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看,那是個鳥巢吧?怎麽會有長這麽大的鳥巢呀?”
“都說了多少次啦,不要叫我阿姐,你應該叫我老師才對,老師!而且那個應該不是普通的鳥巢哦,看上去像是……”
還沒等年輕的女老師說完,調皮少年已經順著樹乾爬到了鳥巢邊上,想要找到那個鳥巢裡本應存在著的一窩小崽子。可正當少年伸長脖子看清了樹枝頂端那鳥巢內部真實情況的那一刻,他驚呆了。巢穴裡散落著一地黑白羽毛,還有粘稠的鮮血。
唯一一隻存活的小鳥正用它還沒生長完全的喙,猛烈地啄向自己的同伴,也正是小鳥身旁另外兩隻奄奄一息,躺在巢穴中大氣都喘不上來的,來自同一個母親的同伴。
“那果然是黑鷹的巢穴吧,金,快下來吧,要是黑鷹媽媽回來了的話你會有危險的,老師在下面接著你呢。”年輕的長發女老師迅速將頭髮扎成丸子型,張開纖細雙臂,準備迎接在樹上發愣的少年。
少年任憑自己的臀部慢慢從樹乾上滑落,正好落在女老師的懷裡。他一臉錯愕的樣子看著老師:“阿,阿姐?為什麽小鷹要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啊?”
老師緊張地吞下一口口水,眼神飄忽不定,仿佛不敢面對稚嫩少年那如同質問一般的目光:“這個嘛……”“阿姐,別想著對我編瞎話了,我已經六歲了,告訴我事實,可以嗎?”少年嘴上強硬,但聲音已經開始帶著哭腔,顯然他並沒有徹底準備好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
老師也不再猶豫,拍了拍懷裡少年的小腦袋將其從懷中放了下來:“你要知道,黑鷹媽媽並沒有贍養這麽多小鷹的能力,每次外出捕獵帶回來的肉都不夠分,所以小黑鷹為了讓自己不被餓死,隻好殺掉自己的兄弟姐妹,讓自己獨享那一份來之不易的食物。”
小少年的目光依然呆滯,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老師:“它們為什麽不能謙讓一下,互相少吃一口,就算肚子吃不飽,但這樣大家都可以活下來吧?”老師莫名有些抵觸小少年這樣的單純思想,抓住他的雙肩一字一句地說道:“金,你聽好了,大多數動物和我們不一樣,它們沒有親情血脈的概念,從生下來開始它們只是為了吃飽肚子,變強壯了之後出去靠自己的實力獵食,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它們幾個就注定了強者生,弱者死的命運!”
小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樹叉上的黑鷹巢穴,大概是那黑鷹兄弟互相廝殺的鏡頭再次清晰出現在了眼前,小少年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不會吧……它們的母親,都不管這種事嗎?”
老師本想說出黑鷹媽媽根本不在乎自己孩子互殺的事實,但看到小少年那張寫滿了不解和悲傷的臉,就不想去摧毀小少年心中那早就搖搖欲墜的烏托邦世界了:“好啦,時候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今天晚上你不是說要和可可天恆他們一起做飯給我吃嗎?我還期待著呢!可不許食言呀!”
“阿姐,我,和孤兒院裡的大家,我們的媽媽是不是也像黑鷹媽媽那樣,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的死活?”小少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子,“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想去找我的媽媽了……如果最後變成小鷹那樣,大家都會很傷心的吧。”
聽聞此言,女老師鼻子一陣酸楚,隨即張開雙臂摟住了顫抖的小少年,溫柔的輕語在小少年耳邊響起:“不會的喲,金,可可和大家的爸爸媽媽,和黑鷹媽媽完全不一樣,大家的媽媽一定最愛自己的孩子了,
將來她一定會來找金的,答應老師,你要相信這個世界是充滿溫暖和善良的,好嗎?” 本還在迷茫的小少年終於笑了,老師最後還是欺騙了這個孩子,用善意的謊言。小少年推開老師向不遠處的沙灘邊大跨步跑去,一望無際的沙灘背後是被夕陽染紅的,同樣望不到終點的大海:“阿姐你好慢啊,到時候我們做飯可要沒你的份咯?”見到小少年再次綻放如天使般燦爛的笑容,老師也松了口氣,望著那橘紅色的水平面,自言自語道:“就這樣,懷揣著愛與希望成長下去吧,金。”
叫做金的小少年,就因為他老師某天的這句話,將“世界充滿了溫暖和善良”這個念頭在心裡扎下了根。
十年後也一樣,沒有變。
在沙灘邊有一幢兩層樓高的木房子,那是一個有錢的好心富豪為了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捐助造的收容所兼學校,裡面只有五六個學生和兩個老師。金就是這孤兒院的一員,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到東邊橘紅色的遠日從天海交界處冉冉升起。
通常上完簡單的課程之後,金就能和小夥伴一起跑到距離孤兒院不遠的小鎮裡“騷擾”那些辛苦農耕的大伯大媽們,而他們也不會對從小到大在這海濱小鎮成長的可憐孩子們抱有任何嫌棄與不滿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金還有兩個親如兄弟姐妹的好夥伴,因為幾乎每年都會有成年人在這木房子領養孩子,或拋棄孩子。可十幾年了,唯一沒有變動的就只有這三個孩子,不顧兩個老師的勸阻,他們三個就像連體嬰兒一樣, 雷打不動。
“天恆!可可!我們去看海上的日出吧!”被日出金光閃著眼睛的金,從自己的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搖動著睡在上鋪的女生想要叫醒她。“唉?天天看那玩意兒,金你都不膩嗎?現在應該還很早呢吧……哈啊……我要再睡一會兒,你自己去啦。”一個慵懶可愛的女聲糯糯地說罷,上鋪再次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可惡,可可你每次都是這樣,真是氣死我了……起床啦!吃早飯啦!”金氣急敗壞地大叫,卻沒有得到上鋪的回應。此時此刻木門口出現了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那個和金年紀相仿的男生滿頭是汗,男生身上的天藍色背心如同水裡撈出來一樣早已濕透,變成了海藍色,將男生雖然發育不完全,但已然輪廓分明的完美身形無限放大。男生的臉龐有棱有角,但那雙眼睛卻是如餓狼一般凶狠,使人不太敢接近。
男生倚靠在木門上,撩開遮住眼睛的劉海,擦了擦額頭黏眼的汗,深邃冷冽的聲音對金響起:“你都說了是看日出,然後又大喊什麽吃早飯了......這種話任誰都不會信的。”金撓了撓自己沒幾根毛的後腦杓:“就你聰明,天恆你這家夥怎麽比我起得還早?”天恆脫下背心在門外甩了甩衣服上的汗水:“我還要去跑步,就陪你一起出門吧,快換衣服。”
“不了,就這樣出發!”金一骨碌從床邊翻到門口,拍了拍比自己高快一個頭的天恆的肩膀,“關鍵時候還是兄弟靠得住啊!”天恆見金氣色大好,苦笑著搖搖頭,將藍背心隨意往沙地上一丟,同金出門去了。