥師,我如果有遇到什麽難事,拿著他的令牌找他便是,保證給我解決的妥妥當當。”
“當時那名年輕人連身上的衣服都是補丁一個疊著一個,說出這樣的話來,頗是怪異搞笑,我也沒放在心上。可誰知道,二十多年後,他雖然還沒有成為南域最厲害的煉藥師,但放眼南域,前十絕對有他一席之地。”
周景摸出一塊古怪的“令牌”,準確說來,是一塊被斧頭亂七八糟砍了幾下的木頭,上裂下斜,歪歪扭扭的寫著“清衡”兩個字。
滿是老繭的手掌摩挲著當年那年輕人塞給他的令牌,周景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都變得透亮起來,嘴角勾出笑意,伴著絲絲唏噓。
那塊造型頗異的“令牌”讓秦平凡同樣不禁莞爾。
周景跟秦平凡不急不緩道:“你已經十六歲了,周景爺爺想來,到你這個年紀,也該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所以我想托我曾經的這點關系,將你介紹給他,讓他收你作個藥童也可以,你是金子,稍微有些際遇,總會出人頭地的。”
“哈哈,周景爺爺突然不怎麽會說話了,老了,不過你看我這打算怎麽樣,行不行?”
近乎將自家醫館中的全部藥材賣掉,周景已是瞧出,秦平凡大有可能是要離開平山蠻城了。
而作為秦平凡在此處為數不多的長輩,周景認為,自己該承長輩之責,力盡自己所能盡,給予這位年輕後輩一些幫襯。
是一段無聲的沉寂,秦平凡艱難張口道。
“周景爺爺,我已經參加了天南劍宗的招錄,我想,我一定會通過的。”
“天南劍宗?”
“……天南劍宗…嘶…那確實為南域最頂尖大宗門,鼎定一方疆土的超然勢力,對偏遠南窮之荒的家族來說,更是天一樣的存在。”
“那等大宗門,拋出一個護門弟子的名額,尚且連正式弟子都算不上的身份,也會被南域諸多勢力的後輩借托關系爭搶,畢竟,在這樣龐大的宗門中際遇要更多些。”
“可是,周景爺爺要告訴你, 一位大煉藥師身邊的一個藥童,身份也要比天南劍宗的內門弟子尊貴,機會也比他們多。你進天南劍宗無疑舍近求遠。”周景語重心長道。
秦平凡眉頭微鎖,面對如此殷切的周景,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
見秦平凡神色為難,周景一時不解,細細琢磨,道。
“你還有什麽可為難的?……哦!周景爺爺懂了!你是舍不得你的小情人,呵呵,呵呵!”
周景眉開目笑,接著又道:“古人不是說的好嗎,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暮之間?”
“你當下呢,要學好本事,以後才能保護好她,才能和她長相廝守呀。”
“周景爺爺……”秦平凡輕咬唇齒,拳頭暗緊,害怕辜負了眼前這位長輩的莫大期許。
他緩緩站起,同周景躬身道:“周景爺爺,秦平凡真心謝謝您的好意,但現在,秦平凡已不想當煉藥師了。”
周景很快起身,將對他躬身言謝的秦平凡攔住,面上笑容盡成愕然,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秦平凡長長吸了一口氣,回答周景,道。
“因為,成為一名比我父親更厲害的煉藥師,救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只是秦平凡曾經的念想了。”
周景坐了回去,片刻之後,沉沉而歎,他如憶起了什麽揪心難受的往事,緊閉上雙目,一再點頭。
“這世間再厲害的煉藥師,就算是可以煉製出使世人長生不滅的神丹,讓人永離疾苦病痛,卻無論如何也醫治不了人心的邪念貪欲。”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